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9章

枕头里的陌生气味一直散不掉。

苏雨晴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黑暗把房间填得很满,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光,斜斜地切在地板上。

客厅的挂钟响了。

当,当,当。声音沉沉的,传进耳朵里有点闷。三点了。

她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反复回放厨房的画面,陆晨宇擦灶台的手,排列鸡蛋的手指,字条上工整的打印字。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眼。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夜里太静,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还是能听见。脚步声停在主卧门口,停了几秒,门轴转动。

他也没睡。

苏雨晴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呼吸放得很慢,耳朵却竖着,捕捉门外的动静。

主卧的门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

她睁开眼,看着黑暗。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翻找什么。接着是拉抽屉的声音,很轻,但连续不断。

他在找东西。

几分钟后,脚步声又出来了。这次走向玄关,停住。钥匙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要出门。

苏雨晴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凉意立刻贴上来。她竖起耳朵听。

门开了。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发出细微的呼啸声。门又关上,锁舌转动两圈。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她下床,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楼下路灯昏黄,光晕里飘着细小的飞虫。

一个身影从楼道口走出来。

陆晨宇穿着深色的外套,步子很快。他走到路边停着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起,两道白光刺破夜色。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车子转弯,汇入空旷的马路,尾灯的红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苏雨晴站在窗边,手还捏着窗帘。布料粗糙,磨着指尖。

这么晚了,去哪。

她回到床上,重新躺下。被窝里那点暖意已经散光了,床单凉飕飕的。她蜷起腿,把被子裹紧。

冰箱在客厅嗡嗡地响。

声音平时听不见,夜里却格外明显。低频的震动透过墙壁传过来,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她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裂缝看不清楚了,只剩一道模糊的灰影。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呜哇呜哇的,在夜里撕开一道口子。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苏雨晴忽然想起,陆晨宇是心外科医生。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漆是米白色的,在黑暗里泛着一点灰。她伸手摸了摸,墙面冰凉光滑。

急诊。手术。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打转。她想起电视剧里的场景,无影灯,监护仪,绿色的波浪线。还有医生疲惫的脸。

窗外的天慢慢泛起鸭蛋青色。

鸟开始叫了。先是一两声试探,很快就连成一片,叽叽喳喳的。城市醒了过来。

苏雨晴坐起来。头有点沉,眼皮发涩。她揉了揉眼睛,下床开门。

客厅空荡荡的。

玄关的鞋柜旁,陆晨宇的拖鞋还摆在那里。鞋头朝外,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茶几上净净,没有字条。

她走进厨房。台面还是昨晚的样子,光洁如新。水龙头关得紧紧的,一滴水珠都没有。

烧水壶里接满水,按下开关。加热丝变红,水里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来,水蒸气从壶嘴冒出来。

她靠着料理台等水开。

窗外,对面的楼陆续亮起灯。有的窗户拉着窗帘,有的能看见人影晃动。一个男人端着杯子站在窗前,也在往外看。

水烧开了,开关啪地跳起。

她泡了杯茶,端着走回房间。画架还支在那里,素描纸上的人影依旧模糊。炭笔躺在桌上,笔尖断了一小截。

她坐下,拿起笔。

手腕还是僵的。线条画出来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她擦掉,重画,又擦掉。纸面被擦得发毛,快要破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画纸上。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茶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片,湿漉漉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宝,周末有空吗?新开了家美术馆,据说不错。”

苏雨晴打字回复:“好呀,具体哪天?”

消息刚发出去,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手指停住,抬头看向房门。

门开了。脚步声很沉,拖着地走进来。然后是公文包放在柜子上的闷响,换鞋的声音。

苏雨晴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

陆晨宇站在玄关,正在脱外套。

他脸色很白,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青青的一层。外套脱下来,里面是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你回来了。”苏雨晴说。

陆晨宇抬头看她,像是愣了一下。他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嗯。”

“吃早饭了吗?”她问。

“还没。”他把外套挂好,弯腰换鞋。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生锈了。

苏雨晴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鸡蛋,吐司,一小盒黄油。她拿出两个鸡蛋,又想起陆晨宇排列的顺序,手在半空停住。

