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朝永宁三十七年,秋。
镇北侯府的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厅,鼓乐喧天,宾客络绎不绝。林倾月坐在花轿里,头顶的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却能清晰听到外面传来的议论声
“听说林大小姐放着李公子那样的潜力股不要,选了苏世子,真是糊涂!”
“可不是嘛,苏世子是出了名的纨绔,整流连市井,林大小姐这是自毁前程!”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却没掀起她半分波澜,前世别人也说“林大小姐好眼光”,可谁知道她后来的苦?
林倾月轻轻攥了攥衣襟,掌心温热,没有了前世的紧张,只有稳胜券的平静。
花轿停在侯府门前,喜娘搀扶着她下轿,跨过火盆时,脚底的暖意顺着绣鞋蔓延上来。拜堂时,老侯爷苏振安坐在主位,面容威严,颌下的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却在她磕头时,悄悄抬了抬眼,目光里没有轻视,只有审视。
侯夫人黄氏坐在一旁,暗红色绣金凤的锦袍衬得她气场强大,鬓边的赤金抹额更显华贵,眼神锐利却不刻薄——比前世李明母亲那副见钱眼开的势利嘴脸,舒服多了。
苏云就站在她身旁,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只是指尖有些发凉,显然对这场婚事也没多少期待。拜堂的流程走得很快,“夫妻对拜”时,林倾月抬眼,正好对上苏云的目光,他眼底带着几分敷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她心里清楚,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个还没正式露面的唐棠,那个让他后来不惜与侯府决裂的女子。
送入新房后,青梅端来一碗莲子羹,轻声道:“小姐,侯夫人刚才让人来说,知道您今劳累,让您不用拘谨,先歇着。”
林倾月点点头,接过莲子羹慢慢喝着。温热的莲子羹滑过喉咙,她想起前世新婚之夜,李明陪着她坐了半宿,说的都是“将来我若发达了,定不会负你”的甜蜜的空话,转头就把她的嫁妆拿去疏通关系;如今苏云大概不会来了,这样也好,省得她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
红烛燃到一半时,房门被推开了。苏云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还有一丝陌生的脂粉香——林倾月心里一动,唐棠来了。
唐棠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浅绿色衣裙,双丫髻上的素银簪子微微晃动,眉眼本就灵动,此刻却拧着眉,攥紧了袖口——她是穿越来的现代大学生,在山林里迷路时被苏云所救,两人相处时苏云满口“无拘无束,婚事自己说了算”。
她本以为自己是苏云唯一的心上人,哪料转头就听说他要娶林府大小姐。苏云哄她说只是侯府的安排,他心里只有她,今天硬是拉着她来新房,说是要“给她一个说法”,可此刻站在这满是喜庆的房间里,看着穿着大红喜服的林倾月,她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林倾月,这是唐棠。”苏云的语气比预想中更坚决,他看看唐棠紧绷的脸,又看看床边端坐的林倾月——她穿着大红喜服,凤冠霞帔衬得肌肤胜雪,明明是被“挑衅”的正妻,却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这反差让他莫名心慌,“我……我们认识在先。”他没说“容下她”,那是侯府下人间的说法,在唐棠面前,他想维持自己的“深情”,却又在林倾月的目光下没了底气。
唐棠抬眼看向林倾月,目光里没有怯意,反倒带着点直白与不甘。她早听说林倾月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此刻见她穿着大红喜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既没像话本里的正妻那样哭闹撒泼,也没拿眼神瞪她,心里反倒泛起嘀咕——这个“抢了自己位置”的世子妃,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竟没了说出口的理由。
林倾月放下莲子羹,起身走到唐棠面前。她能感觉到眼前姑娘的目光算不上友好,却也没带敌意,更像是带着审视的打量。
“唐姑娘,”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侯府规矩重,新房是世子妃的住处,外客不便久留。
青梅,”她转头吩咐,“带唐姑娘去东跨院的雅致轩安置,备些热食和净衣裳,再烧桶热水让唐姑娘洗尘。”她刻意加重了“安置”二字,既没把唐棠当敌人,也明确了彼此的身份界限,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体面。
青梅应声上前,唐棠却没立刻动,她攥紧了袖口,先看了苏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与委屈——说好的“给个说法”,怎么到了这儿,倒成了需要被“安置”的外客?
