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门内的空间似乎比外面看起来要深邃一些。那团朦胧的白色光晕，如同暴风雨夜里顽强不灭的一豆烛火，在林逸风的注视下微微摇曳。自称苏小婉的民国女鬼，依旧蜷缩在那里，清澈的眼眸里混杂着感激、恐惧，以及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茫然。
林逸风沉默地看着她，大脑在飞速运转。一个纯净到几乎透明的灵体，被画皮鬼囚禁汲取，还能保持本心不染，这本身就极不寻常。而且，民国女学生？这时间跨度可不小。地府的《滞留魂灵管理条令》里，对这种历史遗留问题向来处理繁琐。
“苏小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放缓了些，尽量不显得那么具有威胁性。“你说它囚禁你，汲取你的灵韵？多久了？”
苏小婉怯生生地点头，细声回答：“具体时……小婉记不真切了。只觉得浑浑噩噩，时醒时睡，每一次清醒，都感觉自身更淡薄一分……那妖物说，我这般年头的清净灵体，于它乃是‘大补之物’……”她的话语带着那种旧式文绉绉的调子，与这现代瑜伽馆格格不入。
林逸风皱了皱眉。画皮鬼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苏小婉的魂龄恐怕远超百年，其灵魂本质确实对一些走邪道的鬼物有吸引力。但这也意味着，她滞留阳间的时间，可能长得有点离谱了。
“还能动吗？”他问，“能离开这个柜子吗？”
苏小婉尝试着动了动，那团白光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却没能脱离柜子的范围。她脸上露出一丝焦急和无奈：“似乎……不行。那妖物在此处设了禁制，小婉只能困守于此方寸之地。”
林逸风了然。画皮鬼这是把她当成了可持续再生的“充电宝”了。他伸出手指，指尖萦绕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轻轻点在那木质柜门的内壁上。果然，感受到一层阴冷粘稠的能量屏障，如同蛛网般覆盖着整个柜子内部。
“有点麻烦，但问题不大。”他收回手指，重新握住了后腰的打鬼棒。这次他没有注入太多灵力，只是让棍身微微发热，然后像用烙铁烫除污渍一样，沿着柜门内壁缓缓划过。
“嗤……”
细微的声响中，那层无形的能量屏障如同遇到克星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一股陈腐的阴气随之散逸出来。
“好了，试试。”林逸风退后一步。
苏小婉小心翼翼地，再次尝试移动。这一次，她那朦胧的光晕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缓缓脱离了柜子的范围，悬浮在教室略显污浊的空气里。她像是重新学会了飞行的小鸟，带着几分新奇和不确定，微微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对着林逸风，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旧式的万福礼。
“多谢先生破除禁制，此恩如同再造。”
林逸风摆摆手，有点不适应这种过于正式的礼节。“行了行了，别先生先生的，听着别扭。我叫林逸风，是个……嗯，算是专门处理你这种情况的人。”他看了看满地狼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能跟我走吗？我给你找个暂时安身的地方。”
苏小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小婉愿听从林先生安排。”对她而言，刚刚脱离囚笼，眼前这个虽然看起来有些惫懒、手段却凌厉无比的青年，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林逸风挠了挠头。带个民国女鬼回家？这体验可真够新鲜的。他掏出手机，给赵胖子发了条信息：“胖子，紧急情况，帮我清理一下‘心悦瑜伽馆·梵我合一’教室的监控记录，时间段从今天下午两点到三点半，覆盖掉。老规矩，费用从我账上走。”
几乎是秒回，一个肥猫啃鸡腿的表情包蹦了出来，后面跟着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搞定。”
林逸风收起手机，从高尔夫球袋的侧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黑色木牌。这是用阴沉木边角料做的临时养魂牌，对于苏小婉这种虚弱且纯净的灵体，有不错的温养效果。
“你先附到这上面来，外面阳气盛，你这样子出去，撑不了多久。”他将木牌递到苏小婉面前。
苏小婉看着那块散发着让她感到舒适安宁气息的木牌，感激地看了林逸风一眼，身形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木牌之中。木牌表面似乎流转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光泽，随即恢复平常。
林逸风将养魂牌揣进外套内袋，拍了拍。然后，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背起高尔夫球袋，若无其事地打开教室门，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离开了瑜伽馆。前台小妹不知去了哪里，正好省了他一番口舌。
……
回到他那位于一栋老式居民楼顶楼、带个小阁楼的“风雨侦探事务所”时，天色已经擦黑。
将球袋随手靠在墙角，林逸风先把那块养魂牌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厅茶几上，然后才把自己摔进沙发，长长地舒了口气。对付画皮鬼没费太多力气，但后续这一连串事情，精神上的消耗可不小。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幽冥通”APP。除了任务完成的提示和老崔的点赞，还有一条系统消息：“尊敬的活人阴司林逸风，您本月的基础KPI已完成15%。请再接再厉，季度优秀员工评选即将开始，奖励丰厚哦~(^▽^)”
