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候车厅里人声嘈杂。
陆晨宇和苏雨晴坐在硬质塑料椅上。中间隔着一个行李箱,拉杆竖着,像道沉默的界碑。广播里女声柔和地播报车次,混着孩童的哭闹和推车碾过地面的哗啦声。
陆晨宇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他就按亮。再暗,再按亮。反复几次后,他关了机,把手机塞回口袋。
苏雨晴看着斜对面的一家三口。母亲蹲着给孩子擦嘴,父亲举着矿泉水瓶。很普通的画面,她看了很久。
检票提示响了。人群涌向闸机。
陆晨宇拎起箱子,说:“走吧。”
车厢里空调开得足。冷气从头顶的风口灌下来,苏雨晴胳膊上起了层细小的疙瘩。陆晨宇靠窗坐,她坐过道边。
列车启动,城市向后飞掠。高楼变成色块,色块变成绿野。
陆晨宇闭上眼睛。但眼皮在轻微地颤,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他双手交叠放在小桌板上,指节微微弓着。
苏雨晴从背包里拿出数位板。开机,调出昨晚没画完的稿子。线条凌乱,色块堆叠在一起,看不出形状。她盯着看了会儿,又关掉。
窗外云层更厚了,天灰得像要滴下水来。
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喊:“盒饭饮料有需要的吗——”
陆晨宇没动。苏雨晴要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他接过,拧开,喝了一口。瓶身在他手里捏出细响。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
“嗯。”苏雨晴应道。
旅程沉默而漫长。时间被铁轨的节奏切成一段一段的。陆晨宇中途接了两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全是医学术语。苏雨晴只听懂“抗生素”“血氧”“痰培养”几个词。
挂断后,他抬手揉太阳,揉得很用力。
苏雨晴把数位板收起来。她从侧袋摸出铅笔和纸,又开始画窗外。这次画的是远山,轮廓模糊在雨雾里。
笔尖沙沙响。陆晨宇转头看了一眼。
“像水墨画。”他忽然说。
苏雨晴笔尖一顿。她抬起眼。陆晨宇的目光落在纸上,眼神空空的,像在走神。
“小时候我妈教过我。”他继续说,声音很轻,“用毛笔。我总把墨弄得到处都是。”
他说完就停住了。仿佛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又转回去看窗外,后颈的线条绷着。
苏雨晴低下头。她在山腰添了几笔,像树,又像烟。
下午两点十七分,列车到站。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牌子举得高高的。陆晨宇拖着箱子走得飞快,苏雨晴小跑着跟上。空气湿热,混着汗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医院在城西。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路上陆晨宇又接了电话,这次语气急了些:“我马上到。血常规结果出来立刻发我。”
挂掉电话,他抬手松了松领口。第一颗扣子解开了,喉结上下滑动。
医院大门敞开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门诊楼前人涌动,轮椅碾过地面,担架床推得飞快。陆晨宇熟门熟路地拐进住院部,电梯前排队的人太多,他直接走向安全通道。
楼梯间里回声很响。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撞。苏雨晴跟在他身后,听着他有些重的呼吸。
五楼,呼吸内科。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门,半掩着,传出咳嗽声和电视机的杂音。护士站里几个护士在忙碌,看见陆晨宇,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抬起头。
“陆医生?”她有些惊讶。
“刘护士。”陆晨宇点头,语速很快,“我妈在哪个床?”