最后还是拿了最右边两个。

锅烧热,黄油放进去,融化成金黄色的液体。鸡蛋打进去,蛋白立刻鼓起细密的泡泡。她用铲子轻轻推了推,蛋黄颤巍巍的。

吐司放进多士炉,按下开关。机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加热丝亮起红光。

陆晨宇走进厨房。他洗了手,水流冲过手指,手背上的血管很明显。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动作还是那种一丝不苟的节奏。

“昨晚有急诊?”苏雨晴问。鸡蛋翻了个面,底面煎得焦黄。

“主动脉夹层。”陆晨宇说,“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

他靠在料理台边,手撑着台面。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净,但指关节处有点发红,像是洗了太多遍。

“救过来了吗?”她把煎蛋铲进盘子。

“暂时。”陆晨宇说,“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吐司弹出来了,表面烤成均匀的金褐色。她抹了点黄油,黄油在热吐司上慢慢融化,渗进面包的气孔里。

盘子放在餐桌上。煎蛋,吐司,还有一杯刚倒的牛。

陆晨宇在餐桌前坐下。他拿起叉子,叉起煎蛋,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需要很用力才能完成这个动作。

苏雨晴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那杯凉掉的茶。

阳光从餐厅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中间。光斑里有细小的浮尘在旋转,慢悠悠的。

“你一夜没睡?”她问。

“在值班室躺了会儿。”陆晨宇说。他喝了口牛,喉结上下滚动。“没睡着。”

他继续吃煎蛋。蛋白边缘煎得有点焦,咬下去脆脆的。蛋黄还是溏心的,用叉子一戳,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

苏雨晴看着他吃。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阴影里的青黑色更明显了,像用淡墨晕染过。

“锅里还有。”她说。

“够了。”陆晨宇说。他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牛喝光。盘子边缘净净,连一点油渍都没有。

他起身,把盘子拿到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冲过盘面。他没有立刻洗,只是让水冲着。

“你去休息吧。”苏雨晴说,“我来洗。”

陆晨宇回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红红的,像细密的蛛网。

“谢谢。”他说。

声音还是很哑。他关上水龙头,走回客厅。脚步声消失在主卧方向,门轻轻关上了。

苏雨晴站起来,走到水槽边。盘子里还有一点蛋渣,黏在瓷釉上。她用海绵擦掉,洗洁精挤出一点点,揉出细密的泡沫。

水声哗哗的。窗外的鸟叫得更欢了,此起彼伏。

洗好盘子,擦,放回橱柜。她走回房间,轻轻关上门。

画架上的纸还是空白的。炭笔断掉的那截笔尖躺在桌上,像一截小小的黑色骨头。

她坐下,重新拿起笔。

手腕好像松了一点。线条画出来,虽然还是不直,但至少是连续的。她画窗框,画外面楼房的轮廓,画那些一格一格的窗户。

阳光慢慢移动,从画纸移到地板上。

主卧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连翻身的声音都听不见。他大概真的睡着了。

苏雨晴画了很久。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窗外的云堆起来,又散开,阳光时明时暗。

中午她煮了碗面。尽量放轻动作,刀落在砧板上只有很轻的哒哒声。煮完面,她把厨房收拾净,抹布拧,晾好。

经过主卧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里面静悄悄的,像没人一样。

她回到房间,继续画画。这次画的是楼下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

傍晚,天色暗下来。

她打开灯,暖黄色的光洒满房间。画纸上已经铺满了线条,窗户,楼房,树,还有远处模糊的山影。

主卧的门开了。

脚步声走出来,走向卫生间。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响了很久。然后是电动剃须刀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

陆晨宇走出来时,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点湿,贴在额头上。脸色好了一点,但眼下的青黑还在。

“醒了?”苏雨晴从房间探出头。

“嗯。”陆晨宇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他拿出那袋速冻饺子,看了看,又放回去。“晚上吃什么?”

“我还没想。”苏雨晴说。

陆晨宇关上冰箱门。他站在厨房中央,手在家居服口袋里,像是在思考。

“点外卖吧。”他说。

苏雨晴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张字条,想起他对厨房秩序的执着。

“好啊。”她说。

陆晨宇拿出手机,划开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

“你想吃什么?”他问。

“都行。”苏雨晴说,“你选吧。”

陆晨宇点了几个菜。下单,付款,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病人怎么样了?”苏雨晴问。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一角坐下。

“还在ICU。”陆晨宇说,“要看今晚的指标。”

