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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苏雨晴在沙发上蜷了很久。阳光从地板爬到膝盖,暖意贴着皮肤。

她动了动,腿有些麻。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林薇发的消息,一个夸张的笑脸。她没点开。

厨房台面上,母亲留下的辣酱玻璃瓶反着光。瓶口封着红布,用麻绳扎紧。旁边是那袋苹果,红得发暗。

她站起来,骨头缝里透着乏。走到餐桌边,拿起那个粉色的马克杯。杯底剩着一点凉透的茶水,颜色浑浊。

她拧开水龙头,冲洗杯子。水声哗哗的,冲走了茶渍,冲不走那种空。

客厅需要收拾。毯子叠好了,枕头也拍松了,但沙发扶手上还搭着陆晨宇的一件薄外套。深灰色,棉麻质地,摸上去有点糙。

她拿起外套,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汗味。味道不重,但很顽固。

她犹豫了一下,把外套挂回玄关的衣帽架上。和她的风衣挂在一起,隔着一段距离。

电视柜上的空相框还在。她拿起相框,玻璃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脸。眼圈有点青,头发乱糟糟的。

她放下相框,走到窗边。楼下那滩积水已经了,留下一个浅灰色的水印子。几个小孩跑过去,踩碎了水印的边缘。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工作邮箱的提示,画廊发来的合同草案。她盯着标题看了三秒,按灭了屏幕。

厨房冰箱嗡嗡响起来,启动制冷。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吵。

她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母亲摆进去的东西还在原位,整齐得有些刻意。那半瓶牛,几盒鸡蛋,分装好的蔬菜。

她拿出牛,倒进小锅。开小火,慢慢加热。锅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牛表面开始起皱,结出一层薄薄的膜。

她关了火,把牛倒进蓝色马克杯。膜破了,碎成白色的絮状物。

她端着杯子走到客厅,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杯子旁边是陆晨宇的手机充电器,线缠成一团。

她坐下来,小口喝牛。牛很烫,舌尖有点麻。

喝到一半,她停住了。目光落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上。最底下的那个抽屉,一直没打开过。

抽屉把手是金属的,边缘有点锈迹。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

没锁。抽屉滑出来,发出涩的摩擦声。

里面东西不多。一叠旧报纸,几本过期的医学杂志,一卷用了一半的透明胶带。最底下压着一个硬壳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损了。

她没碰笔记本。手指碰到一个扁平的纸盒子,抽了出来。

盒子很轻,表面落了一层浮灰。是装墨水的盒子,牌子很老,现在很少见了。她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墨水。放着一本旧书。

书很厚,硬壳封面是墨绿色的,烫金的字已经褪色大半。她辨认了一下,是一本外科学专著,出版期是十几年前。

书页泛黄,边缘卷起。她翻开,纸页发出脆响。

里面夹着东西。

一张照片。尺寸很小,边角裁剪得不整齐。照片上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医院走廊里,对着镜头笑。笑容很亮,眼睛弯着。

不是陆晨宇。眉眼有点像,但更青涩,嘴角的弧度也更张扬。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墨水洇开了,字迹模糊。她凑近看。

“哥,第一天上班,别紧张。” 落款是一个“晨”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她盯着那个字。钢笔的笔锋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书里还夹着别的。几片枯的银杏叶,压得平平的。叶脉清晰,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枯褐。

还有一张纸。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深。她小心展开。

是一幅铅笔素描。画得很潦草,线条却准。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

画纸右下角有个期,五年前的某个冬。旁边写了一个“妈”字,写了一半,笔停住了,留下一个墨点。

苏雨晴的手指停在那个墨点上。铅笔的痕迹很轻,隔着五年时光,几乎要消失。

她合上书,放回盒子里。盒盖盖上时,扬起细细的灰尘,在阳光下飘浮。

她把盒子推回抽屉深处。报纸和杂志重新盖上去,遮得严严实实。

抽屉推回去,咔哒一声合拢。

她坐回沙发,继续喝那杯牛。牛已经温了,喝下去没什么滋味。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陆晨宇走进来。

他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看起来沉甸甸的。看见苏雨晴,他点点头。

“回来了。”他说。

“嗯。”

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发出闷响。塑料袋窸窣响了一阵,他往外拿东西。蔬菜,肉,鸡蛋,还有一把细面。

“买了面。”他说,“晚上简单吃点。”

苏雨晴走过去,帮他把东西放进冰箱。两人站在冰箱前,一个递,一个接,没有说话。

冰箱渐渐填满。冷藏室亮着灯,照着那些整齐的保鲜盒。

最后一样是一盒草莓,红艳艳的。陆晨宇打开盖子,拿出一颗,递给苏雨晴。

“尝尝,甜不甜。”

苏雨晴接过,咬了一口。汁水溢出来,酸甜的。

“甜。”她说。

陆晨宇自己也吃了一颗。他咀嚼得很慢,眼睛看着冰箱里的灯光,有点失焦。

“你妈路上顺利吗?”他问。

“顺利。”苏雨晴说,“上车发了消息。”

“那就好。”

沉默又漫上来。冰箱门敞着,冷气丝丝地往外渗。

陆晨宇关上冰箱门。他转身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冲过手指,他搓得很仔细,指缝都搓到。

“你今天不出门?”他背对着问。

“不出。”苏雨晴说,“画稿进度有点拖。”

“累了就休息。”

“知道。”

他关掉水,用毛巾擦手。毛巾挂在挂钩上,深蓝色的,边缘有点起球。

“我下午要去医院一趟。”他说,“有个术后病人情况不稳,得去看看。”

“去多久?”

