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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苏云是被老侯爷的拐杖“咚”地砸在金砖地上的声响惊醒的。那一声闷响自地面震起,直窜进他的骨髓里。

侯府正厅里烛火通明,数十盏灯台一齐点燃,映得鎏金柱础熠熠生辉,也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老侯爷端坐主位,紫檀木太师椅扶手上的螭首仿佛也随他眉头拧成了川字。黄氏站在一旁,指尖死死掐着绢帕,脸色比前些子催子嗣时还要难看,仿佛蒙了一层寒霜。

霓裳则跪在厅心,青布裙摆散乱在地,沾了不少赶来时廊下的尘土。

她鬓边一缕发散乱地垂落,被汗水黏在颊侧,双手则紧紧攥着裙裾,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中去。她小腹尚未隆起,身形依旧纤细,可那一点尚未成型的存在,已足够成为刺向苏云的利刃。

“孽障!”老侯爷的声音像淬了冰,掷地有声,“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居然让一个青楼歌姬怀了你的种?传出去,京中勋贵怕是要笑掉大牙!”

拐杖又狠狠砸了一下地,震得苏云膝盖发麻——他刚被两个小厮急匆匆从茶铺子揪回来,唐棠那双空寂茫然的眸子还在他眼前晃动,此刻猝不及防又要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他只觉头重脚轻,耳鸣阵阵。

“父亲,我……我原打算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去城外庄子上安置。”

苏云的声音发虚,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枚白玉蟠螭佩——这是他自小惯用的逃避姿态,每当压力临头,他总是忍不住去触碰这冰凉坚硬的物件,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缥缈的勇气。

“安置?”老侯爷气得胡须都在发抖,“侯府的血脉,岂能如此不明不白地流落在外?你真是糊涂至极!”

黄氏脸色铁青,唇角紧抿,却也不得不顾及那摇摇欲坠的体面:“云儿说得未免太轻巧。真让她在外头生下孩子,将来若被人教唆,找上门来认祖归宗,侯府岂不是更难收场?可若是贸然抬进府里……她终究是青楼出身,传出去终究不好听,平白辱没了门楣。”

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始终静坐一旁的林倾月,语气刻意放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征询,“倾月,这事你怎么看?”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林倾月身上。她身着月白暗纹锦裙,裙裾如静水般铺陈在椅面,周身无过多饰物,只腕间一枚通透的翡翠镯子。

她端坐在侧位黄花梨木椅中,背脊挺直,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场纷乱喧嚣讨论的不是关乎侯府声誉前程的大事,而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家事。

“母亲说得是,血脉不能外流,体面也不能不顾。”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一字一句叩在每个人心弦上,“霓裳姑娘虽是青楼出身,但既已被世子赎身,脱了贱籍,便是良人身份。如今既怀了侯府子嗣,于情于理,抬进府中是应当的,只是这名分……还需仔细斟酌。”

苏云急得额头冒汗,忍不住话:“可唐棠那边……”

“这时候还唐姑娘、唐姑娘终究只是外乡来的商户女子”黄氏不容置疑地打断苏云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与你往来,顶多算是你的一个外室,侯府的内部家事与她毫无系。”

林倾月目光轻轻扫过跪在地上、竖着耳朵听的霓裳,继续道:“侯府规矩森严,侧妃、良娣之位需得家世清白相当方能匹配。

以霓裳姑娘的出身,暂且给个‘姨娘’的名分最为合适。可安置在西跨院的静思苑,那儿虽偏僻了些,但环境清幽安静,正好适合安心养胎。”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老侯爷和黄氏,条理分明地续上安排:“入府前,需让她彻底沐浴更衣,里外衣物一律换过。再请管家嬷嬷亲自教导三侯府规矩,晨昏定省、言行举止、进退礼仪,皆需考核,合格之后方可记名入籍。

其住处陈设一概按制从简,月例银子也严格按姨娘份例发放,不偏不倚,不抬不压。如此,既保全了侯府血脉,也守住了内宅法度,京中旁人便是想说闲话,也实在挑不出我们半点错处。”

老侯爷捋着胡须,阴沉的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眼中甚至透出一丝赞赏:“嗯,此计思虑周全,颇为妥当。既顾全了血脉,又没坏了规矩,倾月你想得果然周到。”

黄氏也松了口气,点头表示赞同:“倾月如此大度,就按倾月你说的办。你掌着中馈,熟悉府内事务,这事便交由你全权安排调度,务必办得稳妥严密,别出任何纰漏。”

她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霓裳,语气骤然变得严厉,“霓裳,你听见了?往后入了府,需得安分守己,好好养胎,若是敢有半分不安分、兴风作浪,休怪侯府家法不容情!”

