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壶的难题刚解决,唐棠望着账册上城东方向的订单,却比先前更犯愁了。城东的明德书院是京中有名的学府,院里书生多是寒门苦读或是他乡求学,熬夜温书时总需些暖身解乏的吃食,自有人尝过她的茶后传话回去,订单便从最初每五壶,一月间涨到了三十壶。送货的难处,却成了扎在她心头的一刺——订单越涨,损耗和抱怨就越多。
从西市到明德书院,要穿过三条喧闹街市,绕大半个城才能到。唐棠让铺里的伙计小栓推着独轮车尝试送过一次,早市的菜贩、货郎把街巷挤得水泄不通,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时颠簸得厉害,盛在锡壶里的茶常晃出大半,洒在垫着的粗布上凝成渍。送到书院门房,最上面两壶只剩半满,领头来取货的书生虽没明着抱怨,可捏着空了半截的壶嘴皱眉的样子,让特意跟去的唐棠心里很不是滋味。回去后盘点,单是洒漏的损耗,就占了当原料成本的半成,更别提有书生嫌送来的茶凉了,或是等得久了改买了别处的茶汤。
“不能这么下去了。”唐棠对着铺子里摞得整齐的锡壶发呆,指尖划过壶身冰凉的纹路。她想起现代的密封包装,便琢磨着改良——先让锡匠做了一批带螺旋盖的小号锡壶,壶盖内侧加了一圈浸过蜡的软木塞,盖紧后倒过来都不洒;又让成衣铺的绣娘缝了厚实的棉套,把锡壶一个个裹进去,既保温又能缓冲颠簸。可试了两次,虽比之前强了不少,但一来一回近两个时辰的路,送到时茶还是少了几分热气,且独轮车一趟拉不了太多,赶上月考前后订单暴涨,本供不上。
这天收铺后,唐棠特意换上素色布裙,揣着两壶新做的桂圆茶,没让伙计跟着,自己往明德书院去。她没走往常的大路,而是绕到书院后侧的巷弄——这里挨着书生们租住的民房,常有小摊贩着笔墨纸砚和吃食。刚走到巷口,就见几个书生正围着一个卖糖糕的小摊争论经义,其中穿青布长衫的书生手里,正攥着个她铺子里特有的、刻着小桂花的空锡壶。
唐棠眼睛一亮,走上前笑着打招呼:“这位公子,看您用的是棠心茶铺的锡壶?”
青衣书生回头,见是茶铺的女掌柜,连忙拱手:“正是!唐姑娘的茶不甜不腻,最适合熬夜读书时喝,我们同窗都爱订,这锡壶也是确实好用。只是每次要派两个人去取,来回要占半个时辰,遇上雨雪天更麻烦,上个月就有同窗摔了一跤,把茶都洒了。”旁边几个书生也跟着附和,有人叹道:“若是近些就好了,哪怕贵一两文钱都乐意。”
“我正为此事而来。”唐棠顺势递过一壶温热的桂圆茶,“今特意送来新做的口味,加了些温补的桂圆,想问问公子们,若是在书院附近设个取货点,你们是否方便?这样既省了你们的功夫,茶也能喝到热乎的。”
青衣书生眼睛一亮:“方便!太方便了!书院后门的张记笔墨铺,掌柜的是我远房表叔,为人最是厚道,铺子里总烧着炭火,放那里保管暖和。我们下课顺路就能取,比去西市省太多事了。”他怕唐棠不放心,又补充道:“张叔的铺子是我们常去的,他绝不会克扣或弄错,我可以担保。”
唐棠心里的石头当即落了地,跟着青衣书生往巷里走了几步,就到了张记笔墨铺。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净,掌柜张大叔正戴着老花镜捆扎毛笔,听了来意,手里的绳子都没放下就应承了:“唐姑娘的名声我听过,西市那边都夸你的茶用料实在。放在我这儿没问题,我每帮你看着,书生们取货时让他们签字画押,绝不会乱。保管费就不用了——你这茶一摆,来我铺子里买笔墨的书生肯定更多,咱们是互相帮衬。”
唐棠过意不去,坚持每壶给张大叔算半文钱的辛苦费,又琢磨着书生们手头不宽裕,特意推出“学子特惠”:十壶起订每壶减一文,还在锡壶上刻上“明德书院”四字,既是专属标识,也让书生们觉得体面。为了更合读书人需求,她还改良了配方,减少甜度,多加了清心明目的菊花和枸杞,取名“文思茶”——这名字还是方才那青衣书生帮着想的,说听着就有书卷气。