“713。刚打完点滴,睡着了。”刘护士指了指走廊深处,又看了眼苏雨晴,“这位是……”
“我妻子。”陆晨宇说。没停顿。
苏雨晴心里微微一跳。她朝护士点了点头。
713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上躺着个瘦小的老人,头发花白,鼻子里着氧气管。床边仪器亮着灯,屏幕上曲线起伏。一个护工模样的中年女人坐在凳子上打盹。
陆晨宇走到床边,脚步放得很轻。他俯身,看了看母亲的脸。老人睡得很沉,脸颊凹陷,嘴唇有些发紫。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手背上满是针眼和青紫。
护工醒了,慌忙站起来。“陆先生您来了。”
“情况怎么样?”陆晨宇问。眼睛没离开母亲。
“下午烧退了一点,三十八度五。但还是咳得厉害,痰多。”护工小声说,“刚睡着没多久。”
陆晨宇点点头。他直起身,走到床尾,拿起挂着的病历夹。翻页声很轻,但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
苏雨晴站在门口。病房里光线昏暗,窗帘拉了一半。另外两张床的病人也在睡,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衰朽的气息。她看着陆晨宇的背影。他站得很直,但肩线塌着,像压着什么重物。
主治医生来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见陆晨宇,拍了拍他的肩。“小陆,你来了就好。”
两人走到走廊上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苏雨晴听见“耐药”“并发症”“预后”几个词。陆晨宇一直点头,偶尔问一句,眉头蹙得很紧。
谈话持续了十几分钟。医生走后,陆晨宇在走廊里站了会儿。他背对着病房,头低着,一只手撑在墙上。墙是淡绿色的,漆皮有些剥落。
苏雨晴走过去。“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陆晨宇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红血丝很明显。“不用。你先去宾馆休息吧。地址我发你。”
“我陪你一会儿。”苏雨晴说。
陆晨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感谢,也有一种固执的拒绝。“真的不用。我可能……要在这儿待到晚上。你在这也帮不上忙。”
他说得直接。苏雨晴抿了抿唇。“那晚饭呢?我给你带点。”
“随便。”陆晨宇说。他又看了眼病房门,“我不饿。”
苏雨晴没再坚持。她点点头,背着包走向电梯。回头时,看见陆晨宇已经回到病房里,坐在母亲床边的凳子上。他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背影缩成一团。
宾馆在医院对面,条件一般。房间小,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苏雨晴放下背包,坐在床沿上。床垫很硬,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她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烧了壶热水。水沸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远处霓虹灯牌闪烁。苏雨晴打开数位板,试图画点什么。线条却总是飘的,聚不拢。她画了几笔,又全部擦掉。
最后她合上板子,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晚上七点,她下楼找吃的。医院附近小店很多,麻辣烫、砂锅粥、包子铺。她选了家看起来净的面馆,要了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蒸腾,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味道不对。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咽不下去。
她看着那碗面,忽然想起陆晨宇说“我不饿”时的样子。他眼底有很深的阴影。
苏雨晴付了钱,走出面馆。夜风吹过来,带点凉意。她在便利店买了面包、牛,还有一盒水果切。走到医院楼下,她停住了。
上去了又能怎样呢?也许他还在忙,也许他母亲醒了需要安静。她站在路灯下,影子拖得很长。
最后她还是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上行,数字跳动。走廊里比白天安静些,但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
713病房门关着。苏雨晴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陆晨宇还坐在那个位置,姿势都没怎么变。他母亲醒了,正小声说着什么。陆晨宇俯身去听,然后点点头,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动作很轻,很自然。
苏雨晴没有敲门。她把手里的袋子挂在门把手上,转身离开。塑料袋在门把手上晃了晃,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回到宾馆,她洗了个澡。水有点凉,冲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擦着头发走到窗边,看见对面医院大楼灯火通明。无数扇窗户亮着,分不清哪一扇是713。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晨宇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谢谢。”
苏雨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回:“阿姨好点了吗?”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稳定一些了。刚吃了点粥。”
“那就好。”苏雨晴打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你记得吃东西。”
这次回复很快:“吃了。面。”
苏雨晴愣了一下。她看着那简短的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没问面是怎么来的,陆晨宇也没说。但有种微妙的东西,在字句之间悄悄流动。
“早点休息。”她最后回道。
“你也是。”
对话结束。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苏雨晴躺到床上,关掉顶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温暖。
她想起高铁上陆晨宇那句“像水墨画”。想起他碰触母亲手背时的小心翼翼。想起他撑在墙上低着头的背影。
这些画面零碎,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窗外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城市永不沉睡,就像某些牵挂永远不会停止。
苏雨晴闭上眼。睡意迟迟不来。她在黑暗里数着时间,一分一秒,都清晰可辨。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她抓起来看,是陆晨宇发来的:“我回宾馆了。明早六点过来。”
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苏雨晴坐起身。她看着那条消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没有犹豫,她掀开被子下床,轻声开门走了出去。
宾馆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脚步落上去无声无息。她下楼,走到隔壁还亮着灯的便利店。深夜的店里只有一个店员在打哈欠。
她买了挂面,鸡蛋,几小青菜。还有一小包榨菜。拎着塑料袋回房间,她打开烧水壶,又洗了小锅。
厨房用具简陋,只有一个小电热锅。她接了水,等水开的工夫,把青菜洗净,鸡蛋打在碗里搅散。动作不熟练,但很认真。
水滚了,下面条。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慢慢变软。她看着火候,小心地搅动,防止粘锅。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面快好时,她放入青菜,淋入蛋液。金黄的蛋花浮起来,和翠绿的青菜缠在一起。最后加点盐,几滴香油。
香气弥漫开来。很简单的味道,却让人安心。
她盛出一大碗,汤汁清亮,面条洁白,蛋花嫩黄,青菜碧绿。想了想,又把那包榨菜撕开,夹了一小簇放在面上。
然后她端着碗,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几秒钟后,门开了。陆晨宇站在门后,穿着白天的衬衫,袖子挽着。他看起来比在医院时更疲惫,眼下发青,嘴唇得起皮。看见苏雨晴,他明显怔住了。
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碗面上,又抬起来看她。
“我……”苏雨晴开口,声音有点紧,“煮多了。你要不要吃一点?”