他的背影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很单薄。家居服有点大,空荡荡的挂在他身上。

“会很辛苦吧。”她说。

陆晨宇转过头看她。他的侧脸在窗玻璃的映照下,有点模糊。

“习惯了。”他说。

外卖到了。敲门声响起,陆晨宇去开门。塑料袋拎进来,放在餐桌上。他拿出餐盒,一个个打开。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两盒米饭。热气冒出来,带着食物的香味。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陆晨宇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苏雨晴一双。

“谢谢。”她说。

排骨酸甜适口,番茄炒蛋火候刚好,时蔬脆生生的。米饭蒸得软硬适中,米粒颗颗分明。

他们安静地吃饭。偶尔有筷子碰到餐盒的声音,很轻。

“你画完了?”陆晨宇忽然问。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

“还没。”苏雨晴说,“还在画。”

“画的什么?”

“外面的楼。”她用筷子指了指窗户,“还有树。”

陆晨宇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楼房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只剩点点灯光。

“挺好的。”他说。

吃完,陆晨宇收拾餐盒。他把剩菜倒进一个盒子,其他的摞起来,装回塑料袋。动作还是那么有条不紊,但比昨晚慢了半拍。

“你去休息吧。”苏雨晴说,“我来扔垃圾。”

陆晨宇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很疲惫,瞳孔里映着吊灯的光点。

“好。”他说。

他拎着塑料袋走到玄关,换鞋,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漏进来一点。门关上,脚步声下楼。

苏雨晴坐在餐桌前,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很快,陆晨宇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拎着垃圾袋,走到垃圾桶旁,掀开盖子,把袋子丢进去。

他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

然后他转身,走回楼道。

苏雨晴离开窗边,走回房间。画架上的画已经初具雏形,楼房的线条,树的枝桠,还有远处山峦柔和的轮廓。

她拿起炭笔,在右下角签了个名。字写得小小的,蜷缩在角落里。

主卧的门开了。陆晨宇走进去,很快又出来。他换了身衣服,深色的裤子,浅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要出去?”苏雨晴从房间出来。

“回医院。”陆晨宇说,“去看看病人。”

他走到玄关换鞋。皮鞋擦得很亮,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今晚还回来吗?”苏雨晴问。

“看情况。”陆晨宇直起身,拉平外套的衣襟。“可能要值夜班。”

他拿起公文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病历夹,听诊器,笔,还有一个小本子。确认无误,拉上拉链。

“那我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苏雨晴说。

陆晨宇点点头。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侧身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锁舌转动两圈,咔哒。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苏雨晴站在玄关,看着紧闭的门。门板是深棕色的,木纹清晰。门把手冰凉,金属表面映出模糊的倒影。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还在嗡嗡地响,那个永恒的、低频的震动。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林薇发了张自拍,在咖啡厅里,笑得很灿烂。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她划过去,继续往下翻。大学同学结婚的请柬,前同事分享的行业文章,画圈朋友的新作品。

翻了很久,屏幕暗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烧水,泡茶,端着杯子走回房间。茶香飘起来,茉莉花的味道,淡淡的。

她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幅画。

楼房的窗户里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棋盘。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张牙舞爪的。远山柔和,在夜色里只剩下朦胧的剪影。

她看了很久,忽然拿起橡皮,把右下角的签名擦掉了。

炭笔重新拿起来,在原来的位置,她画了一盏灯。

很小的一盏,悬在楼房的一扇窗户里。光晕画得淡淡的,用指尖轻轻抹开,晕染成温暖的一团。

画完,她放下笔。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呜哇呜哇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今晚不知又有谁被送进急诊室。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发光的河。远处医院的楼顶,红十字标志亮着红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

玄关的灯还开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地板上,映出一小片温暖的区域。她走过去,手放在开关上。

停住了。

手指悬在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房间。

就让那盏灯亮着吧。

她躺在床上,关了床头灯。黑暗涌上来,但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来自玄关的那盏灯。

那道光很淡,斜斜地切在地板上,像一柄薄薄的刀。

她闭上眼睛。

冰箱还在嗡嗡地响。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梦里还是那盏灯。悬在黑暗里,小小的,暖暖的一团光。光晕慢慢扩散,越来越大,最后把整个梦境都照亮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裂缝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门缝底下的那线光还在,淡黄色的,一动不动。

