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晴推开门时,林薇正把最后一个纸箱摞在玄关。
“就这些?”林薇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她今天穿了件旧T恤,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黏在脖子上。
苏雨晴点点头,把帆布包放在鞋柜上。她手里还攥着那把银色钥匙,掌心有点。
“画具和书占地方。”她说,“衣服不多。”
林薇环视了一圈客厅。落地窗外是下午四点的阳光,把米白色的地板照得发亮。家具很少,一张灰色沙发,一个玻璃茶几,靠墙摆着电视柜。没有装饰画,没有绿植,净得像样板间。
“陆医生品味挺……简约。”林薇评价道。
苏雨晴没接话。她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地砖很凉,透过袜子传来清晰的寒意。
她先看了看厨房。开放式,不锈钢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灶具是嵌入式的,整齐排列着四个灶眼。抽油烟机崭新,连使用说明的贴纸都没撕。冰箱是门的,银灰色,门上除了便签条,什么都没有。
她拉开冰箱门。
上层有两盒牛,几瓶矿泉水,一盒鸡蛋。下层冷冻室塞满了速冻饺子和汤圆,包装袋堆得整整齐齐。侧门放着几瓶啤酒,标签朝外。
“独居男人的标配。”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
苏雨晴轻轻关上门。冰箱密封条发出细微的吮吸声。
客厅另一边是走廊。她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走廊尽头有两扇门,一左一右。
左边的门半掩着。她犹豫了一下,推开。
是主卧。比想象中大,一张深灰色的大床,被子铺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只有一个黑色闹钟,一充电线。衣柜是嵌入墙体的,门关着。整个房间没有任何杂物,连灰尘都很少。
空气里有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混合着消毒水,清爽,但有点冷。
苏雨晴退了出来。
对面的门关着。她拧动把手——是那间客房。房间小一些,有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空衣柜。窗户朝北,光线偏暗。墙面是米黄色,比客厅温暖一点。
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留下清晰的痕迹。
“这间还行。”林薇跟了进来,“至少有个窗户。”
苏雨晴走到窗边。外面是对面楼的阳台,晾着几件衣服。楼下有条窄路,偶尔有车经过。
她回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这就是她未来一年的空间。十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箱子搬进来?”林薇问。
“嗯。”
两人把玄关的纸箱挪进房间。一共五个,三个装书和画具,两个装衣物和生活用品。纸箱堆在墙角,瞬间让房间显得拥挤。
林薇拆开一个箱子,里面是苏雨晴的画笔和颜料。她把它们一支支拿出来,摆在桌上。
“你说陆医生什么时候回来?”林薇问。
“他说下午都在家。”苏雨晴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可能医院有事。”
“连搬家都不在。”林薇撇撇嘴,“这老公当得真省心。”
苏雨晴没说话。她打开装衣服的箱子,开始往衣柜里挂。衣服不多,大多是棉麻质地,颜色素净。她挂得很慢,每件都抚平褶皱,对齐衣架。
衣柜里原本有几个空衣架,是那种酒店常用的白色塑料款。她把自己的木衣架挂上去,两种材质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林薇帮她整理书。她把书一本本抽出来,在桌上摞成两堆。
“你这些艺术史,跟这屋子气质真不搭。”她笑着说。
苏雨晴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灰,白,黑,线条硬朗。她的书是彩色的,封面上有油画,有版画,有素描。
确实不搭。
收拾到一半,林薇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苏雨晴还是听到了几个词——“加班”“改天”“再说”。
挂断电话,林薇走回来,脸色不太好。
“男朋友?”苏雨晴问。
“算不上。”林薇把最后一本书放好,“就一约会对象,最近老是放鸽子。”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苏雨晴。
“你这边差不多了吧?我晚上还有个局。”
“差不多了。”苏雨晴说,“谢谢你帮忙。”
“客气什么。”林薇拎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她换好鞋,回头看了看苏雨晴。
“一个人行吗?”
