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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门铃响了。

苏雨晴从沙发上惊坐起来。兔子拖鞋掉了一只,绒毛蹭着地板。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点零七分。

门铃又响了一声。短促,尖锐。

她光着一只脚跑去开门。手指碰到门把时顿住了,低头看了看无名指。戒指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母亲站在门外。深蓝色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环保袋。头发新烫过,卷得很紧。

“妈。”

苏母的目光像探照灯,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停在苏雨晴脸上。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她说。

“没听见。”苏雨晴侧身让开。

苏母走进来。她没换鞋,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她把环保袋放在玄关柜上,袋子里传出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她环视客厅。眼睛慢慢移动,从沙发看到电视柜,看到餐桌,看到窗台。

“晨宇呢?”她问。

“医院有台手术。”苏雨晴说,“他说中午尽量赶回来。”

苏母没接话。她走到沙发边,手指在扶手上抹了一下。抬起手,对着光看指尖。

没有灰。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电视柜的相框上。空的。

“照片呢?”

“还没来得及拍。”苏雨晴说,“前几天太忙。”

苏母走到餐桌边。桌上放着陆晨宇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摊着一本医学期刊。她翻开期刊,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的CT片子。

她看了几秒,合上。

“你们平时就在这儿吃饭?”

“嗯。”

“谁做饭?”

“都做。”苏雨晴说,“谁有空谁做。”

苏母点点头。她转身走向厨房。推拉门滑开,她走进去。

苏雨晴跟进去。厨房很净,台面上只有电热水壶和两个马克杯。一蓝一粉,并排放着。

苏母打开冰箱。冷气扑出来。

上层摆得整整齐齐。鸡蛋放在盒子里,蔬菜用保鲜袋分装,牛还剩半瓶。下层是冷冻层,有几包速冻饺子和肉。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上冰箱门。

“他吃饭挑剔吗?”

“不挑。”苏雨晴说。

苏母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她洗了洗手。关掉水,从墙上的纸巾盒抽了一张纸,擦手。

纸巾盒是卡通图案,两只小熊靠在一起。

“你买的?”她问。

“嗯。”

苏母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她走出厨房,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苏雨晴坐下。中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

苏母看着她。目光很沉,像有重量。

“瘦了。”她说。

“没有。”

“脸小了。”苏母伸手,碰了碰苏雨晴的脸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手指粗糙,带着洗手液的香味。

“吃了。”苏雨晴说。

苏母收回手。她靠在沙发背上,环视整个客厅。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线。

“房子不错。”她说,“就是小了点儿。”

“两个人够住了。”

“以后呢?”苏母转头看她,“有孩子了怎么办?”

苏雨晴喉咙发紧。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冷的。

“还早。”她说。

苏母没再追问。她弯腰,从环保袋里往外拿东西。一瓶自己腌的辣酱,一罐桂花蜜,一包晒的笋。

还有一袋苹果。红富士,个头很大。

“给你带的。”她说,“晨宇喜欢吃水果吗?”

“吃。”

“那就好。”

苏母把苹果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苹果滚了一下,撞到水杯。杯子晃了晃,水洒出来一点。

苏雨晴抽纸去擦。纸巾吸了水,变成湿软的一团。

“你们怎么认识的?”苏母忽然问。

苏雨晴动作停住。湿纸巾贴在指尖,凉意渗进来。

“画展。”她说,“上个月,市美术馆的星空特展。”

“哪个画展?”

“星空主题的特展。”苏雨晴重复,“六月十二号。”

苏母点点头。她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着看。

“谁先搭的话?”

“我不小心撞到他。”苏雨晴说,“咖啡洒了一点。”

“洒哪儿了?”

“肩膀上。”

“然后呢?”

“我道歉,他说没关系。”苏雨晴语速平稳,像背诵课文,“我们聊了几句,发现都喜欢同一个画家。就交换了微信。”

苏母放下苹果。她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比了比大小。

“认识一个月就结婚。”她说,“是不是太急了?”

苏雨晴捏紧湿纸巾。水从指缝渗出来。

“遇到合适的,就不想等了。”她说,“而且你催得也紧。”

苏母笑了。笑声很短,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倒怪起我来了。”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飘上来,很模糊。

“他对你好吗?”苏母背对着问。

“好。”

“怎么个好法?”

