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一份清单,一堆文书。
清单上,是查抄崔府所得:银三万贯,绢五千匹,金银器物百箱,另有田契八百亩。
文书,是长安城五十余家勋贵昨排队呈上的田产自报文录,堆得像座小山。
李承乾的手指敲打着桌面,看着这些战利品。
“他们,终究是怕了。”
苏辰正在擦拭一把刚得的横刀,头也没抬。
“殿下,他们不是怕了。”
“他们只是交了买路钱。”
李承乾的动作停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殿下看到的这座山,只是冰山一角。”
苏辰将横刀归鞘。
“他们交出来的,都是账面上净的祖产。”
“真正侵占的、隐瞒的,一亩都未曾吐露。”
李承乾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敢耍我?”
“殿下,您现在才明白?”
苏辰走到那堆文书前,随手抽出一份。
“户部尚书,长孙冲。”
他将文书扔到李承乾面前。
“上面报了多少?”
李承乾看了一眼。
“八百二十亩。”
苏辰又从袖中拿出一卷泛黄的旧档。
“这是户部贞观元年的田亩总册。”
他展开旧档,指着其中一行。
“五年前,长孙一族在京畿之地,登记在册的田产,就已达两千三百亩。”
“五年过去,只剩八百亩?”
“殿下,您信吗?”
“啪!”
李承乾一掌拍在书案上,那份文书被震得飞起。
“长孙冲!”
“他好大的胆子!”
“来人!调金吾卫,给孤抄了他的家!”
李承乾的眼中,怒火燃烧。
“殿下息怒。”
苏辰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去抄,您能抄出什么?”
“罪证早已被他转移销毁。”
“您这样贸然上门,只会得所有勋贵抱团死战。”
“到时候,他们会联名上奏,说您,害功臣。”
“父皇那边,也不好交代。”
李承乾的口剧烈起伏,强压下怒火。
“那你说,该怎么办?!”
“就这么看着他们蒙骗孤?”
“不。”
苏辰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我们不去找证据。”
“我们让他们,自己把证据送上来。”
“殿下,您得立个新规矩,建一个让他们自己走进去的绞肉机。”
李承乾看着他。
“什么绞肉机?”
“东宫核查司。”
苏辰一字一顿。
“以殿下之名,设立此司,专管京畿田亩核查之事。”
“从大理寺、御史台、刑部,各抽调十名最清廉、最没有背景的酷吏。”
“告诉他们,此事办成,官升三级。”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
“好!”
“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你来做这个主事!”
“微臣领命。”
苏辰拱手。
“但光有司,还不够。”
“还得有三把刀。”
“哪三把刀?”
“第一把刀,查旧档。”
苏辰指了指那卷户部总册。
“把所有勋贵报上来的文书,与户部历年存档一一比对,凡有出入者,记档。”
“第二把刀,丈量土地。”
“派出人手,对京畿所有田产,重新丈量。凡与地契不符者,记档。”
李承乾点点头,这两条都在情理之中。
“第三把刀呢?”
苏辰抬起头,看着李承乾。
“殿下,这第三把刀,最狠。”
“张榜于天下。”
“凡有百姓,能举告勋贵隐瞒田产者,一经查实……”
苏辰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赏银十贯。”
“并且,所抄没的田产,分其一成。”
李承乾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苏辰,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赏银十贯,足以让百姓心动。
但分其一成田产……
这就不是心动了。
是疯狂!
此令一出,等于将全天下的百姓,都变成了东宫的爪牙和眼线!
那些勋贵,将永无宁!
“你……你好毒的计!”
李承乾的声音有些涩。
“殿下,对付豺狼,只能用。”
苏辰面无表情。
“仁慈,换不来皇位。”
李承乾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然。
“就这么办!”
“立刻去写告示!”
—
半后。
长安城十二个城门,一百零八坊的告示墙上,全都贴上了一张盖着太子朱印的告示。
告示前,人山人海。
“什么?举报勋贵藏地,能赏十贯钱?”
“不止!还能分一成地!”
“一成?!要是举报个上千亩的大户,岂不是能分到上百亩地?!”
“天爷!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无数双眼睛里,冒出了贪婪与渴望的火光。
几乎是同一时间。
长安城内,各大勋贵府邸。
“老爷!不好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
“东宫贴了告示!他们……他们要让泥腿子来举报我们!”
“什么?!”
正在喝茶的兵部侍郎李安,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
“还说……还说举报查实,能分一成地!”
李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猛地站起身。
“快!”
“把后院埋着的那几箱子假地契,全都给我烧了!”
“还有,派人去乡下,告诉那些佃户,谁敢乱说话,打断他们的腿!”
相似的场景,在长安城每一个角落上演。
无数的黑账被投入火盆,无数的威胁被快马送往乡野。
整个长安的权贵阶层,都因为这一纸告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
东宫。
李承乾听着属官的汇报,心中涌起一股掌控一切的快意。
“苏辰,你的计策,果然厉害。”
苏辰却显得很平静。
“殿下,这只是开始。”
“恐吓,只能让他们藏得更深。”
“要让他们真正恐惧,需要流血。”
“需要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话音刚落。
一名侍卫匆匆走进书房。
“启禀殿下。”
“宫门外,有一老农求见。”
李承乾皱眉。
“老农?他来做什么?”
“他说……他要举报。”
侍卫的声音有些迟疑。
苏辰和李承乾对视一眼。
这么快?
苏辰开口:“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
一个衣衫褴褛、满脸皱纹的老农,被带了进来。
他一见到李承乾,便“扑通”一声跪下,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破旧纸张。
李承乾放缓了声音。
“老人家,不必害怕。”
“你要举报何人?”
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颤抖着,将那张纸举过头顶。
“殿下……小人,小人要举报……”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
“户部尚书,长孙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