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营扩编的告示贴在汴京四门时,正是春寒料峭的清晨。
没有慷慨激昂的檄文,只有寥寥数语:“霹雳营募勇,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敢赴死。月银四两,战死抚恤百两,伤残由营赡养。”
四两月银,是寻常京营士兵的两倍。百两抚恤,足以让一户五口之家安稳度过十年。
告示前围满了人。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有眼神空洞的老兵,有面黄肌瘦的工匠,还有几个脸上刺着金印、一看就是逃兵或囚徒的汉子。
“这霹雳营……就是那个会引天雷的将军带的?”
“听说在鬼哭涧炸死了一千多狄狗!”
“四两银子……够给我娘抓药了。”
“百两抚恤?骗人的吧?朝廷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议论声中,一个独臂汉子挤到最前面。是赵铁骨。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缺胳膊少腿的老兵,都是北境退下来的。
赵铁骨看了眼告示,转身面向人群,声音沙哑却洪亮:“老子赵铁骨,北军第三营队正,雁门关丢的胳膊!现在跟着林将军!告示上写的,句句属实!月银,老子已经领了!战死的兄弟周小河,他家老娘已经拿到了抚恤!”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哗啦一声倒在地上——白花花的银子,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
“愿意跟着林将军,用轰他娘狄狗的,跟我走!不愿意的,滚蛋!”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脸上刺着金印的汉子第一个走出来:“老子王驴儿,西军逃兵。林将军不嫌我,我这条烂命,卖给他了!”
接着是那个面黄肌瘦的工匠:“小的李三,祖传做烟花的,会配!”
“算我一个!”
“我也去!”
人群像水般涌向京西大营。
营门外,摆着三张长桌。
第一张桌后坐着颜清,手持名册,负责登记姓名、籍贯、年龄、特长。他问得极细:“会骑马吗?会射箭吗?识字吗?家里还有谁?”
第二张桌后坐着石猛,负责查验身体。不考校武艺,只看手脚是否健全,眼神是否清明。他拍着每个通过者的肩膀:“进了霹雳营,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想清楚!”
第三张桌,空着。
林知韫站在营门内的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三天时间,报名者超过五千。最终留下的,只有两千三百人——这是营地的极限。其余的人,颜清给了半两银子的“路费”,劝他们回家。
两千三百人,成分复杂:有四百多老兵,有三百多工匠,有五百多流民,剩下的都是走投无路的青壮。
没有时间慢慢训练了。
林知韫将人分成三队:
一队“雷火”,由石猛统领,全是身强力壮、敢冲敢打的汉子。专司投掷铁壳雷、小药罐,负责近战爆破。
二队“霹雳”,由赵铁骨统领,多是老兵和擅长射箭的。配备改良的强弩,弩箭绑着小药罐,射程百步,专攻中距离。
三队“轰天”,由林知韫亲自统领,全是工匠和心思缜密的。负责作大型抛车、弩炮,投掷大药罐,用于攻城、破阵。
剩下的人,编为后勤、工兵、医护。
分完队,林知韫走到校场中央,看着这两千多张或茫然、或期待、或麻木的脸。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他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传遍全场,“为了银子,为了活路,为了报仇,或者……只是为了有口饭吃。”
“不管为什么,从今天起,你们都是霹雳营的兵。”
他顿了顿:“霹雳营的兵,有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怕死。怕死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动。
“第二条,不白死。死,要死得值。炸死一个狄狗够本,炸死两个赚一个,炸死十个……我亲自给你扶棺。”
有人低声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
“第三条,”林知韫的声音陡然提高,“让敌人,先死!”
“所以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躲箭,不是怎么挡刀,是怎么在敌人砍到你之前,先用把他炸上天!”
“训练很苦,会受伤,会流血,甚至会死。但死在训练场上,比死在战场上憋屈!”
“听明白了吗?!”
两千三百个声音,参差不齐:“明白!”
“大点声!”
“明白!!!”