苏雨晴看着母亲的背影。连衣裙的腰线收得很紧,能看见脊椎骨的轮廓。

“会给我留饭。”她说,“加班晚了会发消息。记得我不吃香菜。”

苏母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

“戒指我看看。”她说。

苏雨晴伸出手。戒指在阳光下反光,刺眼。

苏母走近,握住她的手。手指很用力,捏得骨头发疼。她把苏雨晴的手举到眼前,仔细看戒指。

素圈,没有花纹。内侧刻着品牌字母,很小。

“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

“他怎么知道你的尺寸?”

“店里量的。”苏雨晴说。

苏母松开手。她坐回沙发,端起苏雨晴刚才喝过的水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

“你们睡一起吗?”她问。

苏雨晴耳朵嗡了一声。她盯着茶几上的水渍,那片水渍慢慢扩大,边缘模糊。

“妈。”

“我问你话。”苏母声音很平,“睡一起吗?”

“嗯。”

“他打呼吗?”

“不打。”

“磨牙呢?”

“不磨。”

苏母放下杯子。杯底碰在玻璃上,清脆的一声。

“你爸以前打呼。”她说,“像打雷一样。我用了半年才习惯。”

苏雨晴没说话。她想起父亲。父亲去世五年了,照片还摆在老家客厅的柜子上。

“晨宇妈妈身体怎么样?”苏母换了个话题。

“不太好。”苏雨晴说,“心脏病,在老家医院住着。”

“你去见过吗?”

“还没。”苏雨晴说,“打算下个月去。”

苏母点点头。她从环保袋最底下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手工芝麻糖,切成小块,撒着白芝麻。

“尝尝。”她递过来。

苏雨晴拿了一块。糖很硬,咬下去咔嚓响。芝麻香混着甜味,在嘴里化开。

“你自己做的?”

“嗯。”苏母自己也拿了一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她们安静地吃糖。咀嚼声很小,但听得见。

门锁转动的声音。

苏雨晴抬起头。陆晨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他穿着手术服外的刷手衣,深绿色,领口敞着。

看见苏母,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露出笑容。

“阿姨。”他关上门,“您到了怎么不让我去接?”

“不用接。”苏母站起来,“雨晴接我就行。”

陆晨宇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盒子,装着切好的水果拼盘。

“刚下手术。”他说,“路上买了点水果。”

苏母走过去看。盒子里有西瓜、哈密瓜、葡萄,颜色鲜艳。

“破费了。”她说。

“应该的。”陆晨宇转向苏雨晴,很自然地抬手,捋了捋她耳边的头发,“等久了吧?”

手指擦过耳廓,温热。

苏雨晴僵硬地点头。

“我去换衣服。”陆晨宇说,“阿姨您坐。”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苏母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经常这样?”她问。

“什么样?”

“摸你头发。”

苏雨晴耳朵发烫。她低头收拾茶几上的糖纸,一张一张叠好。

“偶尔。”她说。

苏母走回沙发坐下。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卧室门开了。陆晨宇换上了灰色T恤和休闲裤。头发有点乱,像是随手抓过。

他走到苏雨晴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距离很近。苏雨晴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汗味。

“手术顺利吗?”她问。

“顺利。”陆晨宇说,“病人送ICU观察了。”

他伸手,从果盘里起一块西瓜,很自然地递到苏雨晴嘴边。

“尝尝,甜不甜。”

苏雨晴张嘴咬住。西瓜汁流出来,她赶紧用手接住。

“甜。”她说。

陆晨宇笑了。他抽了张纸,擦掉她手指上的汁水。动作很轻,指腹蹭过她的皮肤。

苏母看着他们。眼睛眯起来,像在判断什么。

“晨宇。”她说。

陆晨宇抬头。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空气凝固了。冰箱的嗡嗡声变得格外响。

陆晨宇放下纸巾。他握住苏雨晴的手,手指交扣。戒指碰在一起。

“看雨晴。”他说,“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我想先调养一阵。”

苏母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怎么不好?”