第二一早,唐棠让小栓推着车,把三十壶“文思茶”仔细裹进棉套,送到张记笔墨铺。不到午时,小栓就兴冲冲地跑回来报喜:“唐姑娘,全卖光了!张掌柜说,早课一结束,书生们就排着队来取,还有几个先生也来买,说要尝尝这‘文思茶’是不是真能提神。他们还订了明的五十壶,让咱们多送点!”唐棠笑着提笔,在账本上记下“增设书院取货点,售三十壶,损耗降至不足一成,节省人力一名”,指尖划过墨迹,心里别提多畅快。
苏云是从账房先生那里听说唐棠在书院设了取货点的,他特意揣着本借来的《商事杂记》,提前到铺子里等着。
他穿着月白色暗纹锦袍,站在柜台边,没像往常那样东张西望,而是捧着书看得认真,直到唐棠回来才迎上去,有些局促地说:“棠棠,我听说你在书院那边立了取货点,特意来看看。账房先生说,做熟客生意要立规矩,比如取货时要核对姓名、记清数量,免得后有。”
他翻开书,指着用红笔圈出的地方,“你看这里,还说可以跟张掌柜约个交割的时辰,省得耽误彼此的功夫。”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着批注,字迹虽有些生涩,却看得出来很用心。
唐棠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又瞥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心里一暖。她从柜台后拿出一壶刚煮好的“文思茶”,递到他手里:“尝尝?这是特意给书生们做的,不那么甜,还能提神。”
苏云接过锡壶,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他浅啜一口,茶香、香混着菊花的清苦,口感醇厚又不腻人,忍不住赞道:“好喝!比之前的更清爽,确实适合读书时喝。”
“我还打算给书院定制一批专属的瓷杯,”唐棠笑着说,“书生们若是自带瓷杯来买,每壶减一文钱,既环保又能拉回头客。”
苏云点点头,又补充道:“我还听说,书院每月有月考,考得好的学子会得到嘉奖。你若是愿意,咱们可以给前三名的学子送一壶特制的‘状元茶’,既讨个好彩头,也能让更多人知道你的铺子。”
唐棠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还是你想得周全。”她拉过苏云的手,发现他指尖带着凉意,便把自己的暖手炉塞进他掌心,“谢谢你一直想着我。之前是我太急了,不该总对你发脾气。”
苏云的脸一下子红了,挠着头笑道:“是我以前不懂事,总瞎帮忙。现在跟着账房先生学,才知道做生意这么多门道。往后我多学着点,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透过铺窗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意融融。唐棠心里清楚,苏云或许还不懂现代的经营模式,但他这份真心与努力,却让她格外动容。
而苏云此时也暗暗下定决心,要尽快长出配得上她的本事,不再做那个只会依赖侯府名头的纨绔。
同一时间,锦绣布庄的后院传来阵阵喝彩。林倾月请来的苏州绣娘教出的第一批“双面绣”手帕,针脚细密、图案鲜活,刚摆上柜台就被抢购一空。黄氏拿着绣帕,对老侯爷笑道:“倾月这孩子,把布庄打理得井井有条,比云儿靠谱多了。”
老侯爷捋着胡须点头,将祖传的田庄账册递给林倾月:“侯府的基交给你,我放心。”这份彻底的信任,让林倾月心里安定不已。
李明离京的前一,林府的饯行宴办得简单。林倾月并未出席,只让人送去一对羊脂玉镯,了断了与林筱絮最后的姐妹情分。林筱絮对着玉镯,嘴上抱怨林倾月无情,眼底却藏不住对京城繁华的不舍当然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期望。
林倾月站在侯府角楼,望着李明与林筱絮远去的马车,轻轻叹了口气。青梅递来热茶:“小姐,往后没人再给您添乱了。”
“人各有路,好坏自担。”林倾月转身步下角楼,目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