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点,晨钟响彻汴京。
林知韫踏进宫门时,天还未亮。玄色轻甲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腰间佩刀按规定解下交由禁卫,但他刻意让甲胄上的几处污渍和破损显露在外——那是鬼哭涧的尘土,是训练场的汗水,也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紫宸殿内早已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官紫袍玉带,武将甲胄铿锵。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林知韫走进大殿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审视的、敌意的、好奇的、担忧的。
他走到武将队列最前方,在王贲身侧站定。
“来了?”王贲低声问。
“嗯。”
“陈琮那边准备得很充分,御史台的人今天全到了。”王贲目光扫过对面文官队列,“看见那个穿绿袍的矮个子没?御史中丞张肃,陈琮的喉舌。今天主攻的就是他。”
林知韫顺着目光看去,一个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的官员正与身旁人低语,偶尔抬眼朝这边瞥来,眼神锐利如针。
龙椅上的皇帝按时驾临,面色比前几更显疲惫。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话音未落,张肃便持笏出列:“臣,御史中丞张肃,弹劾忠武将军林知韫三罪!”
来了。
林知韫神色不动。
“其一,暴虐练兵!”张肃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霹雳营新兵刘大,练不当致残,此非意外,实乃林知韫训练方法失当,草菅人命!据查,七来霹雳营伤者已逾二十人,长此以往,恐未战先溃!”
“其二,目无法纪!”他转向皇帝,声音更高,“林知韫收容西军逃兵王驴儿,此乃公然违抗军法!逃兵当斩,此为铁律!林知韫非但不究其罪,反委以重任,此风若长,军纪何存?!”
“其三,越权专擅!”张肃上前一步,几乎是指着林知韫的鼻子,“军器监乃工部所辖,林知韫未经许可,强夺坊之权,驱逐监正赵康,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
三条罪状,条条诛心。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张肃话音落下后的回音在梁柱间缭绕。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林知韫:“林将军,张御史所言,你有何话说?”
林知韫出列,拱手:“臣有话说。”
“讲。”
“张御史说臣暴虐练兵,”林知韫转身,直面张肃,“敢问张御史,可曾上过战场?可曾见过北狄人的刀有多快?可曾听过同袍临死前的惨叫?”
张肃冷笑:“本官虽未上过战场,却也知爱兵如子之理!岂能如你这般,视士卒性命如草芥!”
“爱兵如子?”林知韫笑了,“那敢问张御史,若你的儿子明就要上战场面对北狄铁骑,你是希望他在训练场上多流汗,还是在战场上多流血?”
“你……”
“刘大受伤,是意外。”林知韫打断他,“但正因有这意外,臣才能发现药罐易碎的问题,才能改进工艺,缠上藤编网,让以后的弟兄少受伤!这就叫——以一人之伤,换千人之安!”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至于伤者二十余人——霹雳营两千三百人,七练,伤二十一人,其中十九人是轻伤,两内便可恢复!这样的伤损,在战时算什么?!北狄人攻城时,一天死伤就是数千!”
“你这是强词夺理!”张肃怒道。
“那臣再问张御史,”林知韫步步紧,“若按御史所言,慢工出细活,当徐徐练兵——北狄大军已至八十里外,他们会等我们慢慢练吗?!”
张肃一时语塞。
“其二,”林知韫转向第二个问题,“王驴儿确是逃兵。但他为何而逃?西军粮草被克扣,运送途中遇袭,护卫兵丁死伤殆尽,他一人逃回——该罚,但罪不至死!臣收容他,是因为他熟悉西线地形,熟悉西夏战法!霹雳营要打的不只是北狄,还有西夏、契丹!这样的人,了可惜,用了——能救命!”
他看向王贲:“王尚书,边军逃兵,按律当斩,但若情有可原,将功折罪,可是常例?”
王贲出列:“确有此例。前年陇右之役,游击将军李敢……”
“够了!”陈琮终于忍不住,出列打断,“即便前两罪尚可辩解,那第三罪呢?强夺军器监之权,可有辩词?”