“肠胃弱。”陆晨宇说,“容易失眠。我在给她调理。”

他说得很自然,像真的一样。苏雨晴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出汗,湿湿热热的。

“是该调理。”苏母说,“她从小体质就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阴了,云层厚厚地压下来。

“我住哪儿?”她问。

苏雨晴和陆晨宇对视一眼。

“您睡卧室。”陆晨宇说,“我们睡沙发。”

“那怎么行。”苏母转身,“我睡沙发就行。”

“您是客人。”陆晨宇也站起来,“不能让您睡沙发。”

“什么客人不客人。”苏母摆摆手,“我是她妈。”

最后还是苏母睡卧室。陆晨宇从衣柜里拿出净的床单被套,苏雨晴帮忙铺床。苏母站在门口看着。

床单是浅灰色的,纯棉质地。枕头有两个,并排放着。

“你们平时就盖这个?”苏母问。

“嗯。”苏雨晴抖开被子,“他喜欢灰色。”

“太素了。”苏母说,“下次我给你买套带花的。”

铺好床,苏母走进来。她打开衣柜,往里看了看。

衣柜分两边。左边挂着陆晨宇的衬衫和西裤,按颜色深浅排列。右边是苏雨晴的衣服,裙子、T恤、牛仔裤,稍微乱一些。

中间空着一小段距离。

“你的衣服这么少?”苏母问。

“有些还没搬过来。”苏雨晴说。

苏母点点头。她关上衣柜,走到床头柜前。上面放着一盏台灯,一个充电器,一本翻开的书。

书是医学专著,里面夹着几张便签。

她没碰。转身走出卧室。

中午陆晨宇下厨。他在厨房切菜,苏雨晴打下手。苏母坐在餐桌边看着,手里剥着毛豆。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笃,笃,笃。

“晨宇手艺不错啊。”苏母说。

“还行。”陆晨宇头也不抬,“做习惯了。”

“你们平时谁做饭多?”

“我。”陆晨宇说,“她下班晚。”

“画室忙吗?”

“最近在准备新系列。”苏雨晴接过话,“比较费神。”

“别太累。”苏母说,“钱够花就行。”

陆晨宇炒菜很快。油热了下蒜末,爆香,接着下蔬菜。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他翻炒几下,加调料,出锅。

三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摆上桌时还冒着热气。

“阿姨尝尝。”陆晨宇递筷子。

苏母夹了一块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好吃。”她说。

陆晨宇给苏雨晴舀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汤很清,飘着蛋花和紫菜碎。

“小心烫。”他说。

苏雨晴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吃饭时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苏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尝。

“晨宇。”她忽然开口。

“嗯?”

“你妈妈知道你结婚了吗?”

陆晨宇放下筷子。

“知道。”他说,“我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她很高兴。”陆晨宇的声音很稳,“说等我带雨晴回去看她。”

苏母点点头。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拌进米饭里。

“你爸爸呢?”

“去世得早。”陆晨宇说,“我初中时车祸走的。”

空气静了一秒。

“对不起。”苏母说。

“没事。”陆晨宇笑了笑,“很多年了。”

他继续吃饭。但苏雨晴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很紧,指节发白。

吃完饭,苏雨晴洗碗。陆晨宇陪苏母在客厅聊天。水声哗哗的,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洗好碗出来,看见苏母在翻电视柜的抽屉。

陆晨宇坐在沙发上,看着。表情平静,但嘴角绷着。

“妈。”苏雨晴叫了一声。

苏母转过头。

“找指甲剪。”她说,“我指甲劈了。”

陆晨宇站起来,走到玄关柜前。拉开小抽屉,拿出一个银色指甲剪。

“这儿。”他递过去。

苏母接过,坐下剪指甲。咔嚓,咔嚓。剪下的指甲碎屑掉在茶几上的纸巾上。

剪完,她把指甲剪还回去。

“谢谢。”

“不客气。”

下午苏母说要睡午觉。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苏雨晴和陆晨宇坐在客厅。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皮肤发。

陆晨宇揉了揉太阳。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累吗?”苏雨晴小声问。

“嗯。”

“演得还行吗?”

陆晨宇睁开眼。他看着她,眼神有点空。

“不知道。”他说,“你妈太精了。”

苏雨晴看向卧室门。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在试探。”她说。

“看出来了。”陆晨宇靠回沙发,“每个问题都有目的。”

他伸手,摸了摸苏雨晴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刚才那样。”他说,“会不会太刻意?”

