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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苏云跟着账房先生学算账的那股热乎劲,没撑过十就彻底散了。起初他还能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地背那“出入账需得对等,分毫不能有差”的记账口诀,甚至装模作样地持笔蘸墨,在草纸上歪歪扭扭地抄录几个数字,摆出个认真学徒的架势。可当账房先生真的搬出布庄积年的流水账让他核验时,眼前陡然堆起半人高的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顷刻间活了过来,变成一群绕着他脑袋嗡嗡乱飞的蚊蝇,忽聚忽散、爬满纸页,看得他头晕眼花、坐立难安。他才翻了不到十页,便觉得额角发胀、后背沁汗,连握笔的指节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更叫他难以忍受的是每打烊之后唐棠雷打不动的“生意分享会”。她总捧着那本边角已磨白的账册,神采奕奕地坐到他对面,一讲便是半个时辰。从“茶成本一笔一笔拆开算”讲到“城南城北客人喜好有何不同”;甚至连“如何用空锡瓶换半价,引得回头客频频上门”这等细节,都被她琢磨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说得越是投入,苏云就越觉得口发闷。他有时盯着她飞快翻动账页的手指,竟恍惚觉得那不是在点算,而是在捻着一串无声的念珠,超度他最后一点自由心神。

“你快看,咱们这个月的净利润比上月足足涨了四成!”这天晚上,唐棠指着账本上用朱砂笔勾勒出的红圈,眼睛亮得像是藏了星星,一只手还兴奋地挥舞着一张画满草图的宣纸,“我还特地画了几款便携锡壶,专为热茶打的样——士兵们巡逻时揣在腰间正好。若能卖进军营,利润翻番绝非难事!”她整个人沉浸生意宏图之中,语调越来越高,话速越来越急,仿佛已经看见银钱如水流滚滚涌进。可她完全没留意到苏云早已单手撑腮,目光虚浮地追着窗外一群扑棱棱飞过的鸽子,魂早就出了窍。

“军营的门路哪是那么容易打通的?”苏云勉强拉回一点神思,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敲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倦怠声响,像更漏滴到三更天时那般教人心头发空。“今我有些累了,先回房歇息。”他没等唐棠接话便径直起身,连她递到眼前的“下月成本预算表”都懒得抬手去接,纸页在空中晃了晃,孤零零地落下,正好覆住了茶台上凉透的半杯茶。快步走到院门时,还听见唐棠从身后追来一句叮嘱:“明天账房先生要教盘总账,你千万别忘了来啊!”苏云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只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加快脚步,径直朝侯府外走去——他是真受够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数目字、那些步步为营的生意经,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把他越缠越紧,竟比他父亲当年他凌晨苦练骑射更要折磨人。至少那时的苦,苦得畅快、苦得分明,哪像如今,满耳滴滴答答的算盘声,满眼曲曲折折的银钱账,连梦里都是数不清的锡壶和算不完的铜板。

熟门熟路地溜进“醉仙楼”,他刚扬手要喊“上酒”,就被邻桌一阵刺耳的争执声打断了。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客人正拍桌怒吼:“唱得什么鬼腔鬼调,也配讨赏钱?”桌边立着一位身着素白舞裙的女子,怀抱一把旧琵琶,鬓边歪歪别着一朵半枯的白梅,半边脸颊被人打得通红,却仍死死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裙摆边缘已磨出了毛边,琵琶的弦柱上甚至还缠着几处细小的补丁。任谁看了,都知她处境艰难。

“欺负一个姑娘家,算什么本事?”苏云那点纨绔公子的脾气顿时上来了,想也没想就掏出一两银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她的赏钱,我给了。你,滚吧。”那青衫客人回头一见是侯府世子,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嘴上虽还嘟囔着不不净的话,脚底却飞快地溜了。女子这时才怯怯上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细弱如同蚊蚋:“谢世子解围之恩……小女名唤霓裳,是这楼中卖唱的歌姬。”

苏云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打量她。烛影摇曳中,见她眉目清秀似水墨勾染,眼底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仿佛暮春时节的烟雨,朦胧而沉重。不知怎的,他竟想起唐棠刚来京城时也是这般带着几分倔强和孤清,像一株临崖而生的兰草,让人既想靠近又不敢唐突。

“你怎么沦落到这地方来了?”他随口问道,指尖轻抚杯沿浮凸的云纹。霓裳眼帘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翅般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磨旧的裙带,那绸带已被揉出细毛边,颜色也褪得泛白。她沉默片刻,声音似风中柳絮般轻软:“父亲原是个小吏,为人最是耿直……”原来她父亲因替上司顶了账目疏漏的罪责,被罢官下狱,不出半年便病死在阴湿牢中;母亲夜啼哭,最终只得改嫁异乡商贾,她无亲无靠,像飘萍般辗转半年,终究自卖于这青楼。如今靠着弹琵琶勉强糊口,十指被丝弦磨出薄茧,反倒再记不起父亲教她认字时握笔的触感。

说着说着,泪珠便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她颤抖的手背上,洇开浅浅的水痕。苏云看着,心里没来由地一软,方才饮下的酒仿佛都化作灼热的叹息堵在口。他瞥见案头将熄的烛火在她泪眼中折射出碎光,忽然觉得那光亮刺得人眼眶发涩。

“这银子你也拿着,去买些吃的穿的。”他又推过一锭银子,语气虽还带着几分惯常的不耐,却隐约透出一丝温和——他一向最见不得女子落泪,尤其是这般身世飘零的。霓裳抬起泪眼,见那银锭在灯下泛着微光,而他已别过脸去,似是不愿被她瞧见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

霓裳接过银子,指尖微微发颤,忽然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头:“世子大恩,霓裳无以为报……若您不嫌,小女愿为您弹一曲《平沙落雁》。”她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像是将全部心力都凝在了这一句话中。

苏云未置可否,只默许地看着她抱起琵琶,缓缓坐下。窗外月色如水,室内烛影摇曳,她低眉信手,指尖轻拨,清越而略带苍凉的曲音便如水般流淌开来。那琴声起初细微,如秋雁掠空,继而渐沉渐远,似孤雁徘徊,终又转作苍茫寥落之调,一声声,一拍拍,竟莫名抚平了他心中那股躁动不止的烦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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