声浪震飞了营外树上的鸟雀。
林知韫点点头:“现在开始,第一课——”
他举起一枚拳头大小的铁壳雷:“认识你们要用的东西。”
训练从最简单的开始:跑步。
但不是寻常跑步。每人背上二十斤沙袋,腰间挂六个训练用的铁壳雷(里面装的是沙土),手里还要提一个五斤重的药罐模型。
绕着营地跑,一圈三里。跑不完的,加一圈。跑吐了的,爬起来继续跑。
“快!再快!点着了可不等你!”石猛骑着马在队伍旁怒吼,手里的鞭子抽得空气啪啪作响。
跑完步,是力量训练。不是举石锁,是投掷。
每人发三个不同重量的训练罐:一斤、三斤、五斤。对着三十步外的草靶扔,要求落点误差不超过三步。
“手腕发力!腰转!腿蹬!”赵铁骨独臂做示范,三斤的罐子划出漂亮的弧线,精准砸在草靶中央。
新兵们学得歪歪扭扭。有的扔得太近,有的太远,有的直接砸在自己脚前。
“蠢货!这样扔,先炸死的是你自己!”石猛一脚踹在一个新兵屁股上,“重来!”
下午,是真正的课。
校场被划出专门的试爆区,四周垒了厚厚的土墙。所有新兵被带到观测点,捂住耳朵,张开嘴。
林知韫亲自演示。
他点燃一枚铁壳雷的引信,等火花烧到一半,才奋力掷出。
铁壳雷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五十步外的空地上。
轰!
爆炸声不大,但冲击波掀起的尘土却有两丈高。地面被炸出一个浅坑,周围的草皮被掀飞。
新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最小的。”林知韫又拿起一个中号药罐,“这个,能炸塌一间土屋。”
他再次点燃,掷出。
轰隆!
更大的声响,更大的坑。
“而这个——”他指向远处一辆废弃的马车,马车上放着一个人形草靶,“需要两个人抬。”
两个老兵抬着一个大号药罐,放到马车旁。引信点燃后,两人迅速撤离。
轰——!!!
这一次,大地都在震颤!
马车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草靶瞬间消失,原地留下一个深达尺余的大坑!
烟尘散去后,校场上一片死寂。
“看清楚了?”林知韫转身,“你们手里拿的,不是烧火棍,不是刀枪,是能开山裂石的雷霆!用好了,你们就是战场上最可怕的神!用不好——”
他指了指那片废墟:“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现在,分组练习点火、投掷。记住,引信点燃后,心里默数三下,数到三必须出手!早了自己死,晚了炸不到敌人!”
新兵们战战兢兢地开始练习。
训练用的药罐里装的是沙土,引信也是特制的,燃烧速度极慢。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吓得手抖,把罐子掉在地上;有人数得太快,罐子刚出手引信就烧完了(模拟);还有人闭着眼乱扔,差点砸到同袍。
“废物!”石猛气得跳脚,“就你们这熊样,上战场就是送死!”
林知韫却没那么急躁。他走到一个吓得脸色发白、连火折子都拿不稳的少年面前——这少年最多十五六岁,瘦得像豆芽菜。
“叫什么名字?”
“陈、陈二狗……”少年声音发颤。
“为什么来?”
“娘病了,需要钱抓药……”陈二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将军,我、我怕……”
“怕就对了。”林知韫从他手里拿过火折子,吹亮,又塞回他手里,“但怕不能救命。战场上,狄狗的刀可不管你怕不怕。”
他握住陈二狗颤抖的手,帮他点燃训练罐的引信。
“嗤——”
火花燃起。
“数。”林知韫说。
“一、二……”陈二狗的声音带着哭腔。
“三!”
林知韫带着他的手,将罐子掷出。
罐子落在二十步外,砸起一蓬尘土。
“看,没炸。”林知韫松开手,“多练几次,就不怕了。”
陈二狗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远处的罐子,忽然擦了把眼泪,用力点头:“我、我再试一次!”