霓裳闻言,连忙俯下身去,咚咚磕头谢恩,光洁的额头顷刻间磕得发红:“谢老侯爷恩典!谢夫人恩典!谢世子妃恩典!霓裳一定谨记教诲,安分守己,好好养胎,绝不敢给侯府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她抬起头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与算计,却在下一秒对上林倾月那双沉静如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时,心头一凛,慌忙又低下头去。

苏云见状,总算暗自松了口气,一块大石头落地,可随即又想起唐棠此刻不知如何,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喜悦与愧疚交织。

他忍不住看向林倾月,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他心底明白,这事能得这样一个看似圆满的结局,已是林倾月权衡利弊、多方周全后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散了席,众人各自心怀鬼胎地离去。苏云踌躇片刻,还是跟着林倾月回了正院。屋内烛光温暖,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倾月,今天……谢谢你了。”他声音涩,几乎难以成言。沉默片刻,他又艰难地开口:“安置霓裳的住处、添置些必要物件还有打赏下人的首饰,恐怕……还需要些银子。”

林倾月没有多言,只走到一旁的酸枝木书案前,打开抽屉,取出一叠整齐的银票,轻轻推到他面前:“这里是五十两,应该足够置备院落的简单陈设和几件体面的首饰了。”

她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规劝与提醒,“世子,既已决定抬她入府,给予名分,便该真正尽到约束管教之责,好好引导她安守本分。内宅安稳,侯府门楣才能清净,家族方能和睦。”

“我……我知道了。”苏云攥紧了那叠微凉的银票,指尖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几乎是仓促地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正院。

他没有回头,因此也没有看到,在他身后,林倾月望着他那略显仓皇的背影,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一直侍立在旁的青梅这时才端着热茶上前,语气带着不满与心疼:“小姐,您何必为这种人和这种事如此费心筹谋?那个霓裳,一看就心思不正,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如今抬进府来,往后只怕是个甩不掉的烦。”

“麻烦是必然的,”林倾月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沫,神色依旧淡然,“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总比让侯府血脉流落在外,将来授人以柄、令家族名声彻底受损要来得好。

西跨院位置偏僻,与主院相隔甚远,再派个得力的管家嬷嬷时时盯着,她纵有心思,短期内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似有深意:“倒是世子,经此一事,若真能吸取教训,学着稳重起来,懂得何为责任与担当,倒也不全是坏事。”

她放下茶盏,吩咐道:“罢了,不说这个。青梅,你去趟西跨院,请柳娘过来一趟吧。”

三后,霓裳依着规矩,由两位神情肃穆的老嬷嬷盯着,彻底沐浴香薰。温热的水汽氤氲着沉水香与末利花的清芬,浸过她每一寸肌肤,长发被精心搓洗后又以香露细细浸润。

更衣时,她换上了侯府姨娘规制的崭新衣裙——一件藕荷色绣缠枝菱花纹的缎面交领衫,并一条月白百迭裙,料子虽新,颜色却素净,并非正红。

随后,她又将侯府那套繁琐的礼仪从头到尾学了一遍。如何进退、如何行礼、如何举箸、如何低眉,两位嬷嬷一丝不苟地纠正着她的姿态和眼神。霓裳学得认真,虽不算精通,姿态却也勉强合乎规矩,得了嬷嬷一句“尚可”的评语。

暮色四合时,终是到了时辰。没有宾客盈门,没有鞭炮齐鸣,她一顶再普通不过的青布小轿,只跟着一名侯府派来的仆妇,便从侯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抬了进去。轿子一路穿行过两道门,经夹道往里,最终停在了西跨院僻静的“静思苑”。

那院子小小一进,陈设清简,倒也整洁。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热闹的仪式,只有一纸简单的入籍文书由管家亲自送来,交给外院管事备案画押。烛影摇曳中,她望着文书上那个墨迹初的名字,便这样无声无息地成了侯府中的一员。

消息几经周转,传到唐棠那间小小茶铺时,她正手脚利落地给几位熟识的书生打包新推出的“文思茶”。

伙计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完打听来的消息,本以为她会伤心落泪,或至少神色黯然。可唐棠只是愣了一瞬,仿佛听见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随即便继续埋头,手脚麻利地打包、收钱、找零,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的情绪,平静得令人心惊。

只是无人察觉,那双正稳稳握着沉重锡壶的手,在那一刻不易察觉地微微收紧,用力至指节都透出苍白的颜色。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这一刻起,自己与苏云之间那点本就渺茫的牵连,终究是彻底地、净净地完了。

往后的路,山高水远,风雨晴晦,都只能靠她自己一个人走下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家茶铺做得更大、更好,在这偌大京城牢牢站稳脚跟,拥有属于自己的立身之本。

而与此同时,侯府深宅之内,林倾月独自站在正院抄手游廊的檐下,目光仿佛穿透重重亭台楼阁,落向西跨院的大致方向,眼底一片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她心中明镜一般,霓裳的入府,不过是这深宅大院中又一段波澜的开始,更大的风浪,或许还在后头暗中酝酿。

但她手中稳稳握着中馈之权,心中自有万千丘壑。无论来迎来的是何等的麻烦与风波,她都有足够的底气与能力应对自如。

这侯府的内宅,终究,是她的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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