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你是不是觉得，花钱赎身就什么都能抵消？”
唐棠的声音发抖，连嘴唇都在颤抖，她指着铺子门口的“棠心茶铺”招牌，木板上的漆都被雨水冲掉了几块。
“这铺子是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我没靠过你侯府一分钱！我生气的不是你帮她，是你明明知道我在意什么——我来自很远的地方，我们那里的规矩，感情里容不得半分杂质，更容不得三心二意，你却偏偏往我心上捅刀子！”
“我只是想解决问题！”苏云急了，嗓门也提了起来，“我知道你委屈，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别跟我提分开，行不行？”
“解决问题？”唐棠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砸在账本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在你眼里，我和那些能靠银子打发的女人一样吗？苏云，我说过来自很远的地方，不是任人摆布的附庸！我没办法接受我的男人心里装着别人，更没办法容忍你用我们的未来，去填补你的同情心！”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早就写好的转让协议，狠狠拍在苏云面前，“这是茶铺的股份转让书，我给你留了三成，算是谢谢你之前帮我赶走地痞的忙。我们……彻底分开吧。”
苏云看着那份协议，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一片空白。
他从没想过唐棠会提出分开，在他眼里，唐棠总是坚强的，像打不倒的小强，怎么会说分开？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确实花了五百两给霓裳赎身，确实在唐棠打拼时躲去了醉仙楼，确实让她受了委屈。
他狼狈地转身跑了出去，连披风都忘了拿，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却比不上心里的冷。唐棠趴在桌上，哭得肩膀剧烈颤抖，连桌子都在跟着晃，直到哭累了，才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
苏云又去了醉仙楼，却没找霓裳，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喝酒。他点了一坛最烈的烧刀子，倒在粗瓷碗里，仰头就灌，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越想越委屈，觉得自己一片好心却被唐棠误解；又越想越愧疚，想起唐棠为了铺子吃的苦，想起她冻红的手，想起她眼里的失望，心里像被撕裂一样疼。
不知喝了多少，他头晕眼花，眼前的桌椅都在打转，就在这时，霓裳端着一壶热酒走了过来。
世子，我明就要走了，陪您喝最后一杯吧。”霓裳的声音温柔得像四月春水，潺潺流淌进夜色里。
她微微倾身给苏云斟酒时，衣袖轻拂过檀木桌沿，指尖不经意地触到他的手背，那一点暖意似有还无，却让苏云下意识蜷起手指。
烛火在她耳畔的珍珠坠子上跳跃，映得她眉眼愈发温软。“我知道您心里苦，唐姑娘是个好姑娘，只是她太要强了，像腊月里的梅花，傲是傲极了，却不懂弯腰拂去您肩头的雪。”
她垂眸轻笑，烛光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不懂您藏在倔强下的温柔，更不懂您独自扛着的难处。”
“她不懂我……”苏云喃喃自语，像溺水之人攥住浮木般攥紧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灼过喉咙，却浇不灭中翻涌的涩意。霓裳的温柔是温吞水，一寸寸浸透他冰封的铠甲；而唐棠的眉眼却似刀光，在他闭眼的瞬间劈开记忆——她摔碎茶盏时飞溅的瓷片，她挺得笔直的脊背，还有那双从不服输的眼睛。
琵琶声如泣如诉，婉转悠扬，宛如天籁之音，但又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般，让人不禁心生好奇与向往。
只见霓裳轻启朱唇，纤纤玉手轻轻拨动琴弦，那修长白皙的手指犹如美玉雕琢而成，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每一次弹奏，每一个音符都如同灵动的般跳跃而出，准确无误地落入他的心口，触动了内心深处最为柔软脆弱的部分。
一杯接一杯的美酒下肚，他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起来，视线也慢慢变成了一片朦胧的暖黄色光晕。
终于，在某一刻，他再也无法支撑自己沉重的身体，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倒下，跌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就连额头的发丝擦过桌沿绸缎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也消失在了这片死一般的沉寂当中。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纸洒在床上，将整个房间染成了金黄色。
苏云在醉仙楼顶层厢房的沉香帐幔之间悠悠转醒过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犹如无数细针同时刺向太阳，并随着心脏的跳动而不断加剧。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揉一揉脑袋，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锦被之下竟然传来了一阵温热的触感！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让他瞬间僵住了身子，不敢再有丝毫动作。
“世子……”她嗓音裹着初醒的沙哑，毛巾在指间绞出褶皱，“昨您醉得厉害，我们……”
苏云的目光掠过她松垮的衣袍，掠过自己散乱的中衣领口，最后定格在榻角一枚孤零零的珍珠耳坠上。
轰隆一声，惊雷劈进天灵盖，炸得他五脏六腑都冒出焦烟。喉头剧烈滚动着，却挤不出半个字，只有冰冷的悔意与恐慌如水般漫上来，淹过口鼻——他非但没能挽回唐棠，反倒在自己心口剜下更深的一刀，背叛了烈般的她，也玷污了月光般的霓裳。
“世子您别慌。”霓裳反而镇定下来，拿起一旁的外衣递给她，眼眶泛红却语气坚定，“我不要您负责，更不会去打扰唐姑娘。
我今就离开京城，去江南投奔远房亲戚，您就当……就当从没认识过我。”
她说着，从怀里拿出那支银簪，轻轻放在苏云枕边，“这个还给您，谢谢您的恩情，我记一辈子。”
霓裳的“懂事”让苏云更加愧疚。他看着她收拾行李的背影，她的包袱很小，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却走得决绝。
苏云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这件事，就像一毒刺，扎在他心里，再也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