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的硝烟飘到汴京城墙时,已是傍晚。
城头守军最先看见那柱黑烟——粗壮如龙,从北方天际滚滚升起,即使在夕阳余晖中也醒目得刺眼。然后是隐约传来的震动,像远方连绵的闷雷,让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打起来了……”一个年轻守军喃喃道。
老校尉死死盯着黑烟的方向,拳头攥得发白。他参加过雁门关守城战,知道这种规模的爆炸意味着什么——要么是北狄人用了什么新式武器,要么是……霹雳营真的做到了。
城里的百姓也感觉到了。酒楼里喝酒的客人放下酒杯,店铺里算账的掌柜停下算盘,巷子里玩耍的孩子被大人拽回家中。整座汴京城,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直到第一骑探马冲进城门。
马是瘸的,人是血的。探马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大捷!鹰愁涧大捷!林将军……歼敌三万!北狄退兵了!”
短暂的死寂后,整座城炸开了锅。
“赢了?!”
“真的赢了?!”
“北狄退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从城门到街市,从街市到深巷,从深巷到宫墙。人们涌上街头,不敢相信,又拼命想相信。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抱着邻居又跳又叫。
紫宸殿里,皇帝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发颤。
兵部尚书王贲眼眶通红,声音却洪亮如钟:“陛下!林知韫率霹雳营于鹰愁涧设伏,用地雷炸塌山壁,全歼北狄中军三万!毁投石机二十架、冲车三十辆、云梯无数!北狄可汗完颜洪烈仅率三百骑逃脱,现已退兵五十里!”
满殿哗然!
文官武将,无论主战主和,此刻全都目瞪口呆。
三,三千人,歼敌三万——这不是战争,这是神话。
“伤亡呢?”皇帝强压激动,“我军伤亡如何?”
王贲的声音低了下去:“霹雳营阵亡二百七十一人,重伤三百余,轻伤……近半。”
沉重的数字,让殿内的欢呼稍稍冷却。
但皇帝重重一拍龙椅:“值!”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林知韫现在何处?”
“正在收拢伤员、清点战利,预计明回京。”
“传旨!”皇帝声音洪亮,“擢林知韫为正二品镇军大将军,赐爵忠勇侯!霹雳营所有将士,军功按三倍计!阵亡者抚恤加倍,重伤者由太医院全力救治!”
“陛下圣明!”
满殿跪倒一片。
只有陈琮的党羽脸色铁青——他们的主子还在秘密关押中,而林知韫,已经成了大靖的救星,成了无人能动的国之柱石。
京西大营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伤兵营里挤满了人。军医和学徒忙得脚不沾地,白布很快被血浸透,热水烧了一锅又一锅。呻吟声、咬牙声、偶尔压抑的惨叫,混杂着浓浓的药味和血腥味。
林知韫从一个帐篷走到另一个帐篷。
他给断了胳膊的士兵喂水,给高烧不退的少年擦汗,给疼得浑身发抖的老兵握住手。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直到军医处理完伤口,直到伤者昏睡过去。
“将军,”一个年轻的军医红着眼眶,“药材不够了……止血的、止痛的、还有麻沸散,都见底了。”
“去太医院调。”林知韫声音沙哑,“就说是我要的。不给,我就带兵去抢。”
军医愣住。
林知韫拍拍他的肩:“去。出了事,我担着。”
走出伤兵营时,夜已经深了。
营地里还点着很多火堆。士兵们围坐在火边,有的在默默擦拭武器,有的在给战死的同袍刻木牌,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火焰。
石猛坐在一个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饼,却一口没吃。他旁边坐着赵铁骨,独臂抱着一坛酒——不是喝,只是抱着。
“将军。”看见林知韫过来,两人要起身。
“坐着。”林知韫在他们身边坐下,伸手烤火。
火很暖,但他的指尖还是冰的。
“统计出来了。”颜清拿着账册走过来,眼睛肿得厉害,显然哭过,“阵亡二百七十一,重伤三百零九,轻伤一千一百余。其中……轰天队损失最重,埋设地雷时被流矢所伤的有四十七人,爆炸时来不及撤离的有一百三十三人。”
他顿了顿:“雷七师傅……没了。第二层地雷引爆后,山崖崩塌,他为了护住计时装置,被落石砸中。等挖出来时,已经……”
火堆噼啪作响。
没人说话。
良久,林知韫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女儿,十三岁。妻子早逝。”颜清低声道,“他常说,等打完仗,要给女儿攒嫁妆,送她嫁个好人家。”
林知韫闭上眼睛。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抚恤按五倍发。”他睁开眼,“女儿接到将军府,我来养。”
“是。”
“还有,”林知韫看向颜清,“战死的弟兄,名字都记下来了吗?”