“两三个小时。”陆晨宇看了眼手表,“晚饭前回来。”

“好。”

他走进卧室,换了衣服出来。还是手术服外的刷手衣,深绿色,领口有汗渍。他从玄关衣帽架上取下那件薄外套,套在外面。

“我走了。”他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最后消失。

苏雨晴站在客厅中央。阳光已经移到了墙边,屋子里暗了一些。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陆晨宇从单元门走出来,快步走向停车场。背影挺直,脚步很快,转眼就拐过楼角,看不见了。

她回到沙发边,坐下。茶几上,那颗吃了一半的草莓还在,切口处泛着湿润的光。

她拿起草莓,慢慢吃完。酸甜味在嘴里停留了很久。

该活了。她走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是未完成的画稿界面。一片深蓝色的星空,星星画了一半,剩下的还是草稿线。

她拿起压感笔,点开一个图层。笔尖悬在数位板上,半天没落下去。

窗外传来鸟叫,一声,又一声。接着是汽车警报器的尖鸣,响了十几秒,停了。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书房很小,书架上塞满了医学书,还有几本她带来的画册。两堆书泾渭分明,中间空着一格,什么也没放。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书脊,硬壳的,软装的,烫金的,素色的。大部分是英文书,书名长得看不懂。

她的画册放在最边上,薄薄的几本。她抽出一本,翻开。

是她大学时的作品集。第一页是自画像,画得张扬,颜色泼辣。那时候头发染了一缕蓝色,现在看有点傻。

她翻了几页,停在一幅风景画上。画的是老家后面的山,秋天,满山的黄叶。画得细腻,每一片叶子都仔细渲染过。

那是父亲去世那年画的。画了整整一个秋天,好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笔尖上。

合上画册,放回书架。那格空着的地方,依然空着。

她坐回电脑前,重新拿起笔。这次笔尖落了下去,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点了一颗星。很小,很亮。

画了几笔,又停住了。脑子里浮现出那幅铅笔素描。女人的侧脸,蹙着的眉头,还有那个写了一半的“妈”字。

笔尖无意识地在空白处划动,划出凌乱的线条。等她回过神,纸上多了一片模糊的阴影,形状不明。

她删掉了那个图层。

客厅的挂钟敲了一下。下午两点。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烧水。

水壶呜呜响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对面楼的阳台晾着衣服,一件白衬衫在风里飘,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栏杆。

水烧开了。她泡了杯茶,端着回到书房。茶很烫,不能马上喝,就放在手边,看着热气往上飘。

手机屏幕亮着,林薇又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出来喝酒?庆祝你成功过关。”

她打字:“累了,改天。”

发送。

林薇秒回:“行吧,好好歇着。你家陆医生呢?”

“去医院了。”

“啧,医生真忙。那你一个人在家?”

“嗯。”

“无聊就找我。”

“好。”

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里放着母亲带来的那罐桂花蜜。玻璃罐,黄澄澄的蜜里沉着细碎的金桂花。

她打开罐子,舀了一小勺,放进茶里。蜜慢慢沉下去,融化,茶水的颜色变深了。

喝了一口,甜得发腻。桂花的香味冲上来,盖过了茶味。

她盖上罐子,继续画画。这次笔动得快了些,一颗,两颗,三颗星星在深蓝底色上浮现出来。疏疏落落的,不成星座。

画到第四颗时,门锁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比预计的早。

陆晨宇走进来,手里没拎东西。他脸色有点白,眼下青黑更明显了。

“回来了?”苏雨晴从书房探出头。

“嗯。”他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很沉,沙发陷下去一大块。

他闭上眼睛,手指按着太阳,轻轻揉。

苏雨晴走出来,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声响。

陆晨宇睁开眼。

“谢谢。”他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病人怎么样了?”苏雨晴问。

“稳定了。”陆晨宇说,“但还没过危险期。”

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地板。

“你吃饭了吗?”他忽然问。

“还没。”

“我也没。”他说,“煮面吧。”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步子有点慢,肩膀微微塌着。

苏雨晴跟进去。他烧上水,从冰箱里拿出青菜和鸡蛋。动作很熟练,但透着机械感。

水开了,他下面。细面散开,在滚水里翻腾。他盯着锅,眼神有点空。

“要帮忙吗?”苏雨晴问。

“不用。”他说。

面煮好了,他捞出来,过凉水。锅里重新烧水,打鸡蛋。蛋花浮起来,他下青菜,最后把面倒回去。

调味只放了盐和一点生抽。盛出来两碗,清汤寡水的。

他们坐在餐桌边吃面。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面有点淡,但热乎乎的。苏雨晴小口吃着,看着对面陆晨宇的头顶。他低着头,吃得很专注,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吃完一碗,他抬起头。