林知韫拍拍他的肩,走向下一个。
颜清在不远处看着,低声对石猛说:“看见没?他在学怎么当将军。”
石猛挠挠头:“以前他可没这耐心。”
“因为以前他只需要对自己负责。”颜清摇着羽扇,“现在,他要对两千三百条命负责。”
训练进行到第七天,出了一件大事。
下午的实课上,一个叫刘大的老兵——原是北境边军的火头军,因为偷喝酒误了送饭被革职——在练习投掷中号药罐时,引信燃得太快,罐子刚出手就在空中炸了!
虽然训练罐装的是沙土,但爆炸的冲击波还是把刘大掀翻在地,胳膊被飞溅的陶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校场上瞬间乱成一团。
林知韫第一个冲过去,撕开衣摆给刘大止血。军医赶到时,血已经染红了大片地面。
“将军……”刘大疼得脸色惨白,“我、我没数好……”
“别说话。”林知韫按住他的伤口,对军医道,“尽全力救。”
刘大被抬走后,校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新兵都看着地上那摊血,看着那些碎裂的陶片,看着林知韫手上未的血迹。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看见了吗?”林知韫站起身,举起自己沾血的手,“这就是训练不当的下场。刘大是老兵,尚且如此。你们这些新兵,如果不用心练,上了战场——”
他顿了顿:“连全尸都留不下。”
“现在,有人想退出的,可以站出来。我发二两银子,绝不追究。”
人群动。
有几个胆小的,腿已经开始发抖。
但最终,站出来的只有三个人。
林知韫让颜清发了银子,送他们出营。
然后,他走到堆放训练罐的地方,拿起一个中号罐:“刚才的事故,原因有两个。第一,刘大数得太快。第二——”
他敲了敲罐身:“这种陶罐太脆,落地容易碎,破片伤人。从今天起,所有药罐外层缠藤编网,缓冲撞击,防止破片飞溅。”
他看向雷七:“雷师傅,能办到吗?”
雷七点头:“能!就是费工夫。”
“再费工夫也得做。”林知韫道,“弟兄们的命,比工夫值钱。”
他又看向颜清:“制定更严格的作规程。每次训练前检查引信长度,不合格的立刻更换。训练中安排专门的观察员,发现动作不对立刻纠正。”
“是。”
林知韫重新走到校场中央,看着剩下的人:“还有人想走吗?”
没有人回应。
“好。”他点头,“那就继续练。练到闭着眼也能数准时间,练到做梦都在扔罐,练到——”
他提高声音:“让北狄人听见霹雳营三个字,就尿裤子!”
训练重新开始。
这一次,新兵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茫然或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
因为他们知道,练不好,真的会死。
入夜,林知韫在中军帐里查看伤兵名册。
刘大的胳膊保住了,但以后再也使不上大力气。另外还有七个新兵在训练中受轻伤:两个扭了脚,三个被陶片划伤,两个因为紧张过度晕倒。
“训练强度是不是太大了?”颜清端来热茶,眉头紧锁,“这才七天,就伤了八个。照这个速度,等北狄打过来,我们自己先垮了。”
“北狄不会等我们慢慢练。”林知韫放下名册,“王贲今天派人来传信,北狄主力开始向前推进,距汴京已不足八十里。契丹那边也有了动静,三万骑兵在边境集结。西夏……西线的压力越来越大。”
他揉了揉眉心:“我们最多还有十天。”
“十天……”颜清苦笑,“两千三百新兵,十天能练成什么样?”
“练不成精兵,就练成死士。”林知韫的声音很平静,“知道怎么点火,怎么扔罐子,怎么在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这就够了。”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石猛掀帘进来,脸色难看:“阿韫,出事了。”
“说。”
“陈琮那老东西,指使御史台上了十二道奏折,弹劾你‘暴虐练兵、草菅人命’。说刘大受伤的事,是你的训练方法有问题。还有……”石猛咬牙,“他们查到王驴儿是逃兵,说你收容逃兵,目无法纪。”
林知韫笑了:“动作真快。”
“你还笑?!”石猛急道,“陛下已经下旨,明早朝让你去解释!陈琮这次是铁了心要扳倒你!”
