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后座上,温以晴睁开眼。
窗外的雨还在下,霓虹灯光在水渍斑驳的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背——那道浅白色的烫伤疤痕,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清晰。
三年前的伦敦,也有这样一个雨夜。
“龙轩”中餐厅的厨房热得像蒸笼。
温以晴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炒牛河穿过拥挤的过道,手腕已经酸痛到麻木。这是她今天的第六个小时,还有两个小时才能下班。然后她得赶最后一班地铁回宿舍,完成明天要交的合同法论文。
“12号桌的啤酒!”厨师长在身后喊。
她放下盘子,又转身去拿啤酒。手肘不小心碰到滚烫的灶台边缘,她咬住嘴唇没出声——烫伤膏很贵,她舍不得买新的。
12号桌坐着三个喝醉的男人。
“小姐,陪我们喝一杯?”最胖的那个伸手要拉她手腕。
温以晴后退一步,啤酒瓶在托盘上晃了晃。“抱歉,我们不允许陪酒。”
“装什么清高?”男人站起来,满身酒气,“不就是个端盘子的!”
他抢过她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掀。
冰凉的啤酒混着玻璃渣,泼了她一身。
周围的客人都看了过来。经理在收银台后面皱眉,但没有过来——这几个是常客,每次闹事但买单大方。
温以晴站在原地,白色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黏在脸颊。她咬着牙,手指死死抠住托盘边缘。
不能哭。
哭了就会被辞退。这份工作一小时八英镑,她需要这笔钱付下个月的房租。
“道歉。”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以晴抬起头。
靠窗的卡座里,一个亚洲面孔的男人站了起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眉眼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过来,挡在她和醉客之间。
“你说什么?”醉客眯起眼睛。
“我说,”男人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道歉。或者我让你滚出伦敦。”
醉客的朋友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胖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不情不愿地嘟囔了句“sorry”,扔下几张钞票走了。
经理这才匆匆赶来,满脸堆笑:“谢先生,实在不好意思……”
男人没理他,转过身。
温以晴这才看清他的脸。很英俊,但让她怔住的不是这个——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然后他脱下了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穿着。”他说,“外面冷。”
温以晴僵住了。西装上残留着体温,还有淡淡的雪松香。她低头看见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头已经开胶,用透明胶带粘着。
她几乎想立刻把外套还回去。
“谢谢。”她听见自己涩的声音,“但我不能……”
“湿衣服会感冒。”他打断她,“感冒会影响工作,影响工作就没钱交房租——这个逻辑对吗?”
温以晴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
“我送你回去。”男人说。
“不用。”她几乎是本能地拒绝,“我自己可以。”
“这个时间,地铁已经停了。”他看了眼腕表,“出租车费我出。”
“AA。”温以晴脱口而出。
男人挑了挑眉。
黑色轿车在雨夜里平稳行驶。
顾承泽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偷瞄后座的两个人,嘴角快咧到耳了。他压低声音对司机说了句什么,隔板缓缓升起。
封闭的后座空间里,温以晴紧紧贴着车门,尽量离身边的人远一点。
谢辞——刚才她听见经理这么叫他。
他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温以晴偷偷瞥了一眼,发现他其实没在看内容,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在哪儿读?”他忽然问。
温以晴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LSE。”
“法学院?”
“嗯。”
“几年?”
“硕士第一年。”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问:“手背的伤,是打工时烫的?”
温以晴下意识把手缩进西装袖子里。那件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
“嗯。”她轻声说。
谢辞没再追问。车子转了个弯,停在一条狭窄的街道前。
“里面开不进去了。”司机说。
温以晴立刻去拉车门:“谢谢您送我,车费多少?我……”
“不用。”谢辞先一步下车,撑开伞绕到她这一侧。
雨比刚才更大了。
温以晴站在伞下,才发现他个子很高,她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伞大部分倾在她这边,他的左肩很快湿了一片。
“几号?”他问。
“真的不用送了,我自己……”
“几号?”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
温以晴抿了抿唇:“37号。”
他们并肩走在湿漉漉的砖石路上。老旧的街灯投下昏黄的光晕,雨丝在光里闪闪发亮。这条街住的都是学生,房子破旧但租金便宜。
到门口时,温以晴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他:“谢谢您今晚帮我。外套我洗好后怎么还您?”
谢辞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打这个电话。”
纯白卡片,只有名字和号码。谢辞。
她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很暖。
“进去吧。”他说。
温以晴转身拿出钥匙开门。老锁有些锈了,拧了好几下才打开。她推门进去,回头想再说声谢谢,却发现他还站在雨里。
伞斜在身侧,雨落在他身上。
他在看着她。
温以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晚安。”她说。
“晚安。”他回答。
门关上后,温以晴背靠着门板,听见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又看看身上还披着的西装外套。
陌生的温暖。
车内,顾承泽笑得肩膀直抖。
“谢大少爷英雄救美啊?”他揶揄道,“怎么样,要到了吗?”
谢辞没理他,用毛巾擦着湿透的肩膀。
“我看没戏。”顾承泽摸着下巴分析,“那姑娘一看就是自尊心极强的类型,你这种霸道总裁戏码,人家说不定觉得你在施舍。”
谢辞动作顿了顿。
“而且你看她的鞋,洗得都发白了还在穿。这种姑娘,活得比谁都清醒,知道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顾承泽继续说,“我打赌,你追不到。”
谢辞把毛巾扔到一边,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雨夜街景。
“赌什么?”他问。
顾承泽来了兴致:“我那辆新买的阿斯顿马丁!”
谢辞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成交。”
出租车猛地刹车,温以晴从回忆里惊醒。
“小姐,到了。”司机说。
她付了钱下车,梁芮已经撑着伞在公寓楼下等着。看见她,梁芮立刻冲过来抱住她。
“没事了没事了,”梁芮拍着她的背,“那种狗男人不要也罢……”
温以晴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终于让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为谢辞。
是为三年前那个雨夜里,第一次被人温柔对待的自己。
也为那个自己,最终还是弄丢了那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