夜色浓郁如墨。
月光被云层揉碎,稀疏地洒落下来。
小道旁的灯光昏黄朦胧,将两个少女的身影拉得很长。
随着她们的步伐,那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像是无声演奏着某种隐秘的节奏。
慕之虞牵着温念希的手,走得很稳。
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意外地燥而温暖。
那温度透过相贴的肌肤,清晰地传递过来,熨帖着温念希微微躁动不安的心。
她正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心安与微妙的悸动中,慕之虞却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
“到了。”
清泠的声音打破寂静,也惊醒了温念希飘远的思绪。
她有些茫然地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原本平整的水泥小道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向前、完全由鹅卵石铺就的小径。
那些圆润或略带棱角的石头在昏昧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凹凸不平的表面预示着行走其上的不易。
慕之虞侧过头,看向温念希,声音放得轻柔:
“踩在这些鹅卵石上面,可以缓解疲劳。”
温念希借着微弱的光线,望向那条似乎看不到头的鹅卵石小径,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胆怯。
她素来怕痛,脚底肌肤更是娇嫩,光是想象踩上去的触感,就让她有些发怵。
可她不愿,尤其在慕之虞面前,流露出丝毫的怯懦。
她沉默了片刻,刻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我现在脚又不累。”
仿佛这条小路本不足为虑,只是她懒得去走而已。
慕之虞闻言,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神情变得有些促狭,目光灼灼地盯着温念希。
那眼神像是能穿透所有伪装,直直看到她心底的怯意。
时间在静默中被拉长,温念希被她看得心慌意乱,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怎么了?”
温念希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虚张声势。
慕之虞却不答反问,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意有所指地轻声说道:
“放心,不怎么痛的。”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温念希试图隐藏的心思。
她果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眸子瞪得圆圆的,又羞又恼地瞪向慕之虞,脱口反驳:
“谁说痛了!”
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那点不肯认输的傲气。
她一改方才的犹豫和扭捏,主动松开了些许慕之虞的手,朝着那鹅卵石小道迈出了第一步。
脚落下。
温念希纤细的眉毛下意识地蹙紧,眉眼微微眯起,口中不受控制地轻轻“嘶”了一声。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尤其是在慕之虞那似乎带着笑意的目光注视下。
她心一横,强撑着将身体的重心完全移了过去,用力踩实——
顿时,一股鲜明而尖锐的痛感从娇嫩的脚底板猛地窜起,势如破竹地钻入脑海!
那滋味绝非“不怎么痛”可以形容!
温念希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逞强和面子。
痛楚几乎是在瞬间击垮了她的意志,她近乎是本能地就要将腿缩回来。
可或许是因为太痛导致动作变形,又或许是收力太快失去了平衡。
她身体猛地一晃,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眼看着就要不受控制地朝旁边坚硬冰冷的鹅卵石地面摔去!
心跳骤停的刹那,一股坚定而温柔的力量猛地从依旧相牵的手上传来!
是慕之虞!
她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是温念希重心失衡的同一时刻,她已下意识用力往回一拉。
另一只手则敏捷地揽住了温念希的腰肢,顺着那股力道,稳稳地将她带向自己怀中。
天旋地转之间,预想中的碰撞疼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而带着淡淡清香的怀抱。
温念希的脸颊猝不及防地撞上慕之虞的肩膀。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柔软和温度。
她的鼻尖萦绕着慕之虞身上特有的的味道。
清新又好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温念希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跳如擂鼓般剧烈地敲打着腔。
一声声,又快又重。
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几乎就在温念希刚意识到自己正被慕之虞拥在怀里的下一秒,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
慕之虞却已经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般,动作轻柔但态度明确地松开了环抱的手。
只余最初相牵的那只手还未放开。
怀抱骤然落空。
那令人贪恋的温暖和安全感如同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失落和巨大的空虚感。
晚风吹过方才被拥抱过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温念希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遗憾和不舍,几乎要脱口而出让她别松手。
但她终究不敢,只能将那点隐秘的心思死死按捺下去。
生怕被慕之虞察觉出任何端倪,从而打破这勉强维持的平静。
慕之虞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异样。
她依旧稳稳地牵着温念希的一只手,自己率先朝鹅卵石小道上踏出一步。
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了几分:
“好啦,走吧,我牵着你。”
“走的时候慢一些,别急。”
“等脚慢慢适应了之后,就不会觉得那么痛了。”
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驱散了温念希心中那点因狼狈和遗憾而生的懊恼。
一股暖流悄然浸润心田。
温念希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想:
“慕之虞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若是从前那个别扭又带着刺的她,怎么会如此耐心、如此体贴?”