林知韫转身面对陈琮,神色平静:“陈相,臣想问,军器监坊,一年产出多少?”
陈琮皱眉:“此乃军国机密……”
“那臣换个问法,”林知韫不给他喘息之机,“军器监的,可能炸塌一座桥?可能堵塞一条峡谷?可能——让北狄人听见爆炸声就胆寒?”
“这……”
“军器监不能!”林知韫的声音响彻大殿,“因为他们还在用三百年前的古方!硝石不纯,硫磺含杂,配比失当,做出来的只配做炮仗!”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呈上:“这是臣接管坊七内,改进工艺后的产出——同等原料,威力提升三倍,烟雾减少七成,产出速度翻番!陛下可派人查验!”
太监接过清单,呈给皇帝。
陈琮脸色铁青:“即便如此,你也该上奏请示,岂能擅专!”
“请示?”林知韫笑了,“陈相,若臣七前上奏,走完流程需要几?工部审议三,户部核批三,陛下御览一——七!七时间,北狄前锋能推进五十里!七时间,够霹雳营多造三千斤!七时间——能多救多少条人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臣知道,朝堂有朝堂的规矩,文书有文书的流程。但战场不等人!北狄人的刀不等人!等我们走完所有流程,批完所有文书,汴京城头——怕是已经上北狄的狼旗了!”
大殿内落针可闻。
几个年轻武将握紧了拳,眼圈发红。文官队列中,也有人面露动容。
皇帝看着手中的清单,又看向林知韫,缓缓开口:“张御史。”
“臣在。”张肃躬身。
“你说林将军暴虐练兵——朕问你,若让你去带霹雳营,十之内,可能练出一支可战之兵?”
张肃冷汗涔涔:“臣……臣是文官,不懂练兵……”
“那你弹劾什么?”皇帝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不懂,就闭嘴。”
“至于收容逃兵,”皇帝继续道,“王驴儿的情况,兵部复查。若确有情可原,准其戴罪立功。”
“陛下!”陈琮急道,“此例一开,军纪……”
“军纪?”皇帝打断他,忽然站起身,“那朕问问诸位爱卿——北狄大军压境,你们是在这里谈军纪,还是谈退敌?!”
他走下龙椅,来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全场:“林知韫强夺军器监之权,是不合规矩。但他夺权之后做了什么?改良工艺,提升产量!他练兵是狠,是伤了不少人——但你们知不知道,他带着一百多人北上时,面对的是一千二百北狄精骑!他回来了,还带回了全歼敌军的战报!”
皇帝走到林知韫面前,看着他甲胄上的污渍:“这身甲,穿了多久了?”
“七。”
“七不卸甲。”皇帝轻声道,“诸位爱卿,你们七不卸的,是头上的乌纱,是身上的紫袍。他七不卸的,是随时准备上战场的甲!”
他转身,重新走上玉阶:“传旨——林知韫接管军器监坊,事急从权,不予追究。今后霹雳营一应所需,各部优先办理,不得延误。再有掣肘者——”
皇帝的目光落在陈琮身上:“以通敌论处。”
陈琮浑身一震,跪倒在地:“臣……遵旨。”
“退朝。”
走出紫宸殿时,阳光已经刺眼。
林知韫走下汉白玉台阶,王贲追了上来,低声道:“陛下今……是在保你。”
“我知道。”
“但陈琮不会罢休。”王贲皱眉,“你没听见吗?最后那句‘以通敌论处’——陛下这是在敲打他。说明陈琮和北狄使者的接触,陛下已经知道了。”
林知韫停下脚步:“北狄使者……还在城里?”
“在城东驿馆。”王贲压低声音,“完颜洪烈的亲信,叫兀术。这几天到处活动,接触了不少人。陈琮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多谢尚书提醒。”林知韫拱手。
“我不是在帮你。”王贲看着他,“我是在帮大靖。林知韫,你记住——你现在握着的,可能是大靖最后的希望。别让人毁了它。”
说完,王贲转身走了。
林知韫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天空。
阳光很好,好得不像个战争将至的子。
“将军。”颜清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南楚的货到了。”
“这么快?”
