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
苏雨晴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她没再去星光咖啡馆，而是拐进了旁边巷子的一家茶室。木门推开，风铃叮当一响。室内光线柔和，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陆晨宇选的地方。
她报了包厢名，穿着棉布裙的服务生引她上楼。楼梯是旧木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包厢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小块竹牌，刻着“听雨”。
她推门进去。
陆晨宇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苏小姐。”他站起身，很简短地打了个招呼。
他还是穿着衬衫，但换成了浅灰色，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面前的桌上放着两个白色瓷杯，一杯清水，一杯冒着淡淡热气的茶。旁边是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陆医生。”苏雨晴点点头，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椅子是藤编的，坐垫有些硬。她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脚边。包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是她的证件和一支常用的笔。
“这里安静些。”陆晨宇说，像是解释选这里的原因。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协议我打印好了，两份。”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整齐的A4纸，纸边对齐得一丝不苟。他抽出两份，平推到桌子中央。
苏雨晴伸手拿过一份。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微微的余温。油墨味很新。她快速扫了一眼标题和关键修改处，那些红笔字迹被重新排版打印，变成了正式的宋体条款。她补充的那句“基于相互尊重”，果然被修改成了更冷静的表述，放在第六条的末尾。
她逐页翻过去。翻得很慢。
包厢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窗外是茶室的后院，种着一丛瘦竹，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陆晨宇没有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子上，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出神。
苏雨晴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是空白的横线，上面打印着他们的名字。她确认了所有修改都已纳入，没有遗漏，也没有多出什么意外条款。
“我看完了。”她把协议放回桌上。
“有异议吗？”陆晨宇转回视线。
“没有。”苏雨晴顿了顿，“和邮件里确认的一样。”
陆晨宇点了点头。他拿起另一份协议，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钢笔盒。打开，里面是一支黑色钢笔。他旋开笔帽，拔掉笔盖。
“那开始吧。”他说。
他把笔递过来。苏雨晴接过。笔身是金属的，触手冰凉，有些分量。她捏了捏，指尖能感觉到笔杆上细微的防滑纹路。
她翻开协议最后一页。俯身，在横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苏雨晴。三个字写得有些紧，笔画末尾带着她平时少有的顿挫。墨水是深蓝色的，渗进纸张纤维里，很快涸。
签完，她把笔和协议一起推回去。
陆晨宇接过去。他查看了一下签名处，然后才拿起笔，在自己那份上签。他的字迹截然不同，是利落的行楷，笔画连缀，几乎一笔写成。陆晨宇。名字后面跟着期，年月都写全了。
他签得很快，但很稳。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然后他交换协议，重复同样的步骤。在需要对方签名的地方，各自再次落笔。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仪式。没有对话，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微响，和偶尔瓷器轻碰桌面的声音。
最后一份签完。陆晨宇把两份协议并排放在一起，检查了一遍签名和期。他微微倾身，从公文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盒印泥，红色，新的。
“需要按手印吗？”苏雨晴问。条款里没写这条。
“加一层保险。”陆晨宇言简意赅。他把印泥推过来，“自愿的。但建议按。”
苏雨晴看了看那盒鲜红的印泥。她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表面轻轻按了一下。凉，滑腻。她抬起手指，指腹已经染上一小片红。
她在自己两份协议的签名处，各按了一个指印。红色在蓝黑色名字旁边洇开一小团，边缘带着清晰的指纹螺纹。
陆晨宇也按了。他的动作更脆，按下去，抬起，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把湿巾对折，放在桌角。
他把两份协议分别装回透明文件袋。一份递还给苏雨晴。
“这份你保管。”他说。
苏雨晴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封口处有一条细小的拉链。她拉开，把协议放进去，再拉好。帆布包侧袋刚好能塞下。
事情好像办完了。