“扳倒我?”林知韫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北方,“北狄大军压境,他们不想着怎么退敌,却想着怎么扳倒我……”
他转身,看向颜清和石猛:“你们说,这大靖的朝堂,是不是烂到了?”
两人沉默。
“但烂归烂,还得守。”林知韫走回帐内,“因为守的不是朝堂,是城里的几十万百姓,是北境千千万万还在抵抗的军民,是……”
他顿了顿:“是那些已经死了,却还想看着我们赢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枚粗糙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周小河”三个字。
“这是周小河的遗物。”林知韫轻声道,“他娘托人送来的,说他临死前念叨,想看看汴京的城墙有多高。”
他收起布包:“明天我去上朝。你们继续练兵,一刻都不能停。”
“可是陈琮他们……”
“让他们闹。”林知韫的眼神冷了下来,“闹得越凶越好。闹到陛下烦了,闹到百姓都知道了,闹到——”
他冷笑:“闹到北狄人打过来时,看看是他们的嘴皮子厉害,还是我的厉害。”
正说着,亲卫来报:“将军,营外有人求见,说是南楚商人沈怀舟。”
三人对视一眼。
颜清沉吟:“这个时候来……”
“让他进来。”林知韫道。
沈怀舟进帐时,依旧是一身锦缎,笑容可掬。但这次,他没带礼单。
“沈某深夜打扰,将军恕罪。”他拱手道。
“沈先生有事?”林知韫示意他坐。
沈怀舟落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长公主殿下托沈某转交的。”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只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凤凰火漆印。
林知韫没有立刻拆开:“殿下有何指教?”
沈怀舟压低声音:“殿下说,北狄使者三前与陈琮密会,开出的条件是:献上霹雳营所有配方及工匠,北狄便退兵百里,并与大靖结盟,共抗契丹。”
帐内温度骤降。
石猛霍然起身:“放他娘的屁!”
颜清按住他,看向沈怀舟:“陈琮答应了?”
“还没有。”沈怀舟道,“但朝中主和派已经动心。他们认为,虽利,但终究是奇技淫巧。若能以此换取北狄退兵,甚至结盟,是笔划算的买卖。”
“划算?”林知韫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用我大靖的国运,换一时的苟安,确实划算。”
他拆开信。
信不长,只有一行字:
“簪可碎,国不可卖。君若战,楚有硫磺三千斤,硝石五千斤,三后抵京。”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
只有一枚小小的琉璃簪印记,印在信纸右下角。
林知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信,看向沈怀舟:“替我转告殿下,这份情,林某记下了。”
“殿下还说,”沈怀舟补充道,“北狄此次南下,背后有高人指点。他们的目标可能不单单是汴京,而是……”
他顿了顿:“而是整个中原的制之术。将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说完,他起身告辞。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颜清开口:“苏卫瑶这是在……帮你?”
“也是在帮她自己。”林知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南楚的位置,“南楚富庶但军弱,北狄若吞并大靖,下一个就是南楚。她是在——我们能挡住北狄,之术能改变战局。”
“那我们要接受吗?”石猛问,“南楚的……”
“要。”林知韫斩钉截铁,“我们现在缺的就是原料。工部那些老官僚,拖拖拉拉,给的硝石硫磺质量又差。有了南楚这批货,霹雳营的产量能翻三倍。”
他转身:“颜清,你明天一早就去接货,亲自验看,确保万无一失。石猛,你继续练兵,加大强度——没时间慢慢来了。”
“那你呢?明天早朝……”
“我去。”林知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身玄色轻甲,“也该让那些老爷们看看,真正要打仗的人,是什么样子。”
他穿上甲,系好佩刀,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信。
那枚琉璃簪印记,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像极了某个雪夜,碎在石阶上的那一点晶莹。
也像极了某个战场,在血色中依然夺目的那抹蓝。
林知韫吹熄了蜡烛。
帐外,月明星稀。
远处城墙上的火光,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明,他将独自一人,走向那座比战场更凶险的朝堂。
走向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走向一场,关乎这座城、这个国、以及那支破碎又重铸的琉璃簪的命运的——没有硝烟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