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混着人声扑面而来。苏雨晴的眼皮跳了跳。
二婶的手已经热络地抓了上来。她的手心很，带着厨房的油烟气。“哎呀，真人比照片还秀气！”她拉着苏雨晴往屋里走，嗓门亮堂，“都来看看，晨宇媳妇儿来了！”
客厅里挤满了人。沙发、餐椅、甚至窗台边都站着人。空气里浮着饭菜香、烟味，还有几种混在一起的香水气。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苏雨晴的手指在陆晨宇掌心又蜷了一下。
陆晨宇没松手。他侧身护着她往里走，声音不高不低：“二婶，雨晴有点怕生。”
“怕什么生，都是一家人！”二婶笑着拍他胳膊。她转头朝厨房喊，“老陆！晨宇两口子到了！”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探出头。他圆脸，眉眼和陆晨宇有三分像。“来了就好！先坐，菜马上齐！”
人群开始松动。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先围过来。一个烫着浪卷的女人挤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的。
“可算见到了！”她伸手就来挽苏雨晴的胳膊，“我是婉婷，晨宇堂姐。白天通过电话的，记得不？”
苏雨晴点头。“记得。”
“真乖。”陆婉婷打量她，目光从头发扫到鞋跟，“这裙子好看。晨宇挑的？”
“我自己买的。”
“眼光不错。”陆婉婷笑，转头戳陆晨宇口，“你福气好啊。”
陆晨宇笑了笑，没接话。他松开苏雨晴的手，改成虚扶着她后背。掌心隔着衣料，温度很模糊。
又围过来几个人。苏雨晴按陆晨宇提前教的称呼挨个叫。叔叔，阿姨，堂哥，表姐。每叫一声，就收获一串打量和几句客套话。
“工作忙不忙呀？”
“听晨宇说你是画画的？哎呦，艺术家。”
“房子买在哪儿了？多大面积？”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苏雨晴答得简短，声音尽量稳。问到收入时，她顿住了。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等着答案。他是堂哥陆子轩，在银行工作。
陆晨宇往前站了半步。“她刚自由职业，收入不稳定。”他语气平常，“我工资够用。”
陆子轩推了推眼镜。“也是。医生嘛，稳定。”他话里有话，“不过现在房价涨得厉害，以后要换大房子，还是得规划规划。”
“以后再说。”陆晨宇截住话头。他转头看苏雨晴，“渴不渴？我去倒水。”
“我自己来。”
“你坐着。”陆晨宇轻轻按了按她肩膀。他走向餐桌，背影在人群里划开一道空隙。
苏雨晴在沙发角落坐下。米白色的裙子在深色沙发里很显眼。她能感觉到余光里的视线，窃窃私语像蚊子嗡嗡。
陆婉婷挨着她坐下，塞过来一把瓜子。“别理子轩。他就那样，三句不离钱。”
苏雨晴捏着瓜子，没嗑。
“你们怎么认识的呀？”陆婉婷凑近些，香水味浓得发腻，“晨宇嘴巴严，问了几次都不细说。”
苏雨晴背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她抬眼，看见陆晨宇正端着水杯往回走。他和一个长辈说着话，脚步没停，眼睛却看向她这边。
目光碰了一下。很短。
“朋友介绍的。”苏雨晴说。声音有点。
“哪个朋友？我认识不？”
“你不认识。”陆晨宇已经走到跟前。他把温水递到苏雨晴手里，杯壁温热，“她大学同学。”
陆婉婷撇撇嘴。“没劲。还以为有什么浪漫故事呢。”
“过子要什么浪漫。”陆晨宇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位置刚好挡在苏雨晴和陆婉婷中间。
开饭了。圆桌挤挤挨挨摆了十几道菜。红油赤酱，蒸鱼炖鸡，中间是一盆白的鱼头汤。二叔招呼大家入座，按辈分排位置。
陆晨宇和苏雨晴被安排在长辈那桌。左边是大伯，右边是小姑。正对面是二叔二婶。
酒杯斟满了。白的，红的，黄的。二叔举杯站起来，脸膛红润。“今天高兴！晨宇成家了，雨晴头回来，咱们一家子团圆！来，走一个！”
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苏雨晴端起果汁，抿了一口。甜的，有点齁。
筷子声很快响起来。话题也从他们身上散开，聊到孩子的升学，老人的体检，谁家又买了新车。苏雨晴低头吃菜，耳朵竖着。
小姑忽然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雨晴，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小姑。”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小姑问得自然，像问天气。
苏雨晴的筷子停在半空。