包厢里一下子静下来。之前有签署的动作作为填充，现在动作结束，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稀薄。窗外的竹叶晃得更厉害了些，天色似乎又暗了一点。
陆晨宇看了一眼手表。金属表盘反射着窗外的微光。
“关于搬家，”他开口，打破沉默，“周末可以。我周六上午要去医院查房，下午之后都在家。你方便的时候过来就行。”
“好。”苏雨晴说。她其实还没完全打包好，但时间定了，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钥匙和门禁卡我准备好了。”陆晨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地址和注意事项，晚点发你手机上。”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没有封口。苏雨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把银色钥匙，一张白色门禁卡。
她点点头，把信封收进帆布包。
服务生轻轻敲了敲门，端着托盘进来。是之前点好的茶点，一壶新泡的龙井，两碟小巧的绿豆糕。糕点摆成花瓣状，中间点着一粒枸杞。
“请慢用。”服务生放下东西，悄声退了出去。
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升起，带着炒豆的清香。陆晨宇没有动糕点，他给自己续了杯茶，也给苏雨晴的空杯斟上。
茶水注入瓷杯，声音清脆。
苏雨晴端起杯子。茶汤是浅金色的，很透亮。她抿了一小口。微苦，之后是淡淡的回甘。她其实不太会品茶，但此刻需要做点什么，来握住手里这点温度。
“你母亲……”她放下杯子，话问出口才觉得有些突兀。
陆晨宇抬眼看着她。
“她最近情况还算稳定。”他接了下去，语气平静，像在陈述病历，“但情绪起伏比较大。有时候一天会打好几个电话，问些重复的问题。”
苏雨晴想起林薇的话。晚期。撑了有一阵子了。
“协议的事，”陆晨宇停顿了一下，“我还没有告诉她具体期。等她下次问起，我会说我们已经领证了。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下通话。”
“我明白。”苏雨晴说。这是协议里写明的义务。
“谢谢。”陆晨宇说。两个字很轻，但说得认真。
他又看了一眼手表。这个动作被他做得不太明显，只是视线快速下垂又抬起。但苏雨晴注意到了。
“你还有事？”她问。
“三点四十有个线上病例讨论。”陆晨宇说，“不过还有时间。”
他话是这么说，身体却已经微微前倾，是准备结束谈话的姿态。苏雨晴识趣地拿起帆布包。
“那我先走了。”她说，“周六下午见。”
“好。”陆晨宇也站起身。
他拿起公文包，把那份协议塞进去。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利落。苏雨晴已经走到包厢门口，伸手去拉门。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绊。
帆布包的带子不知什么时候勾住了藤椅的腿。她身体一晃，手下意识往旁边桌上一撑。桌面被她按得一震。
陆晨宇那杯没喝完的茶倒了。
瓷杯滚了半圈，褐色的茶水泼出来，溅在桌面上，也溅到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公文包上。几滴甚至飞到了他浅灰色的衬衫袖口。
“对不起！”苏雨晴立刻缩回手，脸腾地热起来。
陆晨宇的反应很快。他几乎是立刻抽了几张纸巾，先盖住桌上的水渍，然后迅速拎起公文包，检查侧面。水渍在黑色皮革上留下几块深色的斑痕。
他擦了几下。水渍淡了些，但印子还在。
“真的对不起。”苏雨晴手足无措地站着，手里也抓着纸巾，却不知道往哪里擦。“我太不小心了……”
“没事。”陆晨宇说。他语气依然平稳，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抽了张湿巾，擦拭衬衫袖口。茶渍在浅灰布料上晕开一小片不规则的深色，很显眼。
他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桌上那份属于苏雨晴的文件袋——刚才放在桌角，幸免于难。他检查了一下，透明袋子上溅了两三个极小的水点，里面的协议安然无恙。
他递给她。
“协议没事。”他说。
苏雨晴接过来，指尖碰到文件袋上那几点湿润的凉意。尴尬像水一样漫上来。签字的庄重感被这几滴茶水泼得荡然无存，只剩狼藉。
“你的包……”她看向那个皮革公文包。
“擦一下就好。”陆晨宇说，结束了这个话题。“我先去结账。”
他拎起包，率先走出包厢。苏雨晴跟在他后面，脚步有点虚。楼梯吱呀吱呀响，她下得很慢。
一楼柜台前，陆晨宇已经付完钱。服务生正把找零递给他。他看到苏雨晴下来，朝她微微颔首。
“那我先走了。”他说，“医院那边。”
“好。”苏雨晴只能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直，步伐很快。那几点茶渍在他袖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木门开了又关，风铃又是一阵叮当乱响。
苏雨晴在原地站了几秒。空气里还残留着檀香和茶水的混合气味。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刚才差点闯祸的右手。
服务生走过来，开始收拾他们楼上的包厢。拖盘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袋紧紧按在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比来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灰白色的天空压得更低，好像要下雨了。
苏雨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帆布包在身侧轻轻晃动，里面装着签好字的协议，一把钥匙，一张门禁卡。还有袖口那看不见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茶渍气味。
法律形式已经确立。正式开始。
而第一次意外的笨拙，已经像印章一样，盖在了这个下午的皱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