“记了。”
“好。”林知韫起身,“明天回京后,在营地里立块碑。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以后每年清明,只要霹雳营还在,就要有人来祭奠。”
“将军……”石猛忽然开口,声音哽咽,“咱们……赢了,对吧?”
林知韫看向他。
这个向来粗豪的汉子,此刻眼泪在火光中闪烁。
“赢了。”林知韫说,“但赢的代价,太大了。”
他转身,走向中军帐。
帐内,烛火昏暗。
桌上摊着地图,鹰愁涧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起。旁边放着那面从北狄兵手里捡来的狼旗,旗上的血已经了,变成暗褐色。
林知韫坐到桌前,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周小河的木牌,还有几块碎银子。他把木牌放在桌上,手指摩挲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帐帘被掀开。
明妧走进来,没有通报,就像回自己营帐一样自然。她换了身朴素的青布衣裙,头发用一木簪简单束着,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
“你怎么……”林知韫一愣。
“我还没走。”明妧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牌,“这是?”
“一个战死的兵,十六岁。”
明妧沉默片刻:“鹰愁涧这一仗,你打得很好。”
“死了二百七十一人。”林知韫说,“很好?”
“歼敌三万,毁其攻城器械,退完颜洪烈。”明妧的声音很平静,“如果这不算好,那什么算?”
林知韫没说话。
明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南楚的探子刚送来的。完颜洪烈退兵五十里后,没有继续撤,而是在那里扎营。他在等。”
“等什么?”
“等援军。”明妧顿了顿,“也等西夏和契丹的动静。”
林知韫皱眉:“西夏和契丹?”
“你们在鹰愁涧打得热闹的时候,西夏五万大军已经越过边境,正在攻打陇西三镇。契丹的三万骑兵也在向南移动,目标很可能是河东。”明妧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完颜洪烈不是败了,他只是换了个打法——他要等西夏和契丹牵制你们的兵力,然后……”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三面合围。
大靖的局势,并没有因为一场大胜而好转,反而更加凶险。
“陛下知道了吗?”林知韫问。
“应该还不知道。”明妧看着他,“但我建议你,明天回京面圣时,不要说。”
“为什么?”
“因为现在汴京需要一场胜利。”明妧的声音很轻,“需要相信自己能赢,需要士气,需要希望。如果你告诉他们,打赢了这一仗,却引来了更多的敌人——百姓会恐慌,朝堂会动摇,甚至可能……有人会主张投降。”
林知韫盯着她:“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明妧与他对视:“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
她站起身,走到帐帘边:“林知韫,战争不是下棋,赢了一局就结束了。战争是赌命——你要一直赢,赢到对手不敢再跟你赌为止。”
“鹰愁涧这一局,你赢了。”
“但下一局,已经开始了。”
她掀开帐帘,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影子。
“对了,”她回头,“陈琮的人还在活动。他们联系上了几个御史,准备弹劾你‘擅百姓’——说你在鹰愁涧为了炸北狄人,连自己的百姓都一起炸了。”
林知韫的手,猛地攥紧。
“证据呢?”
“不需要证据。”明妧淡淡道,“谣言只要传开了,就会有人信。尤其是那些本来就想扳倒你的人。”
她顿了顿:“但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明妧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在南楚,对付造谣的人,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让他们永远闭嘴。”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中。
林知韫坐在帐内,很久没有动。
烛火燃尽,月光一点点挪进帐内,照在桌上那块木牌上。
周小河。
十六岁。
如果他还活着,明天回京,就能领到赏银,就能给他娘抓药,就能……
林知韫闭上眼睛。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迟疑。
“将军?”是陈二狗的声音。
“进来。”
陈二狗掀帘进来,手臂还包扎着,脸上有几道擦伤。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里飘着几片肉。
“将军,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少年声音很小,带着怯。
林知韫看着他:“你不怕我了?”
