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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晨光又一次从窗帘缝隙爬进来。

苏雨晴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窗外传来鸟叫,脆生生的。她躺了几分钟,听着客厅的动静。

一片安静。

陆晨宇应该已经出门了。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让她缩了缩脚趾。

厨房的台面净净。

昨晚她用过的电饭煲被收进了橱柜,内胆洗得发亮,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槽里一滴水都没有,不锈钢表面擦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她打开冰箱。牛盒摆在最上层,盒身贴着冰箱内壁,严丝合缝。鸡蛋在盒子里排成整齐的两排,尖头朝同一个方向。

连那袋速冻饺子都摞成了方正的一叠。

苏雨晴关上冰箱门。她烧水泡茶,从罐子里舀出一小撮茉莉花。热水冲下去,花瓣在玻璃杯里打转。

她端着杯子回房间。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

是陆晨宇留的。

她拿起来打开。纸上打印着几行字,墨迹很新。

“苏小姐:我今晚七点前回。厨房刀具使用后请及时清洗擦,以防生锈。垃圾桶每需清理,以免滋生异味。陆晨宇。”

末尾是打印的期。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字迹工整得像病历:“另,冰箱内食材请按保质期先后取用。”

苏雨晴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纸对折回去,放回茶几原位。杯子里的茶有点烫,她小口小口地喝,让热气熏在鼻尖上。

上午的时间过得慢。

她坐在画架前,炭笔在纸上画了几道,又用橡皮擦掉。纸面被擦得发毛,留下浅灰色的痕迹。

窗外的云堆得很厚,天色灰蒙蒙的。

中午她煮了碗面。从冰箱拿出那盒鸡蛋时,她特意看了保质期,还有五天。她小心地取走最左边的一个,留下的空缺像断掉的牙齿。

煮完面,她把锅洗了三遍。里外擦,挂回墙上的挂钩。台面上的水渍也用抹布抹了,抹布搓洗净,拧,晾在水龙头边。

垃圾桶里只有一张用过的纸巾。她想了想,还是套上新的垃圾袋。

下午四点,她决定做晚饭。

冰箱里有半颗西兰花,几胡萝卜,还有一块鸡肉。她把这些拿出来,在水槽里冲洗。水开得有点大,溅得到处都是。

切菜的时候,她尽量放轻动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胡萝卜片厚薄不均,有的太厚,有的又薄得透明。

鸡肉有点难切。她按住肉块,刀刃斜着切入,纤维被切断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肉汁渗出来,沾在指缝里,黏黏的。

灶台有两个炉头。她犹豫了一下,选了左边那个。锅烧热,倒油,油面泛起细密的波纹。葱姜蒜丢进去,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

抽油烟机的声音有点大,轰轰地响。

她翻炒着锅里的菜,盐放了多少有点拿不准。先撒了一点,尝了尝,又加了一小撮。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去,滋出焦香。

菜炒好盛进盘子。她又煮了锅米饭,这次水放得刚好,米粒颗颗分明。

做完这些,厨房像是打过仗。

台面上摆着用过的碗盘,砧板上沾着胡萝卜屑,刀搁在旁边,刀刃上还有肉汁。水槽里堆着待洗的锅铲和炒锅,锅底结着一层油渍。

油烟机还在低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苏雨晴看着这片狼藉,忽然有点心虚。她拿起抹布想擦,门锁在这时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清晰。

她握着抹布的手停在空中。

门开了。陆晨宇走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他看见苏雨晴站在厨房里,脚步顿了一下。

“在做饭?”他问。

“嗯。”苏雨晴放下抹布,“马上好了。”

陆晨宇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他走进厨房,目光扫过台面,扫过水槽,扫过还在运转的油烟机。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用左边的灶头了?”他问。

苏雨晴看向那个炉头。蓝色的火苗已经关了,但铸铁灶圈还是热的,微微泛着红光。

“怎么了?”她问。

“左边那个有点漏气。”陆晨宇说,“我报修了,还没来修。”

苏雨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想起刚才炒菜时闻到的隐约煤气味,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不知道。”她说。

“字条上没写。”陆晨宇走到灶台前,弯腰检查开关是否拧紧,“我忘了。”

他直起身,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厨房里残留的油烟味。

“菜好了吗?”他问。

“好了。”苏雨晴把炒好的西兰花鸡丁端上桌。米饭也盛了两碗,冒着热气。

陆晨宇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丁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咸了。”他说。

苏雨晴正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可能酱油放多了。”她说。

陆晨宇没接话。他继续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西兰花他只夹了一小朵,胡萝卜片完全没碰。

苏雨晴低头吃自己的饭。鸡肉确实有点咸,齁得她喝了一大口水。

餐厅里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陆晨宇先吃完。他碗里的米饭吃得净净,菜剩了大半。他起身,把碗筷拿到水槽。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过碗壁。他挤了洗洁精,用海绵仔细地擦洗。碗里外都擦一遍,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开始收拾台面。

砧板拿起来,在水龙头下冲洗。胡萝卜屑被水冲走,黏在表面的肉渣要用指甲刮掉。他洗得很用力,手背的青筋都凸起来。

刀也洗了。刀刃对着光检查,确保没有残留。擦,回刀架。

锅比较麻烦。锅底的油渍已经凝固了,结成黄褐色的一层。他倒了热水进去,泡着,又去擦灶台。

灶圈上的油点要用清洁剂喷,等几分钟,再用抹布用力擦。擦完一遍,他凑近看了看,又喷了一次。

苏雨晴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陆晨宇擦得很专注,肩膀微微耸着。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先擦哪里,后擦哪里,像是有一套固定的程序。