“不会。”苏雨晴说,“正好。”

陆晨宇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指,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戒指痕还没出来。”他低声说。

苏雨晴也看自己的手。戒指戴了两天,皮肤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洗个手就会消失。

“要多久?”她问。

“至少一周。”陆晨宇说,“戴满一天别摘。”

卧室门忽然开了。

苏母走出来,头发有点乱。她揉了揉眼睛,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你们没睡?”她问。

“不困。”陆晨宇说。

苏母端着水杯走过来。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小口喝水。

“晨宇。”她说。

“嗯。”

“雨晴这孩子,有时候脾气倔。”苏母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她要是耍性子,你多让着她点。”

陆晨宇看了苏雨晴一眼。

“她很好。”他说,“不耍性子。”

“那是你没见过。”苏母笑了,“小时候可厉害了,想要什么必须得到,不然能哭一整天。”

苏雨晴脸红了。

“妈。”

“我说的是实话。”苏母放下杯子,“她爸宠她,要什么给什么。后来她爸走了,她才慢慢懂事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我知道。”陆晨宇说。

苏母看着他。目光很深,像要看进他骨头里。

“你知道什么?”她问。

陆晨宇沉默了几秒。

“知道她不容易。”他说,“我会对她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苏母点点头。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出去转转。”她说,“附近有超市吗?”

“有。”陆晨宇也站起来,“我带您去。”

“不用。”苏母摆摆手,“我自己去。雨晴,你陪我。”

苏雨晴看向陆晨宇。陆晨宇微微点头。

“好。”她说。

出门前,苏母在玄关换鞋。她弯腰时,视线扫过鞋柜。里面鞋子不多,几双男鞋,几双女鞋,整齐摆放。

最里面有一双粉色拖鞋,兔耳朵的。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超市在小区对面。过马路时,苏母拉住苏雨晴的手。手心粗糙,温热。

“他对你不错。”她说。

苏雨晴嗯了一声。

“但我总觉得……”苏母顿了顿,“太客气了。”

“什么意思?”

“说不清。”苏母松开手,“就是感觉。两个人过子,不该这么客气。”

她们走进超市。冷气很足,苏雨晴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苏母推了辆购物车。她沿着货架慢慢走,往车里放东西。纸巾,洗衣液,牙膏。都是常用品。

走到食品区,她停在一排调味料前。

“他吃辣吗?”

“吃。”

苏母拿了一瓶辣椒酱。又拿了瓶生抽,一瓶醋。全是家庭装,大瓶的。

“这些你们该备着。”她说,“过子不能总凑合。”

苏雨晴推着车跟在后面。购物车轮子有点卡,推起来吱吱响。

走到生鲜区,苏母挑了条鲈鱼。鱼还在水里游,她指了指,让店员捞起来。

“晚上清蒸。”她说,“晨宇爱吃什么鱼?”

“都行。”

“那就鲈鱼。”苏母说,“刺少。”

买完单,两个大袋子。苏雨晴拎一个,苏母拎一个。走出超市时,天彻底阴了。远处传来闷雷声。

“要下雨了。”苏母说。

她们加快脚步。刚进小区,雨点就砸下来。开始很稀疏,很快变密。噼里啪啦打在地上,溅起水花。

跑到单元楼下时,肩膀已经湿了。

等电梯时,苏母擦了擦脸上的水。她看向苏雨晴,忽然伸手,把她贴在额头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电梯来了。里面没人,镜子照出两个湿漉漉的身影。

回到家,陆晨宇在厨房。他系着围裙,正在切姜。看见她们进来,他放下刀。

“淋雨了?”

“一点。”苏母把袋子放在地上,“买了条鱼,晚上蒸。”

“我来做。”陆晨宇说,“您休息。”

苏母没推辞。她换了鞋,走进客厅。从袋子里拿出刚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

纸巾放进储物柜,调味料放进厨房,牙膏牙刷放进卫生间。

苏雨晴去卧室换衣服。湿T恤贴在身上,很难受。她脱下衣服,从衣柜里拿了件爽的换上。

转身时,看见母亲站在门口。

“妈?”