“不嫌弃自己笨手笨脚、给她添麻烦就已经很难得了。”
也正因为慕之虞此刻展现出的这份难得的温柔与体贴,温念希没有再出言反驳或逞强。
她只是顺从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低低应了一声:
“……嗯。”
接下来,慕之虞便牵着温念希,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缓缓向前行走。
痛感依然存在,每一次落脚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但奇妙的是,慕之虞的手成了她的锚点,分散了她对疼痛的注意力。
而且,果真如同慕之虞所说的那般,走了十几步后,脚底板似乎真的开始逐渐适应这种独特的触压。
那尖锐的痛楚慢慢变得钝化,成为一种带着点奇异感的微痛。
她的步伐不自觉地变得稍微轻快了一些,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
一旁的慕之虞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是不是不怎么疼了?”
温念希被她说中心事,又不想轻易承认自己之前的胆怯和判断失误,习惯性地轻哼一声。
她扬起下巴,故作骄傲地回道:
“那是因为我自己厉害!适应得快!”
慕之虞显然早已熟悉她这副口是心非的傲娇性子。
她明白若是一味跟她争执下去,只会讨不着好,甚至可能又惹恼这只敏感的小猫。
于是她从善如流地顺着温念希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纵容和揶揄:
“说得对,温大小姐你可是很厉害的,这点小石头算什么。”
那声“温大小姐”叫得百转千回,其中的调侃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温念希岂会听不出来?
她当即没好气地飞了慕之虞一个白眼。
这一眼,眼波流转,在朦胧月色与灯光下,竟平白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风情。
似娇似嗔,顾盼生辉。
慕之虞被这一眼看得微微一怔。
心底最深处某个角落像是被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细微而陌生的涟漪。
她隐约觉得,温念希这个眼神里似乎蕴含着某些复杂情绪,远远超出了她们如今的关系。
不知为何,慕之虞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意乱。
是因为原身和温念希之间那段她并不完全知晓、却显然存在的复杂往事吗?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温念希的目光。
眼看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已经快要到达尽头。
前方平整的水泥路在望,慕之虞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暗自思忖:
等走完这段路,生宴会估计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届时应该就不用再和温念希继续这样微妙而令人心乱的独处了吧?
或许距离才能让她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混乱。
念及此,慕之虞像是想要尽快结束这段路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然而她一时疏忽,忘了顾及身旁人的状况。
温念希的脚掌肌肤终究是娇嫩的。
即便此刻已经勉强适应了鹅卵石的触感,但也绝对禁不起这样突然加快速度的行走。
那些圆石的凸起部分变得像一个个小锤子,急促地敲打着她敏感的脚底。
果不其然,温念希还没跟着踉跄地走上几步,便感觉脚下一滑。
一个剧烈的趔趄。
痛呼声中,她整个人再次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这一次,慕之虞的反应依旧快得惊人。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瞬间收紧一直相牵的手,身体迅速侧转。
她再一次准确无误地将温念希整个人接了个满怀,牢牢地拥住。
温念希的脸再一次埋入那令人安心的肩窝,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
然而,这一次,慕之虞似乎比刚才更为注重分寸和距离感。
确认温念希安然无事后,她手臂的力道便开始松懈,准备像前一次那样,迅速结束这个拥抱。
怀抱才刚刚感受到温暖,撤离的动作却已开始。
温念希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慕之虞的意图。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以言喻的冲动瞬间攫住了她!
她不想离开这个怀抱。
近乎是下意识的,在被慕之虞彻底推开之前,她埋在慕之虞肩头,发出了一声带着明显颤音的呼唤:
“阿虞……”
这声呼唤里蕴含的依赖和不舍如此明显,让慕之虞准备松开的手猛地一顿。
慕之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谨慎:
“怎么了?”
温念希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腔。
“我……”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很大胆,但她无法控制自己。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积蓄最后一点勇气。
她非但没有抬起头,反而将脸颊更深地埋进慕之虞的怀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可怜的意味。
“我有些累了……脚还是好疼。”
这话的言下之意,几乎是不言而喻的请求。
慕之虞的心思并不算迟钝,她瞬间就明白了温念希的潜台词。
是希望自己继续抱着她。
或者至少,不要松开她。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紧接着,温念希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轻轻环上了她的腰肢。
那动作很轻,带着明显的犹豫和羞涩,仿佛只要慕之虞流露出丝毫拒绝,她就会立刻弹开。
但那微弱的力道,却又无比清晰地表达了主人内心的渴望和不肯放手。
慕之虞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应该保持距离。
这过于亲密了,尤其在对原身和温念希的过往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可是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颤抖,拒绝的话语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迟疑了片刻,慕之虞终于是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妥协的、温柔的声线低声回道:
“好。”
说罢,她原本准备松开的手重新用了力。
然后,她就这样半抱着温念希,继续向着小道的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