油烟机终于关了。厨房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水流声和抹布摩擦台面的沙沙声。

“那个锅,”苏雨晴开口,“我一会儿洗吧。”

“不用。”陆晨宇头也不回,“已经泡上了。”

他拧抹布,抖开,对折,再对折,叠成方正的一块,搭在水龙头边。然后他拿起那瓶清洁剂,放回水槽下面的柜子。

位置是固定的。左边数第三个格子。

苏雨晴站起来,把自己用过的碗拿到水槽。陆晨宇侧身让开一点空间,继续刷那个锅。

锅底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来吧。”苏雨晴说。

“马上好。”陆晨宇说。他刷得更用力了,不锈钢锅底被刮出细密的划痕。

终于刷净了。他举起来对着光检查,锅底映出天花板灯的模糊光斑。满意了,他才把锅挂回墙上。

挂钩有两个。他挂的是右边那个。

“左边那个松了。”他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苏雨晴没说话。她洗好自己的碗,擦,放进橱柜。碗碟都是白瓷,摞在一起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陆晨宇洗了手,用毛巾擦。毛巾对折挂回原处,边角对齐。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目光在内部扫视一圈,停在鸡蛋盒上。

“鸡蛋,”他说,“应该从右边开始拿。”

苏雨晴转过身。

“为什么?”她问。

“这样按顺序。”陆晨宇说,“不容易放过期。”

他伸手把鸡蛋重新排列。从右边挪到左边,填补那个空缺。动作很轻,怕把蛋壳碰碎。

苏雨晴看着他的手指。修长,净,指甲剪得很短。

“我知道了。”她说。

陆晨宇关上冰箱门。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响起来,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天气。

苏雨晴站在厨房和餐厅的交界处。

台面现在光洁如新,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抹布叠得方正,锅挂得端正,垃圾桶套着崭新的塑料袋。

一切都符合字条上的要求。

可她觉得口堵着什么。

她走回房间,轻轻关上门。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素描还在,窗框,楼房,那个模糊的人影。

她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炭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落不下去。手腕有点僵,手指捏笔捏得太紧。她松开手,笔滚到桌上,在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门外传来电视的声音。音量调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嗡嗡的背景音。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还是没有拧开。

重新坐回画架前时,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楼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光。有的窗户是暖黄色,有的是冷白色,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棋盘。

她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

肚子有点饿。晚饭没吃饱,咸得她只吃了半碗饭。她想起冰箱里还有牛,可以热一杯。

拉开门时,客厅的灯开着。陆晨宇还坐在沙发上,但电视已经关了。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苏雨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盒。倒进马克杯时,她尽量不发出声音。

微波炉的门有点紧。拉开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连忙回头看了一眼。

陆晨宇没抬头,还在看手机。

她把杯子放进去,关上门。按下加热键,机器开始运转,低沉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扩散开来。

三十秒。数字倒数到零,“叮”的一声。

她拉开微波炉门。热气扑面而来,牛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搅开,膜破成细碎的絮状。

端起杯子转身时,她看见陆晨宇正看着她。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热牛?”陆晨宇问。

“嗯。”苏雨晴说,“有点饿。”

陆晨宇点点头。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

“我也饿了。”他说。

他从冰箱里拿出那袋速冻饺子。水烧开,饺子下锅,白色的面团在沸水里翻滚。他拿着漏勺轻轻推动,动作熟练。

饺子煮好了,盛进盘子。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

“要吃吗?”他问。

苏雨晴摇摇头。“不用了。”

陆晨宇开始吃饺子。他蘸醋,每个饺子只蘸一下,不多不少。吃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

苏雨晴小口喝着牛。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慢慢扩散到胃里。

“那个灶头,”陆晨宇忽然开口,“明天应该能来修。”

“好。”苏雨晴说。

“字条我以后会写详细点。”他又说。

苏雨晴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杯壁很烫,烫得掌心发红。

“其实不用。”她说,“是我没注意。”

陆晨宇夹饺子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了苏雨晴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厨房的东西,”他说,“我习惯放固定的位置。”

“看出来了。”苏雨晴说。

对话断了。陆晨宇继续吃饺子,苏雨晴继续喝牛。餐厅的灯是冷白色,照得两人的脸色都有些苍白。

盘子里的饺子吃完了。陆晨宇起身,把盘子拿到水槽。这次他没有马上洗,只是放在那里。

他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苏雨晴喝完最后一口牛,洗了杯子。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杯口朝下。

她走回房间。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晨宇靠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低垂的眉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像一拉满的弓弦。

她轻轻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才走到窗边。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汇成光的长河。

那些光点明明灭灭,像呼吸。

她想起陆晨宇排列鸡蛋的手指,想起他擦灶台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留的字条上工整的打印字体。

一切都井井有条。

一切都冰冷如仪器。

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

隔壁传来水声。是陆晨宇在洗碗。水流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是关橱柜的声音,脚步声走回客厅。

电视又打开了。音量还是很低,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裂缝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厨房台面的样子。光洁,整齐,没有一丝烟火气。

那不是厨房。

那是一个展览柜。

而她是那个不小心闯进展览柜,碰乱了展品的人。

睡意迟迟不来。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门外电视模糊的声音。新闻播完了,换成某个谈话节目,主持人的笑声短促而虚假。

不知过了多久,电视关了。

脚步声走向主卧。门轴转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

一切归于寂静。

苏雨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套有洗衣液的淡香,和她自己用的不是一个牌子。

陌生的味道。

她在黑暗里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明天还会是同样的一天。

同样的沉默,同样的字条,同样的井井有条。

而她需要在这井井有条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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