“够吗?”他问。

“够了。”

他拿起两人的空碗,走到水池边,开水冲洗。水声哗哗的,他冲了很久,才关上。

窗外天开始暗了。云层厚厚地堆在天边,染着灰紫色的暮光。

陆晨宇擦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看着屏幕。屏幕光照亮他的脸,眉眼在光里显得很淡。

苏雨晴收拾好餐桌,也走到客厅。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今天……”她开口,又停住。

陆晨宇抬起头。

“今天谢谢你。”她说,“配合得很好。”

陆晨宇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

“应该的。”他说。

沉默又来了。但这次的沉默不太一样,不是空,而是满。满得装下了白天的疲惫,装下了那本旧书里的照片和素描,装下了两碗清汤面的温度。

陆晨宇放下手机,身体往后靠,陷进沙发靠垫里。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缓。

苏雨晴看着他。他睡着了,或者说,是累得撑不住,短暂地闭了眼。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睡着的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也脆弱几分。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拿了一条薄毯。轻手轻脚走回来,把毯子盖在他身上。

毯子刚碰到他,他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吵醒你了?”她低声说。

“没。”他声音含糊,眼睛又闭上了。

毯子盖好了,她退回自己的沙发。暮色越来越沉,客厅里没有开灯,一切都浸在灰蓝色的昏暗里。

陆晨宇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是真的睡着了。

苏雨晴抱着膝盖,坐在昏暗里。看着对面沙发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看着毯子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线条。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进来一道,落在地板上,落在陆晨宇搭在毯子外的手上。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素圈的戒指在微光里泛着一点黯淡的金属光泽。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同样的位置。戒指还在,松松地圈着指。

她轻轻转动戒指。金属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次,她没有摘下来。

夜色完全降临了。客厅里黑沉沉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和陆晨宇手机屏幕偶尔亮起的提示光。

苏雨晴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耳朵里是他平稳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一切都安静下来。疲惫的,沉重的,但也是真实的安静。

她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说太多话。也许这样坐着,在黑暗里,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就足够。

足够让这个漫长的一天,缓慢地沉入夜色。

足够让那些表演的痕迹,那些刻意的台词,那些紧绷的神经,都慢慢松弛下来。

她闭上眼睛。黑暗很柔软,包裹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传来窸窣声。陆晨宇醒了,他坐起身,毯子滑落一些。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苏雨晴的方向。在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

“几点了?”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苏雨晴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八点半。”她说。

“这么晚了。”他掀开毯子,站起来。动作有点晃,他扶了一下沙发靠背。

“你继续睡吧。”苏雨晴说。

“不睡了。”他走到墙边,按亮客厅的灯。白光刺眼,两人都眯了眯眼。

灯光下,他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清明了一些。他走到厨房,又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杯。

苏雨晴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完整的夜,楼宇的灯光星星点点。

“明天……”陆晨宇开口。

苏雨晴转过头。

“明天我轮休。”他说,“你想吃什么?”

苏雨晴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平常,但在这个时刻,在这个疲惫的夜晚之后,听起来有点突兀。

“都行。”她说。

“那我去买菜。”陆晨宇说,“你中午在家吗?”

“在。”

“好。”

他放下水杯,走进卫生间。水声响起,他在洗脸。水声停了,他走出来,脸上挂着水珠,额发湿了几缕。

“我去睡了。”他说,“你也早点。”

“嗯。”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咔哒一声,锁舌落下的声音很轻。

苏雨晴站在客厅里,灯光很亮,照得一切无所遁形。沙发上的毯子还保持着人形的褶皱,茶几上的水杯留着半杯水,水面平静。

她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漫开,客厅重新陷入温和的昏暗。

她走到沙发边,拿起那条毯子。毯子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和他的味道。消毒水,淡淡的汗,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属于夜晚的疲惫气息。

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一角。然后走到玄关,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整个公寓沉入黑暗。只有卧室门缝下,透出一线细细的光。

她知道,那是陆晨宇习惯留的夜灯。很小的一盏,光很弱,但整夜都亮着。

她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书房,轻轻关上门。

书房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休眠光,幽蓝的,映着桌面的轮廓。

她坐下来,没有开灯,也没有打开电脑。只是坐着,在黑暗里,听着这间公寓的寂静。

冰箱的嗡嗡声,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还有隔着门,几乎听不见的,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抬起手,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无名指。戒指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圈金属,凉凉的,贴着皮肤。

她握了握手指,戒指的边缘硌着掌心。

然后她松开手,指尖碰到书桌的木质桌面。光滑,微凉,带着夜晚的温度。

窗外,夜色正浓。星光被城市的灯光吞没,看不见。但天空依然在那里,深蓝的,无边的,沉默地笼罩着一切。

她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看见星光。

也许只需要知道,天空在那里。就像只需要知道,在这间公寓的另一个房间里,有另一个人呼吸着,存在着。

这样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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