可当她再看向林倾月时,对方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头整理袖口的盘扣,侧脸线条柔和,没有半分针对她的意思,那份从容让她莫名有些挫败。
“走吧。”唐棠轻轻哼了一声,没再为难苏云,跟着青梅往外走。路过苏云身边时,她故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回头再跟你算账。”
唐棠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却又泛起嘀咕。她原本做好了和“正妻”撕破脸的准备,毕竟在她的认知里,自己和苏云才是自由恋爱的一对,林倾月不过是凭家世抢了位置。可林倾月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让她的敌意没了着力点——说讨厌吧,对方没刁难她;说喜欢吧,这是抢了自己位置的人,实在亲近不起来,这份复杂的感觉,让她一路都皱着眉。
房间里只剩下林倾月和苏云,苏云反倒松了口气,他原以为会爆发一场争吵,没想到这么平静。“你……不生气?”他试探着问,目光落在林倾月脸上,想从她平静的表情里找出一丝波澜,却什么都没看到。
“生气能改变什么?”林倾月反问,语气坦诚得让苏云意外。
“世子娶我,是为了侯府的体面;我嫁世子,是为了安稳度。我们各取所需,互不涉,不好吗?”她心里清楚,苏云和唐棠的感情在前,此刻撕破脸只会让自己落得“善妒”的名声,倒不如顺水推舟,既显自己大度,也给彼此留些空间。
苏云愣住了。他以为林倾月会像其他女子一样,哭闹着要他给个说法,甚至去侯夫人面前告状。可她没有,她冷静得像个局外人,仿佛这场婚事、这个夫君,都与她无关。
“你就不怕侯府的人看不起你?”他追问,心底竟莫名希望她能表现出一点在乎。
“我是否被人看不起,靠的不是世子的宠爱,是我自己的本事。”林倾月走到窗边“世子若是无事,便请回吧。我累了,想休息了。”她是真的累了,前世的苦、今生的谋,都压在心底,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为明天的“闯关”养精蓄锐。
苏云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不像个刚嫁入侯府的新妇,倒像个运筹帷幄的谋士。他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倾月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
她不是不介意,只是前世的苦吃多了,早就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心底——哭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别人看笑话。
她走到床边,褪去沉重的喜服,换上素色中衣,躺在柔软的锦被上——这被子是侯夫人特意让人做的,棉絮蓬松,带着阳光的味道,比前世李明府里那床受发闷的锦被,暖和多了。
“小姐,您真的不难过吗?”青梅端来温水,小声问道。
林倾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笑道:“难过有什么用?哭闹只会让别人看笑话,还会让侯夫人觉得我不懂事,以后怎么学管家事?”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坚定,“青梅,这一世,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侯府的管家权,我必须拿到手,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最可靠。”
青梅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心里安定了不少。以前的小姐因为早年就没有了亲生母亲,所以在家都是处处忍让,刘氏想要什么,二小姐想要什么她都基本答应的。如今她觉得小姐似乎不一样了,她不会再以前那样委屈自己了。
第二天一早,林倾月天不亮就起了床,梳洗后换上一身素雅的淡粉色衣裙,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显得净利落。她去给黄氏请安时,黄氏刚用完早膳,穿着一身石青色绣兰草的常服,正坐在窗边喝茶,看到她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倒起得早,昨晚没休息好?”
“儿媳刚嫁进来,理应早些来伺候母亲。”林倾月屈膝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语气沉稳。
“昨晚睡得很好,侯府的被褥很是舒服。”她刻意提起被褥,既表达了对黄氏安排的感激,也暗示自己并未因昨晚的事介怀。
黄氏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让人端来一碗粥:“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不骄不躁,有我侯府儿媳的样子。”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林倾月脸上,带着审视与赞许——她本以为林倾月会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没想到竟如此识大体,比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
林倾月接过粥,小口喝着,轻声道:“母亲过奖了。儿媳只是觉得,家和万事兴,没必要为了小事闹得鸡飞狗跳,伤了侯府的和气。”她这话既捧了黄氏,也表明了自己的处事态度,让黄氏更放心。
黄氏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她原本还担心林倾月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没想到竟如此识大体。
“侯府不比林府,后宅事务繁杂,下人也各有心思,藏着不少猫腻。”黄氏缓缓道,“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学管家吧,我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这是她对林倾月的考验,也是给她的机会。
林倾月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平静,放下粥碗屈膝行礼:“谢母亲信任,儿媳定不会让母亲失望。”
她清楚,这是黄氏的考验——常采买是后宅“细枝”,祖产才是侯府“基”,这份信任,得慢慢挣,但至少,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林倾月手中的空碗上,泛着温暖的光。她知道,这一世的路,她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