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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鬼哭涧的硝烟还未散尽,汴京的朝堂已经吵翻了天。

霹雳营回城的队伍是在第五清晨抵达的。没有凯旋的仪仗,没有夹道的百姓,只有一支沉默的、疲惫的、带着硝烟与血腥气的队伍,在晨曦中悄然穿过城门。

林知韫将队伍安置回京西大营后,连甲胄都未卸,便直奔宫中复命。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臣林知韫,奉命阻击北狄前锋,回京复命。”林知韫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但清晰。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晦暗,眼底有浓重的青影,显然这几也未曾安枕。他挥了挥手:“起来说话。战况如何?”

林知韫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染血的战报:“禀陛下,臣率霹雳营一百二十人北上,于三里桥、黑风岭、鬼哭涧三处设伏。三里桥炸毁半座桥体,延缓北狄前锋两个时辰;黑风岭因敌情变化,未及引爆;鬼哭涧……”

他顿了顿:“埋设二百罐,炸塌两侧山壁,全歼北狄前锋一千二百骑,彻底堵塞官道。北狄主力被迫绕行山路,至少可为汴京争取五时间。”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一千二百骑?!”兵部尚书王贲失声惊呼,“你、你以百人歼敌上千?!”

左相陈琮眉头紧锁:“林将军,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凭证?”

“北狄骑兵的腰牌、战旗、马鞍残骸,已随队运回,现存放于京西大营。”林知韫面色平静,“陛下可随时派人查验。”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我军伤亡如何?”

“阵亡一人,重伤三人,轻伤二十一人。”林知韫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阵亡者周小河,年十六,新兵。于三里桥引爆后跳河撤退时,中箭身亡。”

“一人……”有文官喃喃道,“以一人换一千二百骑……”

“不是一人。”林知韫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文武,“是两个人。周小河死了,但三里桥没炸彻底,是我的失误。若桥炸彻底,北狄前锋过不来,后续的布置不会被打乱,他也许不会死。”

他顿了顿:“所以,阵亡一人,指挥失误一次,换一千二百骑。”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以百敌千,歼敌于险隘,拖延敌军五……此战,当记首功。”

“陛下!”陈琮忽然出列,拱手道,“林将军此战虽胜,然其所用之法,过于凶险!鬼哭涧炸山,阻塞官道,虽阻敌军,却也断了我军北上之路!且威力如此之大,若被敌国探知,仿制用于攻城,我大靖坚城何存?!”

“陈相此言差矣!”王贲怒目而视,“若无鬼哭涧一炸,北狄前锋今已兵临城下!届时生灵涂炭,又岂是一条官道可比的?!”

“王尚书,你这是饮鸩止渴!”陈琮寸步不让,“今炸山阻敌,明敌军便能炸城破关!此术若流传开来,天下必将大乱!”

“那依陈相之意,我大靖该如何应对北狄铁骑?”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吏部侍郎颜文渊——颜清之父。他手持笏板,缓步出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以血肉之躯硬抗?还是继续割地赔款,以求苟安?”

陈琮脸色一沉:“颜侍郎,你这是何意?”

“下官只是不解。”颜文渊神色平静,“昔年北狄叩关,陈相主和,割让三镇;契丹索贿,陈相主和,岁增绢帛十万匹;西夏犯边,陈相主和,开互市、许盐铁。如今北狄再至,陈相又要主和——却不知我大靖还有多少地可割,多少帛可赠,多少尊严……可丢?”

这话说得太重,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颜文渊!你放肆!”

“陈相乃国之柱石,岂容你如此污蔑!”

“下官只是陈述事实。”颜文渊不为所动,转身向皇帝躬身,“陛下,北狄此次南下,绝非寻常劫掠。其前锋被歼,主力却未退,反而在百里外扎营,摆出长期围困之势。臣以为,此战……避无可避。”

皇帝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殿中扫过。

主战派与主和派,泾渭分明。武将多站在王贲身后,文官则大半聚集在陈琮一侧。只有少数几人,如颜文渊,站在中间,神情复杂。

“林知韫。”皇帝忽然点名。

“臣在。”

“若朕给你足够的,足够的兵,你能守住汴京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沉重。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林知韫身上。

林知韫沉默片刻,缓缓道:“守城需要城墙,需要粮草,需要援军,需要民心。……只是让守城的人,多一分胜算。”

“朕问的是你。”皇帝盯着他,“你,能不能守?”

