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那个被带进来的老农,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怕。
他的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殿下……民,民有冤……”
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李承乾从书案后站起身。
“老人家,起来说话。”
老农没有起,反而重重磕下一个头。
他颤抖着,解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件满是暗褐色血迹的破旧布衣。
布衣旁边,是一张残缺泛黄的纸片。
“殿下!这是小人的状纸!”
老农将东西举过头顶。
李承乾的目光凝固了。
那不是状纸。
那是一件孩子的血衣,和一张地契的残角。
“说。”
李承乾的声音很沉。
“三年前,户部尚书长孙冲,看上了小人家的六百亩祖地!”
“他派管家上门,说是要‘为国征用’,只给十贯钱,小人按手印!”
“小人的儿子不服,与他们理论……”
老农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热泪。
“被他们……被他们活活打断了双腿!”
“如今,只能在城外破庙里,靠乞讨为生!”
李承乾的拳头,攥得死紧。
他仿佛能看到三年前那一幕。
恶奴上门,拳脚相加,一个年轻人的腿被生生打断。
“欺人太甚!”
李承乾一拳砸在书案上!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跳了起来。
“来人!”
他对着门外怒吼。
“调东宫卫率!给孤围了长孙府!”
“孤要亲自去问问他长孙冲,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殿下。”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苏辰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
“殿下息怒。”
“息怒?”
李承乾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苏辰!他都把人腿打断了!你让孤怎么息怒!”
“殿下,现在去,您能问出什么?”
苏辰的声音依旧平静。
“仅凭这一张残契,和老人家的一面之词,您动不了长孙冲。”
“他会说您污蔑朝廷一品大员。”
“满朝文武,会说您,公报私仇。”
“到时候,您非但不能为老人家申冤,反而会把自己陷进去。”
李承乾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喘着粗气,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苏辰说的是对的。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说,该怎么办?!”
李承…乾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苏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殿下,蛇,要引出洞来打。”
“我们现在就放出风声,说东宫已经掌握了长孙冲侵占田产的‘部分铁证’。”
“同时,派人把张老人家‘保护’起来。”
苏辰的声音压得很低。
“长孙冲生性多疑,又极为自负。他听到风声,只会认为您在诈他。”
“为了永绝后患,他一定会派人来人灭口。”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起来。
“到那时,我们再人赃并获!”
“不错。”苏辰点头。“殿下,您要学的,不是如何发怒。”
“而是如何,利用敌人的愤怒和傲慢。”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中的怒火,化为了一股冰冷的意。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农。
“来人,送张老人家去偏殿休息,好生照料。”
他又看向苏辰。
“就按你说的办。”
“这张网,孤亲自来撒。”
—
长孙府。
书房内,长孙冲正悠闲地品着新茶。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
长孙冲眉头一皱,放下了茶杯。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老爷!城外破庙的那个张老三……他……他去东宫了!”
管家的声音都在抖。
长孙冲的动作停住了。
片刻之后,他冷笑一声。
“一个泥腿子,也想翻天?”
“太子年轻,心软,被他骗了罢了。”
“老爷,外面都在传,说东宫掌握了我们的‘铁证’……”
“铁证?”
长孙冲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真正的地契文书都在暗格里,他能有什么铁证?”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看来,是时候让那只苍蝇,永远闭嘴了。”
他看向管家。
“带几个得力的人,今晚就去。”
“把那老东西和他那个残废儿子,处理净。”
“记住,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管家身体一颤。
“是,老爷。”
“还有。”长孙冲补充道。“书房暗格里那些文书,也该烧了。”
“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
子时。
长安城外,破庙。
冷风从破洞的墙壁灌进来。
张老三的儿子躺在草堆上,发出痛苦的咳嗽声。
张老三将自己身上唯一的破袄,盖在儿子身上。
就在这时。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破庙门口。
为首的,正是长孙府的管家。
“老东西,命还真硬。”
管家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张老三看到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挡在儿子身前。
“你们……你们要什么?!”
“什么?”
管家狞笑一声,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
“送你们父子上路!”
他一步步近。
张老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匕首即将刺下的瞬间!
“锵!”
一声金属交击的脆响,在黑夜中炸开!
管家只觉得手腕一麻,匕首脱手飞出!
“什么人?!”
他惊恐地大叫。
下一秒。
“呼啦——”
破庙四周,火把齐明!
无数身披甲胄的东宫卫率和金吾卫,从黑暗中涌出,将小小的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苏辰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他看着吓傻了的管家和几个打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不留。”
“全都拿下。”
—
东宫,地牢。
湿,阴冷。
长孙府的管家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水。
李承乾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一言不发。
苏辰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管家,而是将一封信,直接扔在了管家的脸上。
“这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
管家愣住了。
他本没带什么信。
他颤抖着看向那封信。
信上的内容,让他魂飞魄散。
那竟是一封长孙冲写给其他几位勋贵的“密信”,商议如何联手架空太子!
“不!这不是我的!我没有!”
管家疯狂地大喊。
“这是栽赃!是陷害!”
“哦?”
苏辰走到他面前。
“你的意思是,本官冤枉你了?”
他拍了拍手。
两名手持烙铁的狱卒,走了过来。
“你死不承认,也无妨。”
苏辰的声音很轻。
“反正,谋逆的大罪,你今天是背定了。”
“长孙大人,想必会很‘感激’你,替他背下这口黑锅吧。”
管家看着那烧红的烙铁,听着苏辰的话,彻底崩溃了。
他明白。
他被抛弃了。
无论是太子,还是自家老爷,都想让他死!
他不想死!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他涕泪横流地嘶吼起来。
“是老爷让我去人灭口的!是他!”
“真正的地契,就藏在书房墙壁的第三块砖后面!那个暗格里!”
地牢里,恢复了寂静。
一份滚烫的供词,被呈到了李承乾的面前。
李承乾拿过供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他站起身,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决然。
他看向苏辰,也像在对自己说。
“明一早。”
“孤,亲自带队。”
“查抄长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