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闹钟还没响，苏雨晴就醒了。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边缘透出一点极淡的橙。她躺着发了会儿呆，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衣服，背上帆布包出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隔壁房间的门紧闭着。
她下楼，走到医院对面的早点铺。铺子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汽。她要了两份豆浆，四个包子，一盒小米粥。想了想，又加了两颗水煮蛋。
拎着塑料袋走回宾馆时，陆晨宇的房门正好打开。他穿着昨天的衬衫，头发有点乱，眼下的青色淡了些。
“早。”苏雨晴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吃早餐。”
陆晨宇顿了顿。他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又看向她的脸。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绒毛清晰可见。
“谢谢。”他让开门口，“进来吧。”
房间里已经收拾整齐。床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桌子上的资料摞成整齐的一叠。笔记本电脑合着，电源线绕成规整的圆圈。
苏雨晴把早餐放在桌上。塑料袋窸窣作响。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她说，“就买了点常见的。”
“都行。”陆晨宇拉开椅子坐下。他拿起一杯豆浆，上吸管。喝了一口，喉结滑动。
苏雨晴在他对面坐下。她拆开包子，肉馅的香气飘出来。两人安静地吃着，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吸管吮吸的轻响。
阳光慢慢爬进房间，在地板上投出方正的光块。
陆晨宇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接起来，声音放得很低：“堂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明快的声音，语速很快。苏雨晴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是带着笑意的。
陆晨宇听着，偶尔“嗯”一声。他拿起水煮蛋，在桌沿轻轻磕了磕，开始剥壳。蛋壳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这周五？”他问。手上动作停了。
对方又说了一长串。陆晨宇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我带她一起。”
挂断电话，他继续剥蛋壳。蛋白露出来，光滑洁白。他把剥好的蛋放进苏雨晴面前的空碗里，又拿起第二颗。
“我堂姐。”他说，声音很平静，“这周五晚上有个家庭聚会。我爸那边的亲戚都会到。”
苏雨晴捏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小米粥的热气蒸上来，烫得舌尖发麻。
“在哪儿？”她问。
“我二叔家。”陆晨宇说，“郊区，有个院子。大概……二十来个人。”
他说完，把第二颗剥好的蛋也放进她碗里。然后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仔细，指缝都抹了一遍。
苏雨晴看着那两颗圆滚滚的蛋。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蛋黄绵密，有点。
“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她问。
陆晨宇抬起头。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歉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穿得体面点就行。”他说，“他们……话可能会比较多。问题也多。”
“像上次那样？”
“比上次人多。”陆晨宇说，“而且都是我父亲的兄弟姐妹，关系更近。”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在旁边。”
这句话说得自然，像是一种承诺。苏雨晴心里那点紧张奇异地松了一下。她点点头，把剩下的蛋黄咽下去。
“好。”她说。
吃完早餐，两人一起去医院。陆晨宇母亲的情况稳定了许多，烧退了，精神也好些。见到苏雨晴，老人吃力地笑了笑，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麻烦你了”。
苏雨晴不会说漂亮话，只是轻轻回握。老人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下面凸起的血管。
上午十点，主治医生来查房。陆晨宇跟着去办公室谈后续治疗方案。苏雨晴坐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拿出数位板。
这次线条顺了很多。她画窗外的树，画走廊尽头那盆绿萝，画阳光穿过玻璃在地砖上投下的菱形光斑。
画到一半，她停住了。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周五。家庭聚会。
她脑子里冒出很多画面：陌生的面孔，探究的目光，接连不断的问题。上一次只是陆晨宇的父母，这次是二十多个亲戚。
压力像水一样漫上来。
中午，陆晨宇从医生办公室回来。他脸上带着一丝轻松，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些。
“治疗方案定了。”他说，“明天再观察一天，后天就可以出院回疗养院。”
苏雨晴合上数位板。“太好了。”
“嗯。”陆晨宇在她旁边坐下。他靠着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我们下午回去。”陆晨宇忽然说。