她下床,轻轻拉开门。

玄关的灯还亮着。光晕柔和,照亮了鞋柜,照亮了墙壁,照亮了紧闭的大门。

她走过去,手指碰了碰开关。塑料表面凉凉的。

最终还是没关。

她走回房间,重新躺下。被窝里还有一点余温,她把被子裹紧,面朝墙壁。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明亮的金线。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她拉开门走出去,玄关的灯还亮着。在晨光里,那盏灯的光显得很微弱,几乎要被阳光吞没。

她走过去,终于按下了开关。

咔哒一声,灯灭了。

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张字条。对折的,纸边整齐。她拿起来打开。

还是打印的字。

“苏小姐:病人情况稳定,我今早直接去门诊。厨房左边的灶头已报修,预计下午来。冰箱里有牛和面包。陆晨宇。”

下面有一行手写字,墨迹很新。

“谢谢昨天的早餐。”

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但末尾的句号画得有点重,墨水洇开了一小点。

苏雨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字条对折,放回台面。打开冰箱,拿出牛盒。盒子有点轻,晃了晃,里面液体晃动的感觉。

她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加热。

机器运转,低沉的嗡鸣。三十秒,叮。

她端起杯子,牛温热,杯壁烫手。她小口小口地喝,让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料理台上,不锈钢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好像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台面还是那么净,东西还是放在固定的位置,一切还是井井有条。

但就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很小,几乎看不见。但裂缝就在那里,真实地存在着。

她把杯子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走回房间时,她看了一眼玄关。灯已经关了,开关按钮陷下去,静静地待在那里。

昨晚那盏灯亮了一夜。

为了谁亮着,她不知道。也许只是为了亮着而亮着,像某种无意识的习惯,或者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仪式。

她在画架前坐下。

那幅画还在那里,楼房的窗户,树的枝桠,远山的轮廓。还有右下角那盏小小的灯,光晕被她抹得很淡,几乎要融进纸里。

她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炭笔,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第8天,灯亮着。”

字写得很轻,铅笔痕浅浅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她把画取下来,卷好,用皮筋捆住。画筒立在墙角,和其他几幅未完成的画放在一起。

窗外,城市开始了新的一天。

车流声,人声,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嗡嗡地涌进来。生活像一条河,继续向前流淌,不管昨夜谁家的灯亮着,谁家的灯灭了。

苏雨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味道。

楼下,人们匆匆走过。有的拎着早餐,有的打着电话,有的低头看手机。每个人都奔向自己的方向,奔向新的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让冷空气充满肺部。

忽然想起微波炉加热牛的叮声,想起字条上那句手写的谢谢,想起玄关那盏亮了一夜的灯。

这些细碎的片段,像散落的珠子,在记忆里闪着微光。

她关上窗户,走回房间。

今天该开始画新的系列了。那个关于星光的系列,在脑子里酝酿了很久,一直没敢动笔。

也许今天可以试试。

她在画架上夹好新的纸。纯白的纸面,在晨光里微微反光。她拿起炭笔,手腕悬在空中。

笔尖落下,画下第一道线。

弧线,很长,很流畅。像某种轨迹,或者某种光的路径。

她继续画,手腕越来越松。线条在纸上蔓延,交织,缠绕。渐渐地,一个轮廓显现出来。

不是楼房,不是树,不是远山。

是星光。散落的,流动的,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的星光。

她画得很投入,忘记了时间。直到肚子咕咕叫,才回过神来。阳光已经移到了房间中央,地板上一片明亮。

她放下笔,看着画纸。

星光还只是雏形,线条凌乱,像一团纠缠的丝线。但她能看见,光在那里,在纸的深处,等待着被唤醒。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走到客厅,玄关的灯还关着。她看了一眼,忽然想,今晚陆晨宇还会不会回来。

会不会又有急诊,会不会又彻夜不归。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他又深夜回来,玄关的灯会亮着。不是刻意为他亮的,只是,灯就应该亮着。

她走进厨房,准备做午饭。

打开冰箱时,她看了一眼鸡蛋盒。鸡蛋排列得整整齐齐,从右到左。她伸出手,拿走了最右边的一个。

留下的空缺,很快会被填补。

生活就是这样,不断地拿走,又不断地填补。像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她在砧板上切菜,刀落下的声音哒哒哒的,很有节奏。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一切都井井有条。

但这一次,井井有条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牛杯壁上温热的水珠,像字条上洇开的墨点,像玄关那盏亮了一夜的灯。

很小,很细微。

但就在那里。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