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切成一条条,落在书房的地板上。
苏雨晴睁开眼。毯子还裹在身上,沙发窄,硌得背有点酸。她躺着没动,听着外面的声音。
厨房有动静。煎蛋的滋滋声,碗碟轻碰的脆响。还有水龙头开合的闷响。
她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书房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
手指上的戒指凉凉的。她转了转,金属圈蹭着皮肤。
起身,叠好毯子。推开书房门。
陆晨宇站在灶台前,背影挺直。他穿着灰蓝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平底锅在手里颠了一下,鸡蛋翻了个面。
“早。”他没回头,说。
“早。”苏雨晴应道。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杯牛,杯壁凝着水珠。
空气里有蛋香和黄油融化的气味。
陆晨宇关了火,把煎蛋铲进盘子。两个蛋,边缘焦黄酥脆,蛋黄晃晃的,没全熟。他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在苏雨晴面前。
“你的。”他说。又折回厨房,端出自己的那份。
他坐下,拿起叉子,先戳破了蛋黄。澄黄的液汁流出来,浸透了蛋白边缘。
苏雨晴也拿起叉子。她看着陆晨宇。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神色平静,和昨晚靠在书房门边时不太一样。
“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陆晨宇说。他咬了一口煎蛋,咀嚼得很慢。“你呢?沙发睡得惯?”
“比想象中软。”苏雨晴说。她也咬了一口。蛋黄温润,带着香。
两人安静地吃早餐。晨光慢慢爬满餐桌,照亮了木纹的纹路。牛杯底留下一圈白痕。
陆晨宇的手机响了。不是来电铃声,是一种单调的、规律的振动,闷闷地从他裤袋里传出来。
他动作顿住。叉子停在盘子边缘。
苏雨晴看着他。他脸上的平静像一层薄冰,被这振动敲出了细密的裂纹。他放下叉子,金属碰着瓷盘,叮的一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串数字,没存名字。
但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喉结滚了滚。
“我接个电话。”他说。声音没变,但语速快了一点。
他起身,往书房走。走到一半,又折向阳台。拉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隔音很好,听不见说话声。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肩线绷着,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手在裤袋里。
苏雨晴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煎蛋。蛋黄已经凝固了,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膜。
她慢慢吃完剩下的部分。蛋有点凉了,油腥味浮上来。
阳台上的陆晨宇转过身。他侧对着这边,眉头蹙得很紧。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在说什么。他空着的那只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无意识地抬起来,又放下。
电话打了很久。
苏雨晴收拾了盘子,拿到水槽。打开水龙头,温水冲过瓷盘表面,带走油渍。她洗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拖长。
阳台的门开了。陆晨宇走进来。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暗着。
苏雨晴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擦手。转过身。
陆晨宇看着她。眼神有点空,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怎么了?”苏雨晴问。声音放得很轻。
陆晨宇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腔微微起伏。
“医院来的电话。”他说。声音哑了。“老家的医院。”
苏雨晴心里一沉。她没说话,等着。
“我妈。”陆晨宇说。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又滚了滚。“昨晚开始发烧。三十九度二。血氧饱和度掉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病历。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感染了。”他继续说,“肺部。原发病灶引起的。用了抗生素,暂时压不住。”
苏雨晴往前走了两步。她看见陆晨宇握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指尖掐着手机边缘。
“严重吗?”她问。话出口就觉得多余。
陆晨宇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严重。”他说,“医生建议转院。转到省城,或者……我这里。”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几乎含在喉咙里。
“那……”苏雨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脑子里闪过很多话,安慰的,建议的,但都堵在嘴边,说不出来。
陆晨宇抬手,揉了揉眉心。揉得很用力,皮肤都搓红了。
“我得回去一趟。”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今天就走。高铁最快的一班。”
他放下手,看向苏雨晴。眼神聚焦了,带着一种迫切的、需要确认什么的神情。
“你……”他开口,又停住。像在斟酌用词。
“我跟你一起去。”苏雨晴说。没等他问出来。