苏雨晴转头看他。
“我请的假到明天，但医院那边有个会诊改期了，我得回去参加。”他解释，“我妈这边有护工，我也跟医生交代清楚了。”
“那聚会……”
“周五晚上，来得及。”陆晨宇说，“我们先回去准备。”
他说“我们”，说“准备”，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工作程。苏雨晴心里的那点慌乱又平复了些。她点点头。
下午一点，他们坐上返程的高铁。
车厢里人不多，空调温度适宜。陆晨宇靠窗坐着，这次他没有一直看手机，而是望着窗外飞掠的景色。阳光很好，田野一片金黄。
苏雨晴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周五晚上有家族聚会，紧张。”
林薇几乎秒回：“什么级别的？需要战袍吗？”
“二十多人。他爸那边的亲戚。”
“大型修罗场啊姐妹！”林薇发了个夸张的表情包，“必须买新衣服！我给你推荐几家店。”
接着发来一串店铺链接。苏雨晴点开看，都是些设计简约但剪裁精致的牌子。价格不便宜。
她想了想，回：“太正式了吧？”
“就是要正式！”林薇打字飞快，“这种场合，穿得好就是底气。听我的，下班我带你去逛。”
苏雨晴犹豫了一下，回：“好。”
放下手机，她发现陆晨宇在看她。目光很淡，但带着询问。
“林薇说要带我去买衣服。”她解释，“为了周五。”
陆晨宇点点头。“应该的。”他顿了顿，“费用我来出。”
“不用……”
“要的。”陆晨宇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这是协议的一部分。”
苏雨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划清了界限，又像是被承担了责任。
傍晚六点，高铁到站。城市华灯初上，晚高峰的车流汇成光的河流。
回到公寓，熟悉的薄荷味扑面而来。客厅整洁如常，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连点灰尘都没有。
苏雨晴放下背包，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仿佛这两天的奔波、医院的气味、深夜的那碗面，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陆晨宇径直走进书房放东西。出来时，他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出去一趟。”他说，“买点东西。你……”
“我和林薇约了逛街。”苏雨晴说。
陆晨宇点点头。“注意安全。需要接的话打电话。”
“好。”
他出门后，公寓彻底安静下来。苏雨晴站在客厅中央，听见冰箱运转的轻微嗡鸣。她走到阳台，那盆绿萝在暮色里绿得深沉。
手机响了。林薇到了楼下。
商场里灯火通明，冷气开得足。林薇拉着苏雨晴直奔三楼女装区。她眼光毒辣，挑了几件就让苏雨晴去试。
第一件是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剪裁修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苏雨晴从试衣间出来，林薇吹了声口哨。
“就这件！”她围着苏雨晴转了一圈，“显气质，又不会太刻意。你转个身我看看。”
苏雨晴转身。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裙子很合身，腰线收得细，下摆刚好到小腿中间。她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袖口。
“会不会太……”她斟酌着用词，“太女人味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林薇拍手，“你平时穿得太素了。这种场合，就得镇得住场。”
她说着，又拿了一条浅蓝色的丝质衬衫和黑色阔腿裤。“这套也试试，风格不一样。”
苏雨晴试了三套。最后林薇拍板买了那件米白连衣裙，又搭了一双裸色低跟鞋。
付款的时候，苏雨晴咬了咬牙。标签上的数字让她心里一紧。
“真不用我出？”林薇凑过来，“算我送你的。”
“不用。”苏雨晴摇头。她刷了卡，签字时指尖有点抖。
走出店铺，林薇挽着她的胳膊。“接下来去哪？吃个饭？我知道新开的一家料……”
话没说完，苏雨晴的手机响了。是陆晨宇。
“逛完了吗？”他问。背景音很安静。
“刚买好。”
“我在商场地下车库，B区。需要我上去吗？”
苏雨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商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林薇朋友圈发了定位。”
苏雨晴看向林薇。林薇正假装看旁边的广告牌，嘴角憋着笑。
“不用上来了。”苏雨晴说，“我们下去。”
挂掉电话，林薇凑过来挤眼睛。“啧啧，还专门来接。陆医生可以啊。”
苏雨晴没接话。她拎着购物袋，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纸袋提手。
地下车库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汽油和灰尘的味道。陆晨宇的车停在B区角落，车灯亮着，像两只安静的眼睛。
他站在车旁，手里也拎着几个购物袋。看见她们，他点了点头。
林薇笑嘻嘻地打招呼：“陆医生辛苦啦，专门来接我们晴晴。”
陆晨宇礼貌地笑了笑。“顺路。”他拉开后座车门，“请。”
送林薇回家后，车里只剩下两个人。夜晚的城市流光溢彩，霓虹灯牌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色带。
陆晨宇看了一眼后视镜。“买好了？”
“嗯。”苏雨晴把购物袋放在旁边座位上。纸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也买了套西装。”陆晨宇说，“旧的有点不合身了。”
苏雨晴转头看他。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很清晰。下巴的线条收紧，喉结突出。
“周五晚上几点出发？”她问。
“六点。”陆晨宇说，“聚会七点开始，郊区有点远，得早点走。”
“我需要知道些什么吗？比如……亲戚们的称呼，或者有什么忌讳？”