林知韫抬起头,与皇帝对视:“臣能做的,是把所有敢爬上汴京城墙的北狄人,都炸下去。但城墙会不会塌,粮草够不够吃,援军来不来得了……这些,臣决定不了。”

坦率得近乎残酷。

陈琮冷笑:“说了等于没说。”

“但臣能保证一点。”林知韫转向陈琮,目光锐利如刀,“只要不断,霹雳营不灭,北狄人想破汴京,就得用十倍、百倍的人命来填。而每多填一条人命,他们的士气就弱一分,他们的后方就乱一分,我们等来援军的机会……就多一分。”

他重新看向皇帝:“这就是臣能做的。”

皇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传旨。”他缓缓站起身,“擢林知韫为正三品忠武将军,统领霹雳营扩编至三千人。所需原料,由工部、户部全力供应,不得延误。京西大营扩建,划地五百亩,专供霹雳营练、制造。”

“陛下!”陈琮急道,“三千人!这已是卫戍京师的兵力!若交予一人之手……”

“那就不是一人。”皇帝打断他,“颜清。”

站在文官队列末的颜清微微一怔,出列躬身:“臣在。”

“朕授你兵部职方司主事,兼霹雳营军师,协助林知韫整军备战。”

“石猛。”

石猛从武将队列中大步走出,单膝跪地:“臣在!”

“授你从四品宣威将军,任霹雳营副指挥使。”

皇帝的目光扫过全场:“还有谁有异议?”

无人敢言。

“退朝。”

出了紫宸殿,已是午时。

阳光刺眼,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反射出令人眩晕的白光。林知韫走下台阶时,脚步有些虚浮——连续五不眠不休的奔波、战斗、谋划,此刻终于化作了沉重的疲惫。

“将军。”颜清跟上来,低声道,“先回府歇息吧,营里的事我和石猛先处理。”

林知韫摇摇头:“先去一趟军器监。”

“现在?”

“现在。”林知韫看向宫门外等候的亲卫,“周小河的抚恤发了吗?”

“按将军吩咐,按三倍阵亡抚恤发放,已派人送至其母手中。”亲卫回道,“他母亲……哭晕过去三次,醒来后说,不要银子,只要儿子。”

林知韫的脚步停住了。

阳光很暖,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将军?”颜清轻声唤道。

“走吧。”林知韫继续向前,“去军器监。”

路上,石猛骑马赶来,脸色难看:“阿韫,刚得到消息,北狄主力在百里外扎营后,派了使者来。”

“使者?”林知韫皱眉,“来做什么?”

“说是要谈判。”石猛啐了一口,“呸!分明是缓兵之计!但朝中有些人……已经开始动摇了。”

颜清摇着羽扇,眉头紧锁:“北狄这次很反常。前锋被全歼,按常理该大怒攻城,但他们却选择谈判……”

“他们在等什么。”林知韫忽然说。

“什么?”

“等援军,等粮草,等……内应。”林知韫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汴京城墙,“或者,在等其他几方,做出反应。”

正说着,前方街道忽然一阵动。

一队车马疾驰而来,看旗号是南楚使团。车队中央是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紧闭,但车窗处隐约可见一抹蓝色的发丝。

林知韫勒住马,看着车队从面前驶过。

车帘忽然掀起一角。

一双清冷的眼睛,隔着喧嚣的街道,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么短的一瞬,短到林知韫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车帘放下,车队继续前行,消失在街角。

“南楚使团……”颜清沉吟,“这个时候来,恐怕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林知韫收回目光,“走吧。”

军器监位于城西,占地广阔,里面分设坊、铁器坊、弓弩坊等数十个作坊。林知韫三人抵达时,监正赵康早已在门口等候——显然朝堂上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林将军!颜主事!石将军!”赵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戒备,“下官已接到旨意,全力配合将军。不知将军需要什么?”

“我要看你们所有的配方、工艺流程、库存数量。”林知韫开门见山。

赵康脸色微变:“这……将军,乃军国重器,配方一向是机密,需要工部侍郎以上官员的手令……”

“陛下亲口下旨,工部、户部全力供应霹雳营。”林知韫盯着他,“赵监正是要抗旨?”

“不敢不敢!”赵康额头冒汗,“只是……只是需要些时间整理……”

“我没时间等。”林知韫直接往里走,“带我去坊。”

赵康无奈,只得引路。

坊位于军器监最深处,四周有高墙环绕,门口有重兵把守。进入坊内,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几十个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碾磨原料,有的在过筛,有的在按比例混合。

林知韫走到一个正在配药的老工匠身边,看着他手中的戥子:“你们用的配方是什么?”

老工匠看了赵康一眼,得到默许后才道:“回将军,是按古方: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

林知韫抓起一把配好的,在指尖搓了搓:“粒度太粗,混合不均匀。这样配出来的,威力不足,烟还大。”

他又走到堆放原料的地方,看了看硝石和硫磺的成色:“硝石杂质太多,需要重结晶提纯。硫磺……颜色发暗,含杂质也不少。”

赵康脸色越来越难看:“将军,这些原料都是按惯例采购的……”

“惯例?”林知韫转身看他,“赵监正,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们这些‘惯例’,三里桥才没炸彻底?才多死了一个十六岁的兵?”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向这边。

赵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将军这话……下官担不起。”

“你担不起,那就换能担得起的人来。”林知韫不再看他,对颜清道,“从今天起,坊由霹雳营接管。所有工匠重新考核,合格的留下,待遇翻倍。不合格的,调去其他坊。”

“你!”赵康终于忍不住了,“林将军,你这是越权!军器监隶属工部,你无权……”