话说出口就觉得笨拙。煮多了?这个小锅明明只能煮一碗。
陆晨宇没说话。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辨认什么。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肩上,一半明一半暗。
然后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房间和她那间一样,陈设简单。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病历资料,笔记本电脑亮着屏,上面是复杂的曲线图。陆晨宇把资料往旁边推了推,清出一块地方。
苏雨晴把碗放下。筷子摆好。“趁热吃。”
陆晨宇坐下。他看着那碗面,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拿起筷子,挑起几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咀嚼得很慢。咽下去后,他又喝了一口汤。
苏雨晴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她看着他吃,一口,两口。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细微的进食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好吃吗?”她忍不住问。
陆晨宇停下筷子。他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他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了,但目光很柔和。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吃。这次速度快了些,但依旧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苏雨晴看着他吃光面条,喝完汤,连榨菜都夹净。
最后他放下筷子,碗里只剩下清亮的汤底。他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
“谢谢。”他说。这次声音清晰了些。
苏雨晴摇摇头。“顺手的事。”
陆晨宇没反驳这个明显的谎言。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深,仿佛把压了一天的重负暂时卸下了一点。
“我妈情况稳定了。”他忽然开口,“感染指标在降。明天可以尝试换一种抗生素。”
苏雨晴点点头。“太好了。”
“嗯。”陆晨宇应道。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还要观察几天。如果顺利,下周可以出院回疗养院。”
“那你这几天都在这里?”
“请了三天假。”陆晨宇说,“后天晚上得回去,有个手术排期。”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空碗上。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油光。他盯着看了会儿,轻声说:“我已经很久……没吃过家里煮的面了。”
苏雨晴心口微微一颤。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晨宇站起来,端起碗。“我去洗。”
“我来吧。”苏雨晴伸手去接。
两人的手指在碗沿碰了一下。很短暂的接触,陆晨宇指尖微凉。他松了手。“麻烦你了。”
苏雨晴拿着碗走进卫生间。水龙头打开,温水冲过碗壁,带走油渍。她洗得很仔细,里外都擦净。洗好出来,陆晨宇已经收起了桌上的资料,电脑也合上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背影依旧挺直,但不再那么紧绷。
“早点休息吧。”苏雨晴说,“明天还要早起。”
陆晨宇转过身。他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你也是。”他顿了顿,“明天……如果你愿意,可以晚点去医院。不用一直陪着。”
“我没事。”苏雨晴说,“我在宾馆也是画画。”
陆晨宇点了点头。他没再说客套话,只是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苏雨晴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光线让她眯了眯眼。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心跳有点快。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有点烫。
刚才那一幕在脑海里回放:他低头吃面的样子,他说“好吃”时的眼神,指尖相碰的瞬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过分。
她走到床边坐下。小夜灯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碗面的淡淡香气,混着香油和鸡蛋的味道。
简单,却真实。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深浓,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漫长的一天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就要来临。
苏雨晴躺下来,拉上被子。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给他带早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