陆晨宇想了想。“我二叔二婶是主办。堂姐陆婉婷你白天听过电话，她性格开朗，话多，但没恶意。还有个堂哥陆子轩，在银行工作，喜欢问人收入。”
他顿了顿，又说：“其他都是长辈，叫叔叔阿姨就行。不用太紧张，他们问什么，你答不上来的话，看我一眼。”
“看你一眼？”
“嗯。”陆晨宇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公寓所在的小区，“我会接话。”
车子停进地下车位。引擎熄火，周围一下子静下来。只有车库深处传来别的车辆锁门的滴滴声。
两人下车，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电梯上升时，苏雨晴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开口：“我们会穿帮吗？”
陆晨宇转头看她。电梯顶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有点锐利。
“不会。”他说。声音很稳。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感应灯应声而亮。
进门，开灯。薄荷味再次包裹上来。陆晨宇把购物袋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
苏雨晴也放下袋子。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医院里他撑在墙上的样子，想起他吃面时低垂的眉眼。
“陆晨宇。”她叫了一声。
陆晨宇直起身，回头看她。
“谢谢你。”苏雨晴说。声音很轻。
陆晨宇怔了怔。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井。过了几秒，他点点头。
“不客气。”他说。然后转身走进客厅，“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苏雨晴站在原地。玄关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板上投出她孤零零的影子。
她拎起购物袋，走向自己房间。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晨宇站在客厅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岛。
周五下班回家，苏雨晴洗完澡就开始准备。
米白色连衣裙挂在那里，像一片温柔的月光。她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个身。裙子很合身，衬得她肤色更白。她梳好头发，化了个淡妆。
走出房间时，陆晨宇已经等在客厅。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挺拔而净。
看见苏雨晴，他目光顿了顿。就那么停顿了两三秒，然后才移开。
“很合适。”他说。
苏雨晴耳有点热。“你也是。”
陆晨宇拿起车钥匙。“走吧。”
车子驶入夜色。郊区路况好，车流稀疏。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像一条光的河流。
陆晨宇打开车载音响。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填满了车内的沉默。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两边是茂密的树丛，远处能看到零星灯火。又开了几分钟，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院子里停了好几辆车。楼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人声和笑声。
陆晨宇停好车，没有立刻下去。他转头看苏雨晴。
“准备好了吗？”他问。
苏雨晴深吸一口气。“好了。”
陆晨宇点点头。他解开安全带，忽然倾身过来。距离一下子拉近，苏雨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点薄荷味。
他的手伸向她颈侧。苏雨晴身体一僵。
“头发。”陆晨宇说，指尖轻轻掠过她耳后，“有点乱。”
他动作很快，一触即离。然后坐回驾驶座，推门下车。
苏雨晴摸了摸耳后。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很轻，很短暂。
她也下了车。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院子里有桂花树，香气甜腻。
陆晨宇绕到这边，很自然地伸出手。苏雨晴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掌心燥。手指收紧，将她整个手包裹住。
“走吧。”他说。
两人牵着手，走向那扇透着光亮的门。脚步声落在石子路上，沙沙作响。
门廊的灯亮着，飞蛾绕着光打转。陆晨宇抬手，按响了门铃。
里面传来欢快的应答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雨晴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陆晨宇察觉到了，轻轻握紧了些。
门开了。暖黄色的光涌出来，混着饭菜香和嘈杂的人声。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探出头，脸上堆满笑容。
“晨宇来啦！”她声音洪亮，目光落在苏雨晴身上，“这就是雨晴吧？快进来快进来！”
陆晨宇侧身，让苏雨晴先进。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跨过门槛的瞬间，苏雨晴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晨宇也在看她，眼神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转回头，迎着满屋的光亮和目光，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