后面还跟着一个卖萌的颜文字。
林逸风嘴角抽了抽。地府这套现代化绩效考核加上卖萌运营的风格，他至今还没完全适应。奖励丰厚？上次季度优秀员工的奖励是一张“地府温泉度假村三游”优惠券，打八折。他差点没把判官老崔的虚拟形象从屏幕里揪出来打一顿。
“还差两个……”他揉了揉眉心。画皮鬼这种算一个标准单位，苏小婉这种滞留灵体，如果能顺利引导回地府，也能算半个甚至一个。但苏小婉的情况明显不简单，直接送走恐怕有风险，也……有点不近人情。
正当他琢磨着下一步去哪里刷点“业绩”时，茶几上的养魂牌有了动静。
一丝丝白色的雾气从木牌中袅袅升起，在茶几上方缓缓凝聚，再次形成了苏小婉那朦胧而清秀的身影。比起在瑜伽馆时，她的魂体似乎凝实了一点点，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得吓人。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简单的家具，堆满杂物的书架，墙上那面略显滑稽的锦旗，以及瘫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可言的林逸风。
“林先生，这里便是您的……仙府洞天？”她斟酌着用词，眼中带着好奇。
“仙府？”林逸风失笑，“就是个落脚的地方，兼办公室。你感觉怎么样？”
“多谢林先生挂怀，在此木牌之中，小婉感觉魂体安稳了许多，不再有消散之虞。”苏小婉轻声回答，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感激。
“那就好。”林逸风坐直身体，表情稍微正式了一点，“苏小姐，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还记得生前的事吗？还有，你怎么会被那个画皮鬼困住的？”
提到生前，苏小婉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深切的哀伤与迷茫。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虚拟的衣角。
“小婉……记得的不多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只记得家中是苏州的书香门第，那年……似乎是战火将起，家中欲举家南迁，途中……途中遭遇了兵祸匪乱……”她的声音哽咽起来，魂体也随之微微波动，显示出情绪的剧烈起伏，“混乱中，我与家人失散，然后……便是一片黑暗，再醒来时，已是这般模样，浑噩漂泊，不知年月……”
战乱，失散，横死。很常见的民国悲剧。林逸风心中了然，这解释了她为何滞留，强烈的执念是魂灵无法顺利前往地府的主要原因。
“那画皮鬼呢？”他引导着问。
“小婉漂泊久，灵智时清时昏，只知依附于一些古旧之物存身。不知何时，栖身的一只旧木匣被那妖物寻得。它说小婉灵韵纯净，是大补之物，便将小婉囚禁，带入那处……瑜伽馆中，设下禁制，夜汲取。”苏小婉回忆起这段，依旧心有余悸。
旧木匣？林逸风捕捉到这个信息。看来苏小婉之前是地缚灵一类的存在，依附于某件器物。
“明白了。”他点点头，“也就是说，你现在是无主孤魂，没有具体的执念目标，只是本能地不想消散，加上被画皮鬼困住，所以一直留在阳间，对吧？”
苏小婉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婉……不知该去往何处。”
林逸风看着她那无助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直接超度？地府那边流程复杂，而且她这情况，下去了估计也得在“迷魂殿”徘徊很久，才能理清记忆，搞明白自己是谁，要去哪里。强行送走，有点不负责。
留着？养魂牌只能临时栖身，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他一个活人阴司，家里长期养着个民国女鬼，算怎么回事？被地府同事知道了，指不定怎么传闲话。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鬼见愁2.0”手环突然轻微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黄色的警示符号，并附带着一条简短的地府系统推送信息：
【区域灵异事件预警】
地点：淮海路74号，‘旧时光’咖啡馆。
能量级别：低（预估为E级徘徊灵体或物品附灵）
状态：未处理。
建议：附近阴司可酌情接取，完成奖励：阴德点+10。
林逸风眼睛一亮。
E级事件，通常是没什么危害的游魂或者附着在物品上的微弱灵体，处理起来不费劲，正好适合用来测试一下苏小婉的能力，也让她有点参与感。而且10个阴德点，蚊子腿也是肉啊！
他抬起头，看向正忐忑不安望着他的苏小婉，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苏小姐，想不想……跟我出去‘执行个公务’？”
苏小婉愣住了，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公务？”
“嗯。”林逸风晃了晃手机，“地府的差事。很简单，就是去看看情况。你……应该能感应到同类的气息吧？帮帮忙，算是抵你的‘住宿费’和‘保护费’了。”
他说得半真半假，主要是想给她找点事做，免得她胡思乱想，同时也观察一下她的反应和能力。
苏小婉虽然不太明白“住宿费”“保护费”具体指什么，但“帮忙”两个字她听懂了。能够回报恩人一点点，让她立刻有了精神。她用力地点点头，魂体都似乎明亮了几分。
“小婉愿意！但凭林先生吩咐！”
“好！”林逸风站起身，重新将养魂牌揣进兜里，“那咱们就出发，去会会那个在咖啡馆里捣乱的‘家伙’。”
夜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林逸风带着一个民国女鬼，再次融入了都市的霓虹之中，为了地府的KPI，也为了身边这个暂时无处可去的灵魂，开始了新的“打小三”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