“我有权。”林知韫从怀中掏出那枚忠武将军印,举在手中,“陛下授我全权组建霹雳营,一切所需,优先调配。赵监正若有异议,可以现在去宫中面圣。”

赵康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说。

“还有,”林知韫走到坊内悬挂的规章制度前,“这些规矩,全部作废。我会制定新的规程,所有工序必须严格按规程执行。违者……军法从事。”

他环视全场,目光从一张张或茫然、或不安、或不服的脸上扫过: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服。觉得我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觉得我这是瞎折腾。”

他顿了顿:“但我要告诉你们,霹雳营用的,和你们现在做的,不是一种东西。我们的,要能炸塌山,要能轰开城门,要能让北狄人听见声音就腿软。”

“要做到这些,就不能按‘惯例’来。”

“从今天起,这里没有惯例,只有标准。”

“愿意跟着新标准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坊内一片死寂。

良久,那个最开始回答林知韫问题的老工匠,缓缓放下手中的戥子,走到林知韫面前,深深一躬:

“小人孙福,做了三十年的。将军说的重结晶、细研磨,小人也想过,但没人愿意改……将军若真能让威力大增,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小人也愿意!”

“算我一个!”

“早就该改了!做出来的炮仗都不响!”

赵康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林知韫没拦他。

他对孙福道:“孙师傅,你带几个人,先把现有的原料全部检查一遍,分出等级。最好的提纯后用于霹雳营,次等的留给其他营。颜清,你负责制定新的配比和工艺。石猛,你调一队兵来,接管这里的防务。”

三人领命。

林知韫又走到堆放成品的库房,打开一个木箱,抓起一把,任由黑色的颗粒从指间滑落。

“将军,”颜清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赵康是陈琮的人。你今天这么一闹,陈琮那边……”

“让他闹。”林知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现在没时间陪他们玩权术。北狄大军就在百里外,南楚使团进了京,契丹、西夏都在观望……我们每快一天,汴京就多一分希望。”

他走出坊,抬头看向天空。

已是傍晚,夕阳如血。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

“颜清,你说北狄在等什么?”林知韫忽然问。

颜清沉吟:“等南楚的态度,等契丹的动向,等西夏的决定……或者,等我大靖内部,自己乱起来。”

“那我们就不能让他们等下去。”林知韫转身,“回营。明天开始,扩编、练兵、造。我们要在北狄反应过来之前,让霹雳营的规模,翻三倍。”

“时间够吗?”

“不够也得够。”林知韫翻身上马,“我们没有退路。”

马蹄声响起,三人离开军器监。

在他们身后,坊的炉火重新燃起,工匠们开始按照新的指令忙碌。

而在汴京的另一端,南楚使团下榻的驿馆内,一场秘密的会面正在进行。

驿馆最深处的小院里,蓝发的女子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大靖、北狄、契丹、西夏、南楚五方势力,被用不同颜色的棋子标记着。

她的指尖,正点在那枚代表大靖的红色棋子上。

“殿下,”萧煜站在一旁,低声道,“北狄使者今也进城了,住在城东驿馆。陈琮的人……已经去接触过了。”

苏卫瑶——或者说,南楚长公主明妧——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拨动了一下那枚红色棋子。

“林知韫今天在军器监,夺了坊的权。”萧煜继续汇报,“陈琮那边很生气,据说已经在联络御史台,准备弹劾他越权专擅。”

“弹劾?”明妧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有用吗?”

“至少能拖慢霹雳营的进度。”

“拖慢……”明妧轻笑一声,指尖从红色棋子移开,落到代表北狄的黑色棋子上,“完颜洪烈不会给他时间的。北狄这次……耐心有限。”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告诉沈怀舟,可以开始接触林知韫了。但不要急,等陈琮的人先动。”

“殿下是想……”

“我要看看,”明妧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个曾经扯过我头发、骂过我的小少爷,现在到底……长成了什么样。”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琉璃凤簪——不是头上那支,而是另一支款式相似,但明显陈旧许多的簪子。

那是当年在将军府,被林知韫碾碎的那一支的……残片重新熔铸而成的。

簪身上,还能看见细微的裂痕。

“他说要赔我一支簪子。”明妧轻声自语,“却不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窗外,暮色四合。

汴京的夜晚,又一次降临。

而这座城池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无数个算计在暗处滋生。

北狄的使者在等,南楚的长公主在等,朝堂上的权臣在等,军中的将领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变数。

等一个……能打破这僵局的人。

京西大营里,林知韫站在新建的瞭望台上,看着营地里逐渐亮起的灯火。

三千人的营地,现在还空着一大半。

但他知道,很快,这里就会住满人。

住满那些愿意跟着他,用和血肉,为这座城、这个国,炸出一条生路的人。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城墙上的号角声。

那是宵禁的号角。

也是战争的号角。

林知韫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任何犹豫。

“传令,”他对身后的亲卫说,“明卯时,全军。”

“是!”

“告诉新来的兵,”林知韫顿了顿,“霹雳营的第一条规矩是:不怕死。第二条规矩是:不白死。”

“第三条规矩是……”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北狄大营的方向:

“让敌人,先死。”

夜色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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