“行的。”苏雨晴笑了笑,“又不是第一次独居。”
林薇点点头,推门出去了。关门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很清晰。
苏雨晴站在原地,听着电梯运行的嗡鸣声渐渐远去。然后,彻底的寂静落了下来。
她走回客房,继续收拾。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客卫很小,只有马桶和洗手台。台面上摆着未拆封的洗手液,一瓶漱口水。镜子擦得很亮,照出她略显疲惫的脸。
她把牙刷和洗面放在角落,和那瓶漱口水隔开一段距离。
画具暂时堆在桌下。她没心思整理,今天太累了。她从箱子里拿出床单和被套,都是洗过的,有阳光晒过的气味。
铺床花了点时间。单人床的尺寸和她之前用的不一样,被套有点大。她费力地把被角塞进去,出了一层薄汗。
铺好床,她坐下来。床垫偏硬,坐下去几乎没有下陷。她伸手按了按,弹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暖黄色的光块错落排列。
苏雨晴站起来,走到客厅。她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反而衬得周围更暗。
她在沙发上坐下。皮质很凉,触感光滑。她蜷起腿,抱住膝盖。
空气里有种陌生的气息。不是难闻,只是不属于她。像是走进一家酒店房间,一切都净整齐,但一切都与你无关。
她想起陆晨宇的卧室。那张铺得一丝不苟的床,那个孤零零的闹钟。他每天就睡在那里,醒来,离开,回来,再睡下。
生活可以简化到这个程度吗?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这才想起中午只吃了半块三明治。她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
速冻饺子,汤圆,啤酒。没有蔬菜,没有水果,没有可以立刻吃的东西。
她关上冰箱,打开橱柜。上层是碗盘,白瓷,摞得整齐。下层有几包挂面,一袋大米,几瓶调料。油盐酱醋都有,但都像刚买回来,标签崭新。
她拿出挂面,又找了个小锅。锅很轻,是那种单人不粘锅,把手是磨砂黑的。
烧水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等待。水壶嗡嗡作响,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冷清的厨房里增添了一点活气。
面煮好了。她盛进碗里,倒了点酱油,拌了拌。没有葱花,没有鸡蛋,清汤寡水的一碗。
她端着碗回到客厅,坐在餐桌旁。餐桌是长方形的,足够六个人用。她坐在最靠边的一个位置,碗放在面前,显得很小。
吃面的时候,她听到电梯运行的声音。心莫名提了一下。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钥匙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陆晨宇走进来。他换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提着公文包,还是昨天那个,茶渍已经处理过,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他看到苏雨晴,脚步顿了一下。
“苏小姐。”他点点头。
“陆医生。”苏雨晴放下筷子。
陆晨宇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水。
“都搬进来了?”他问,拧开瓶盖。
“嗯。”苏雨晴说,“林薇帮我搬的。”
陆晨宇喝了口水,视线扫过客厅。看到墙角堆着的几个空纸箱,他走过去,把它们摞好。
“这些明天可以扔。”他说。
“好。”
他走到客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苏雨晴的床铺好了,桌上摆着书,衣柜门关着。
“缺什么可以跟我说。”他转过身。
“暂时不缺。”苏雨晴说。
陆晨宇点点头。他看了看她碗里的面,又看了看厨房。
“冰箱里没什么吃的。”他说,“我平时很少在家做饭。”
“看出来了。”苏雨晴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陆晨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喝了口水。
“卫生间热水器开关在墙上,红色那个。”他说,“网络密码在路由器背面,我贴了便签。”
“好。”
“我明天早班,六点出门。”他继续说,“可能会有点声音。”
“没关系。”苏雨晴说,“我醒得早。”
对话像 checklist 一样,一条条过完。陆晨宇把水瓶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那你继续吃。”他说,“我先回房间。”
他走向主卧,推门进去。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隙。里面传来开柜子、放东西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
苏雨晴低头继续吃面。面已经有点坨了,口感发软。她慢慢嚼着,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水声。应该是他在洗手。抽屉拉开又推上。椅子挪动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她吃完面,把碗拿到厨房洗。水龙头出水很急,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关小水流,仔细冲洗碗壁。
洗好碗,她擦手,关掉厨房灯。客厅只剩下落地灯的光,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客房门口,又停下。转身走向客厅阳台。
推拉门有点紧,她用了点力才拉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阳台很小,只够站两个人。栏杆是黑色的铁艺,漆面有些剥落。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晃动。远处有车灯划过,很快消失在拐角。
楼上传来电视的声音,模糊不清的对白。楼下哪户人家在炒菜,油锅刺啦作响,飘来蒜香味。
这些都是别人的生活。
她在这里,在二十层高的半空中,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公寓里。手里握着一纸协议,口袋里装着他的钥匙。
风吹起她的头发,扫在脸上有点痒。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远处食物的味道,也有楼下花园里传来的、淡淡的泥土腥气。
再睁开眼时,她看见主卧的灯灭了。那条门缝里的光消失了,只剩一片黑暗。
他睡了。
苏雨晴退回客厅,轻轻拉上阳台门。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走到客房,关上门。门锁是老式的旋钮,转起来有点涩。她锁好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房间完全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路灯光,在地上铺出一小片朦胧的亮。
她摸黑走到床边,脱下外套,钻进被窝。被套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她平时用的不一样。枕头的硬度也不习惯,太高了。
她躺平,睁眼看着天花板。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能看见天花板中央的吸顶灯轮廓,一圈简单的金属边。
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陆晨宇大概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几秒,又关上。脚步声返回主卧,门轻轻合上。
然后,整间公寓沉入彻底的寂静。
苏雨晴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半腰,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裂缝。墙漆是平滑的,裂缝处有极细微的凹凸感。
这是这个房间里,第一个被她发现的秘密。
她收回手,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要在这个空间里生活。和一道裂缝,和一个陌生人,和一份签了字的协议。
睡意慢慢涌上来。意识模糊前,她最后听见的声音,是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稳定而持续,像这个夜晚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