桌边安静了一瞬。好几道目光又聚过来。
陆晨宇夹了一筷子青菜。“不急。我们刚结婚，想多过两年二人世界。”
“哎，早点生好。”小姑不依不饶，“晨宇妈身体那样，要是能抱上孙子，心情一好，说不定……”
“小姑。”陆晨宇打断她。声音没提高，但温度降了。“吃饭。”
小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她低头扒饭，碗沿碰得响。
二婶赶紧打圆场，又说起哪家超市打折。话题岔开了，但空气里那刺还在。
苏雨晴慢慢嚼着排骨。肉炖得很烂，可咽下去时有点堵。
饭吃到一半，陆子轩端着酒杯晃过来了。他脸上泛着红，眼镜片反着光。“弟妹，咱俩喝一个。第一次见，我了，你随意！”
他手里是白酒杯，满的。
苏雨晴站起来，端起果汁杯。“我喝果汁吧，不会喝酒。”
“那怎么行！”陆子轩嗓门大了，“咱们陆家的媳妇儿，哪能不会喝？晨宇，你说是不是？”
陆晨宇也站了起来。他比陆子轩高半个头，肩线挺直。“她真不会。我替她喝。”
“替什么替！各喝各的才有意思！”陆子轩不依，酒杯往前递，“就一杯，给哥个面子。”
苏雨晴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酒气冲鼻。她手指收紧了。
陆晨宇伸手，接过了那杯白酒。动作脆。
“她面子我给了。”他看着陆子轩，仰头把酒喝。喉结滚动，一滴没洒。
杯子倒过来，空了。
陆子轩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拍陆晨宇肩膀。“行！护媳妇儿！够男人！”他自己也了，晃晃悠悠回自己那桌去了。
陆晨宇坐下，抽了张纸巾擦嘴。他侧脸线条绷着，耳有点红。
苏雨晴把果汁杯推过去。“喝点甜的，压一压。”
陆晨宇看了她一眼，接过杯子。他喝得很慢，喉结一下一下动。
那杯白酒之后，再没人来劝酒。话题彻底绕开了他们，聊起老房子拆迁的传闻。苏雨晴听着，偶尔附和两句。陆晨宇话更少，但每次有人提到她，他都会接一句。
他的手一直放在桌下。有时候离她的膝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体温。
甜汤上桌时，聚会接近尾声。孩子们开始闹着要回家，老人打起哈欠。二叔二婶起身送客，门口又挤成一团。
陆婉婷拉着苏雨晴加微信。“常联系呀！下次来我家玩！”
苏雨晴点头说好。她脸颊笑得有点僵。
终于轮到他们告别。二婶塞过来一个红包，厚厚的。“拿着！见面礼！不许推！”
苏雨晴看向陆晨宇。
“收下吧。”陆晨宇说。他接过来，放进苏雨晴包里。“谢谢二婶。”
走出门，夜风一下子灌满衣襟。桂花香还在，混着一点凉意。院子里车少了，显得空旷。
石子路沙沙响。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车边，陆晨宇解锁。车灯闪了一下。他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
苏雨晴坐进去。裙摆蹭过皮质座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陆晨宇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声很低沉。他没立刻开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还好吗？”他问。
苏雨晴靠着椅背。“嗯。比想象中好。”
“陆子轩的话，别往心里去。”
“不会。”苏雨晴转头看他。车内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你那杯酒……喝得太急了。”
陆晨宇沉默了一下。“没事。我酒量还行。”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路灯的光一道道扫过车内，他的侧脸在明暗间交替。
苏雨晴看着窗外。树影飞快后退，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空调细微的风声。
她想起他挡酒时的动作，想起他截断小姑话题时的语气。想起他掌心始终虚扶在她后背的温度。
那些都是协议里的吗？
她不知道。
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碰到包里的红包。硬硬的边缘硌着指尖。
陆晨宇打开了音响。还是来时的钢琴曲，轻柔地流淌出来。
他开得不快。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丝丝缕缕钻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残留的酒气。
苏雨晴闭上眼睛。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