陆晨宇怔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松一口气,也有更深的什么东西。
“不用。”他说,“太突然了。你还有画稿……”
“画稿可以带。”苏雨晴打断他。她语速也快起来,“笔记本和平板,路上也能画。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协议里写了。重大场合,需要共同出席。”
她说的是条款,但语气不是。陆晨宇听出来了。他眼神软了一瞬,又绷紧。
“这不是场合。”他说,“是医院。可能要在那边待几天。环境不好,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可以帮你。”苏雨晴说。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帮你跑腿,或者……陪你说说话。总比你一个人强。”
陆晨宇沉默了。他看着苏雨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晨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头发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会很累。”他终于说。
“我知道。”苏雨晴说。
“可能会看到……不太好的场面。”陆晨宇又说。声音更低。
“我不怕。”苏雨晴说。她其实有点怕。但她更怕让他一个人去面对。
陆晨宇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谢谢。”他说。这次没说别的。
他转身往卧室走。“我收拾东西。一个小时内出发。你也简单收拾一下,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医院附近有宾馆。”
“好。”苏雨晴说。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低鸣,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的,敲着耳膜。
她走回自己房间,打开衣柜。衣服不多,她随手抓了几件,塞进双肩包。又拿了洗漱包,充电器,数位板和笔记本。
收拾到一半,她停住了。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支没拆封的素描铅笔,还有一小叠裁好的纸。
她拿起铅笔,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笔杆。然后把它放进背包侧袋。
拉上拉链,背包有点沉。她拎着走出去,放在客厅沙发上。
陆晨宇也从卧室出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出细碎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苏雨晴的背包。“就这些?”
“嗯。”苏雨晴点头。
“车票我手机上买好了。”陆晨宇说,“十点四十七分的高铁。到那边下午两点多。直接去医院。”
“好。”苏雨晴说。
两人站在客厅里,一时无言。晨光已经爬满了大半个房间,照得空气里的浮尘无所遁形。
陆晨宇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提示音。他看了一眼,眉头又蹙起来。
“护工发来的。”他说,“体温还没降。意识有点模糊。”
他声音很稳,但苏雨晴看见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节又泛白了。
“那走吧。”苏雨晴说。她背上背包,带子勒着肩膀。
陆晨宇点点头。他拉开门,让苏雨晴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带上门。
锁舌扣上的声音很清脆,咔哒一声。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并肩站着。镜子映出他们的影子,陆晨宇盯着楼层数字,苏雨晴看着地面。
电梯门开,走进清晨的小区。绿化带里飘着修剪过的草腥味。几个老人在慢走,狗绳牵在手里。
陆晨宇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苏雨晴小跑着才能跟上。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响。
走到小区门口,他拦了辆出租车。放好行李,两人坐进后座。
“高铁站。”陆晨宇对司机说。然后报出具体进站口。
车子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是熟悉的街景,早餐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斑马线。
陆晨宇一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角微微凸起。
苏雨晴从背包侧袋摸出那支素描铅笔。又抽出一张纸。她没看陆晨宇,只是低头,在纸上轻轻画起来。
笔尖沙沙响。她画的是车窗外的天。灰蓝色的,云层很厚,边缘被朝阳染出一点金红。
画得很简单,几笔勾勒。但线条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
陆晨宇转过头,看了一眼她膝上的纸。他没说话,又转回去看窗外。
车流堵住了。红灯长得没有尽头。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声音短促刺耳。
陆晨宇闭上了眼。他仰头靠在座椅头枕上,喉结上下滑动。呼吸很轻,但膛起伏的节奏有点乱。
苏雨晴停下笔。她看着纸上的天空,那片灰蓝越看越沉,像要压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晨宇放在腿上的手背。
和昨晚一样,很快的一下。
陆晨宇手指颤了颤。他没睁眼,但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不紧,只是圈住。掌心很热,皮肤相贴的地方,脉搏突突地跳。
他没松手。她就让他握着。
车流终于动了。出租车重新驶入主道,朝着高铁站的方向,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