陈二狗愣了愣,摇头:“不怕。将军在鹰愁涧……救了我。”
“我没救你。”林知韫说,“是你自己跑出来的。”
“可是将军您……”陈二狗咬了咬嘴唇,“您本来可以炸死完颜洪烈的,但是您没炸,因为我和那个婆婆还在涧里。”
林知韫沉默。
陈二狗把粥放在桌上:“将军,您吃吧。吃了,才有力气带我们……打下一仗。”
他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林知韫看着那碗粥。
热气袅袅升起,在月光下变成白色的雾。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他眼睛发酸。
第二天清晨,队伍启程回京。
没有凯旋的仪仗,只有一支沉默的、疲惫的、带着硝烟和血腥气的队伍。阵亡者的遗体用白布包裹,放在牛车上;重伤者躺在担架上,由同袍抬着;轻伤者互相搀扶,一步一步往前走。
汴京城门大开。
这一次,百姓没有涌上街头欢呼。
他们站在道路两侧,沉默地看着这支队伍走过。看着那些白布覆盖的遗体,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伤兵,看着那一张张年轻却沧桑的脸。
一个老妇人忽然冲出人群,扑到一辆牛车前,掀开白布——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儿啊……我的儿啊……”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她的儿子,也许刚满十八,也许才娶了媳妇,也许家里还有刚出生的孩子。
但现在,他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越来越多的家属认出了自己的亲人,扑到牛车前,哭喊声、哀嚎声,响彻整条长街。
林知韫骑马走在最前,听着身后的哭声,脊背挺得笔直。
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宫门前,皇帝亲自迎接。
这是大靖立国百年未有过的殊荣。但林知韫下马时,脸上没有笑容。
“臣林知韫,回京复命。”
皇帝扶起他,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队伍,扫过那些白布,那些伤兵,那些沉默的士兵。
“辛苦你了。”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为国而战,不敢言苦。”林知韫顿了顿,“只是阵亡将士的抚恤……”
“朕已经下旨,按五倍发放。”皇帝道,“重伤者入荣军院,由朝廷奉养终身。他们的家人,免赋税十年。”
“谢陛下。”
皇帝看着他,忽然问:“后悔吗?”
林知韫一怔。
“用二百七十一条命,换三万敌军,换汴京平安。”皇帝轻声道,“后悔吗?”
林知韫沉默很久。
“后悔。”他说。
皇帝愣住。
“后悔没有打得更好,后悔没有少死几个人,后悔……”林知韫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后悔我是个将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皇帝深深看着他。
良久,拍了拍他的肩:“你不是神。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他转身,面向所有将士,声音洪亮:
“朕,代大靖千万百姓——”
“谢诸位将士,守土之恩!”
他深深一躬。
身后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
长街上,百姓也纷纷跪下。
哭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肃穆的寂静。
林知韫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口堵得慌。
他转身,翻身上马。
“回营。”
京西大营的碑,在三天后立了起来。
石碑高九尺,宽三尺,青石材质,正面刻着“霹雳营阵亡将士纪念碑”十个大字,背面是二百七十一个名字,从周小河开始,到雷七结束。
立碑那天,下了小雨。
三千将士列队站在碑前,雨水打湿了甲胄,却没人动。
林知韫站在最前,手里拿着一坛酒。
他倒了一碗,洒在碑前。
“第一碗,敬战死的兄弟。”
又倒一碗。
“第二碗,敬还在战斗的兄弟。”
第三碗。
“第三碗——”他顿了顿,“敬我们自己。敬我们还活着,还能继续打下去。”
他举起碗,一饮而尽。
然后摔碗。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脆。
“从今天起,”他转身,面向全军,“霹雳营每战死一人,他的名字就会刻在这块碑上。直到有一天——”
他望向北方:
“直到我们打赢这场战争,直到北狄、西夏、契丹——再也不敢踏入大靖一步!”
“到那时,这块碑上会有多少名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他的声音在雨中回荡: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好汉!”
“都是大靖的脊梁!”
“都是——我们的兄弟!”
雨越下越大。
但三千人的吼声,压过了雨声:
“兄弟!兄弟!兄弟!”
声音传得很远,传到宫墙内,传到街巷中,传到每个还心存希望的人耳中。
也传到城东驿馆,那个站在窗前的蓝发女子耳中。
明妧听着隐约传来的吼声,指尖轻轻拂过窗棂。
“殿下,”萧煜在她身后低声道,“南楚密信,陛下催您回去了。”
“再等等。”
“可是朝中那些大臣已经在议论,说长公主久居敌国,恐有不妥……”
“让他们说。”明妧淡淡道,“等我做完该做的事,自然会回去。”
她望向京西大营的方向,雨水模糊了视线。
但她仿佛能看见,那个站在碑前的少年将军。
看见他淋湿的头发,看见他挺直的脊背,看见他眼中从未熄灭的火。
“萧煜。”
“在。”
“你说,”她轻声道,“一个人要经历多少生死,才会真正长大?”
萧煜沉默片刻:“末将不知。”
明妧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
她顿了顿: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扛起一座山的。”
“哪怕那座山,会把他压垮。”
雨,还在下。
冲刷着碑上新刻的名字。
冲刷着营地里的血迹。
冲刷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
也冲刷着,这场远未结束的战争。
而在百里外的北狄大营,完颜洪烈看着手中的战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望向帐外连绵的雨幕。
“告诉西夏和契丹,”他缓缓道,“他们可以动手了。”
“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悬赏万金,取林知韫的人头。”
“活的,再加一万。”
帐外,雨声渐急。
仿佛在为下一场风暴,敲响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