“沈怀舟亲自押送,走了水路,夜兼程。”颜清道,“硝石五千斤,硫磺三千斤,都是上等货,比工部给的好太多。我已经验过了,也安排了人手入库。”
林知韫点头:“营里怎么样?”
“训练照常。”颜清顿了顿,“不过今早朝堂上的事,已经传开了。新兵们情绪有些波动,石猛在安抚。”
“波动?”
“有人说……说将军可能要倒台了,霹雳营要散了。”颜清苦笑,“也有人说,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将军到底。”
林知韫沉默片刻:“回营。”
京西大营的气氛确实有些微妙。
林知韫走进校场时,训练还在继续,但不少新兵的眼神都在偷偷瞟他。石猛正在训斥几个动作不到位的兵,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没事。”林知韫看向场中,“继续练。”
他走到校场中央,登上指挥台。
“所有人——!”
号令传出,两千三百人迅速列队。虽然还不算整齐划一,但比起七天前已经好太多。
林知韫看着这些面孔。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健全的,有残疾的。他们眼里有恐惧,有迷茫,但也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东西——那是被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凶悍。
“我知道你们听到了风声。”林知韫开口,“有人说我要倒台了,说霹雳营要散了。”
人群动。
“我现在告诉你们——”他提高声音,“只要北狄人一天没退兵,霹雳营就一天不会散!只要我林知韫还有一口气,就会带着你们,把扔到狄狗脸上!”
“有人弹劾我,说我练兵太狠,说我不把你们的命当命。”他顿了顿,“那我问你们——你们是想在训练场上多流汗,还是想等上了战场,因为练得不够,被北狄人砍了脑袋,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
“不想!”赵铁骨第一个吼出来。
“不想!!!”两千多人齐声回应。
“好!”林知韫点头,“那从今天起,训练强度再加三成!练投掷的,距离加十步!练跑步的,沙袋加五斤!练弩箭的,靶子再缩一圈!”
“我要你们练到胳膊抬不起来,练到腿迈不动步,练到晚上倒头就睡,连做梦都在扔罐!”
“因为只有这样,等北狄人真的来了,你们才能活下来!”
“听明白了吗?!”
“明白!!!”
声浪震天。
林知韫走下指挥台,对石猛道:“加大强度,但要注意伤病。发现撑不住的,及时调整,别真练废了。”
“明白!”
他又看向颜清:“南楚的货入库后,立刻开始配制新一批。按我们改进的配方,先造一千斤。三天内,我要看到成品。”
“三天……时间有点紧。”
“北狄不会等我们。”林知韫望向北方,“我有预感……快了。”
预感很快成真。
当天傍晚,北境急报再至。
不是八百里加急,是飞鸽传书——这意味着情况已经到了连信使都来不及派出的地步。
王贲亲自带着密信来到霹雳营,脸色难看至极。
“北狄主力动了。”他将密信拍在桌上,“不是试探,是总攻。完颜洪烈亲率八万精锐,直扑汴京。最多三,必至城下。”
林知韫展开密信,上面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就:“……狄军分三路,中军四万,左右各两万。携攻城器械无数,云车、冲车、投石机……前所未见。沿途焚烧村庄,驱赶百姓为前驱……”
“驱民攻城……”颜清倒吸一口凉气,“完颜洪烈这是要我们对自己人下手。”
“还有更糟的。”王贲指着信末,“西夏在西线增兵至五万,契丹三万骑兵已越过边境——他们和北狄,怕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三面合围。
大靖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陛下知道了吗?”林知韫问。
“知道了。”王贲苦笑,“正在召集重臣商议……但说来说去,无非两条路:死守,或者……”
“或者投降。”林知韫替他说完。
“陈琮已经在鼓吹‘暂避锋芒’。”王贲咬牙,“说汴京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只要坚守,等各地勤王之师……”
“勤王之师?”林知韫打断他,“尚书觉得,还有勤王之师吗?”