苏母走进来。她关上门,声音很轻。

“你跟我说实话。”她说。

苏雨晴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实话?”

苏母走到床边坐下。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苏雨晴走过去坐下。床垫陷下去,两个人挨得很近。

“你们真是因为喜欢才结婚的吗?”苏母问。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淅淅沥沥。

苏雨晴手指绞在一起。戒指硌着皮肉,有点疼。

“是。”她说。

苏母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雨晴以为她要看出破绽。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就好。”她说,“我就是怕你委屈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道水痕。

“你爸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背对着说,“他说,晴晴以后一定要找个真心对她好的人。不用有钱,不用有势,真心就好。”

苏雨晴鼻子发酸。她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木纹。

“晨宇是真心吗?”苏母问。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混着雨声。

苏雨晴深吸一口气。

“是。”她说。

苏母转过身。她走过来,摸了摸苏雨晴的头。

“那就好。”她重复,“那就好。”

她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苏雨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窗户。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金属冰凉,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晚餐很丰盛。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还有中午剩下的排骨汤。

陆晨宇的手艺确实不错。鱼蒸得恰到好处,肉嫩,汁鲜。他给苏母夹了一大块鱼腹肉,又给苏雨晴夹了一块。

“多吃点。”他说。

苏母尝了一口,点头。

“火候掌握得好。”她说,“雨晴就蒸不好鱼,总是老。”

“我教她。”陆晨宇很自然地说。

苏雨晴埋头吃饭。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但她吃得没什么滋味。

饭后,苏母主动要洗碗。陆晨宇没争,帮她把碗筷收进厨房。

“你们去看电视。”苏母说,“我来洗。”

苏雨晴和陆晨宇坐在客厅。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小。是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介绍什么菜的做法。

陆晨宇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灯光照在他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累了就去睡。”苏雨晴说。

“等你妈睡了再说。”他声音很低。

厨房传来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苏母哼歌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调子。

是父亲以前爱听的老歌。

苏雨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转过头,盯着电视屏幕。画面在动,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九点半,苏母洗完澡出来。她穿着自己带的睡衣,浅紫色,棉质。

“我睡了。”她说,“你们也早点睡。”

“晚安。”陆晨宇说。

苏母进了卧室。门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已经关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陆晨宇站起来,走到阳台。他拉开玻璃门,热风混着湿气涌进来。雨停了,地上积着水,反射着路灯的光。

苏雨晴也走过去。他们并排站着,看着楼下的夜景。

“过关了吗?”陆晨宇问。

“不知道。”苏雨晴说,“她没说。”

“没说就是过了。”陆晨宇点了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照亮他的侧脸。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白烟散在湿的空气里,很快消失。

“你抽烟?”苏雨晴有点惊讶。

“偶尔。”陆晨宇说,“压力大的时候。”

他又吸了一口,然后把烟掐灭在阳台栏杆上的小烟灰缸里。烟头嘶一声,灭了。

“对不起。”他说。

“什么?”

“不该在你面前抽。”陆晨宇说,“下次不会了。”

苏雨晴没说话。她看着楼下一滩积水,倒映着破碎的灯光。

“你妈妈……”她开口,又停住。

“怎么了?”

“她什么时候能见你妈妈?”

陆晨宇沉默了很久。

“下个月吧。”他说,“我安排时间。”

他转身走回客厅。从储物柜里拿出毯子和枕头,铺在沙发上。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你睡床。”他对苏雨晴说。

“沙发太小了。”

“我个子高,但能凑合。”陆晨宇铺好毯子,“你去睡吧。”

苏雨晴站在原地。她看着陆晨宇脱下拖鞋,躺上沙发。沙发确实短,他的脚踝以下悬在外面。

他拉过毯子盖到口,闭上眼。

“关灯吧。”他说。

苏雨晴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客厅,陆晨宇的轮廓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她走进卧室。母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她在另一侧躺下。床很大,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

黑暗中,她能听见两个呼吸声。母亲的声音,还有隔着门传来的,陆晨宇的声音。

很轻,但存在。

她抬起手,在黑暗里看自己的无名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金属的触感,冰凉,坚硬。

她转动手腕,戒指在手指上微微滑动。很松,再转一圈就会掉下来。

她停住动作。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雨又开始下了,很轻,像沙子打在玻璃上。

她闭上眼。

脑子里反复回响母亲的话:“你们真是因为喜欢才结婚的吗?”