王贲沉默。
大靖四战之地,各方边境都在吃紧。能调动的兵力早已调空,剩下的要么距离太远,要么自顾不暇。
“所以,”林知韫收起密信,“只能靠我们自己。”
“你有什么打算?”
林知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汴京城外:“北狄八万,就算分兵围城,每面至少也有两万。汴京守军满打满算五万,其中能战的不过三万。兵力劣势,城墙……也未必守得住。”
他抬起头:“所以,不能让他们顺利围城。”
“你要出城野战?”王贲震惊,“以寡击众,这是送死!”
“不是野战。”林知韫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是阻击。在他们合围之前,打掉他们的锐气,打掉他们的攻城器械,打掉他们——速战速决的信心。”
他看向王贲:“我需要三千骑兵。”
“三千?你要做什么?”
“霹雳营有两千三百人,加上三千骑兵,五千三百人。”林知韫的眼神锐利如刀,“我要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埋下足够炸平一座山的。等他们主力进入雷区——”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送他们上天。”
王贲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有几成把握?”
“打仗,从来就没有把握。”林知韫淡淡道,“但我有把握的是——就算炸不死八万人,也能炸掉他们攻城的胆。”
“陛下不会同意。”王贲摇头,“五千人出城,若是回不来……”
“那就回不来。”林知韫的声音很平静,“但用五千条命,换汴京几十万百姓的命,换大靖苟延残喘的机会——值。”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王贲缓缓道:“我去面圣。”
“有劳。”
王贲走后,颜清走到林知韫身边:“你真要这么做?”
“我们还有选择吗?”
“有。”颜清轻声道,“你可以带着霹雳营,护着陛下南撤。去南楚,或者……”
“然后呢?”林知韫转身看他,“看着北狄屠城?看着大靖亡国?看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变成狄狗的奴隶?”
他走到帐外,望向营地里的灯火:“颜清,我从前是个混账。欺负丫鬟,顶撞父亲,挥霍家产,觉得天塌下来有父兄顶着。”
“但现在,天真的要塌了。”他顿了顿,“父兄倒了,该我顶了。”
颜清沉默。
“去准备吧。”林知韫道,“把所有清点出来,分装成罐。大罐三百,中罐五百,小罐……有多少装多少。铁壳雷全部配发下去,每人至少六个。”
“是。”
“还有,”林知韫叫住他,“给每个弟兄发纸笔。想写家书的,今晚写好。明天……可能就没时间了。”
颜清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躬身,深深一礼:“遵命。”
夜深了。
霹雳营的营房里,灯火通明。
没有人睡。
新兵们趴在床上,就着油灯,笨拙地握着笔。有的在写信,有的在画画,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纸。
陈二狗咬着笔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想给娘写信,却不知道怎么写。最后只画了一幅画——一个瘦小的兵,举着一个大大的罐子,罐子炸开,变成一朵花。
王驴儿没有写信。他坐在角落里,用磨刀石一遍遍地磨着匕首,刀刃在灯下泛着冷光。
赵铁骨在用独臂给儿子刻木牌。木牌上刻着一行字:“父赵铁骨,死于国事,儿当自强。”
石猛挨个营房巡查,看到哭的,就踹一脚:“哭什么哭!憋回去!”但转过身,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林知韫在中军帐里,看着桌上那枚琉璃簪印记的信纸。
他提笔,想写点什么。
写给谁呢?
父亲重伤未愈,兄长残疾在床。母亲早逝。那个他想写的人……远在南楚,身份悬殊。
最后,他只写了三个字。
“勿念。”
然后将纸折好,塞进甲胄的内衬里。
帐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亲卫的声音有些异样,“营外……有人找您。”
“谁?”
“她说……她姓苏。”
林知韫的手,猛地一颤。
他放下笔,掀帘出帐。
营门外,月光下。
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那里,披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一缕从兜帽边缘漏出的蓝色发丝,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夜风吹过,掀起兜帽一角。
露出那双清冷的、熟悉的眼睛。
苏卫瑶。
或者说,明妧。
她看着林知韫,轻声道: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