还有自己的回答:“是。”

这个字在黑暗里膨胀,变大,填满整个房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很白,在微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起身,脚步声很轻,走到厨房。

接着是倒水的声音。水流进杯子,咕嘟咕嘟。

然后脚步声走回沙发,坐下。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一切又归于寂静。

苏雨晴睁开眼。她盯着墙壁上的一个斑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重新闭上。

这次她睡着了。

梦很碎。梦里有父亲,有画展,有咖啡洒在衬衫上的褐色污渍。还有一枚戒指,从手指上滑落,掉进深水里。

她伸手去捞,却怎么也够不着。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母亲还在睡,侧躺着,背对着她。

苏雨晴轻手轻脚起床。推开卧室门,客厅里,陆晨宇已经醒了。他坐在沙发上,毯子叠得整整齐方放在一边。

他正在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早。”他小声说。

“早。”

苏雨晴走进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起来,蒸汽从壶嘴冒出来。

她拿出两个马克杯。一蓝一粉,并排放着。

陆晨宇走进来,从冰箱里拿出牛。他热了牛,倒进蓝色杯子里。苏雨晴泡了茶,粉色杯子。

他们站在厨房里,各自喝着自己的饮料。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深灰变成浅灰。

“今天还要去医院?”苏雨晴问。

“嗯。”陆晨宇说,“上午有门诊。”

“我妈下午走。”

“我送她。”

“不用。”苏雨晴说,“我送就行。”

陆晨宇没坚持。他喝完牛,把杯子放进水槽。水冲下去,杯壁上留下一圈白色渍。

“昨晚……”他开口,又停住。

“怎么了?”

“你妈半夜起来过。”陆晨宇说,“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

苏雨晴握紧杯子。茶水很烫,透过瓷壁传到手心。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陆晨宇说,“就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房间了。”

他走出厨房。苏雨晴听见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杯子。茶水里映出她的脸,模糊,扭曲。

母亲一直睡到八点才醒。她起床时,苏雨晴已经做好了早餐。白粥,咸菜,煎蛋。

“晨宇呢?”苏母坐下问。

“去医院了。”苏雨晴说,“他说晚上回来送您。”

“不用送。”苏母舀了一勺粥,“你送我就行。”

她们安静地吃早餐。粥很稠,米粒煮开了花。咸菜脆生生的,带着辣味。

吃完,苏母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把带来的环保袋清空,重新叠好。辣酱、桂花蜜、笋,都留在厨房台面上。

“这些给你们。”她说,“记得吃,别放坏了。”

“知道了。”

苏母走进卧室,拎出一个小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发出骨碌骨碌的声音。

她走到玄关换鞋。换好鞋,她直起身,看着苏雨晴。

“我走了。”她说。

“我送您去车站。”

“不用送下楼。”苏母说,“就到这儿吧。”

她张开手臂。苏雨晴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被母亲抱住。

拥抱很紧,很用力。苏雨晴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还有衣服上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好好的。”母亲在她耳边说。

然后松开。

她拉开门,拉着行李箱走出去。门缓缓关上,咔哒一声。

苏雨晴站在原地。玄关空荡荡的,只有鞋柜,和柜子上那个装着苹果的袋子。

她走回客厅。阳光已经照进来了,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明亮的光斑。

沙发上的毯子和枕头还在。她走过去,把毯子叠好,枕头拍松。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电视柜上的相框还是空的。冰箱门上贴着旅行纪念品的磁贴。餐桌上放着两个马克杯,一蓝一粉。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又好像不一样。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晨光照在金属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转了一下戒指。很松,轻轻一推就能摘下来。

但她没有摘。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鸟叫,清脆的几声。

她蜷在沙发上,抱住膝盖。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陆晨宇的消息:“你妈走了吗?”

她打字:“刚走。”

发送。

那边很快回复:“晚上我买菜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手上的戒指。

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素圈,没有花纹,就是一个简单的圈。

套在手指上,不松不紧。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梦。戒指掉进水里,怎么也捞不着。

她握紧手指,戒指的边缘硌着皮肉。

这次它没有掉。

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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