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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章 地窖里的真相

三轮车的太阳能电池板在晨光里反射出刺眼的银白光芒,像一面破碎的镜子。陈暮蹲在车旁,用手指抹去板面的灰尘,看着那层薄灰在指尖留下铅灰色的印记。电池电量显示百分之四十二,昨晚充了百分之二——秋的阳光太弱,充电效率低得可怜。

“够跑多远?”小周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撬胎棒,眼睛却盯着巷子口。从昨晚对讲机里听到“灯塔”的通讯后,她的警戒级别明显提高了。

“载重情况下,最多三十公里。”陈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速度慢,遇到活尸群跑不掉。”

“那也得走。”杨帆从维修间里搬出最后一个工具箱,放在车斗里。车斗已经塞满了:米面、水、药品、工具,还有那台宝贵的对讲机。空间勉强够四个人挤——如果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话。

小雨在棚屋里做最后的清理。她把李建国留下的背包重新整理,把一些用不上的东西拿出来:半包纸巾、一个空钱包、一本翻烂了的武侠小说。最后,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个毛绒兔子钥匙扣——是李建国生前挂在她背包上的,说是能带来好运——轻轻放在李建国的坟头。

“该走了。”陈暮说。

四个人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庇护了他们两天的棚屋。霉味、血迹、李建国躺过的草席、墙上他们用炭笔画的地图标记。然后他们转身,推着三轮车走出院子。

巷子依然狭窄,三轮车勉强能通过,但需要有人在前面引导,有人在后面推。陈暮打头,小周断后,杨帆和小雨在两侧。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刚走出不到一百米,麻烦就来了。

前方巷口出现了三只活尸。都是普通型,穿着附近居民的居家服,动作迟缓,但正好堵在唯一的出口处。

“退回去绕路?”杨帆小声问。

陈暮看了一眼巷子两侧的高墙,没有其他岔路。“绕路要多走至少一公里,而且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他握紧消防斧,“清理掉。”

小周已经上前,撬胎棒握在手里。“我左一,陈暮右一,杨帆中间。小雨警戒后方。”

分配完,三人同时冲上去。活尸听到动静,转过头,发出低沉的嚎叫。小周的撬胎棒精准地刺进第一只的眼眶,陈暮的斧头砍进第二只的脖子,杨帆的钢管砸中第三只的头——但力度不够,只让它踉跄了一下。

那只活尸扑向杨帆。杨帆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活尸压上来,张嘴就咬——

一钢管从侧面刺过来,捅进了活尸的耳朵。是小雨。她双手握着钢管,脸色惨白,但动作坚决。活尸抽搐着倒下。

战斗结束。四只活尸(包括小雨补刀的那只)倒在巷子里,黑血渗进青石板的缝隙。

“贡献点。”陈暮喘着气说,“小周+5,我+5,杨帆……算击伤,+2。小雨,击一只,+5。”

他掏出笔记本,当场记录。杨帆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摔疼的肘部,看着陈暮在本子上写字,眼神复杂。

清理完尸体,他们继续前进。三轮车很重,推起来很费力。陈暮让小周和杨帆在前面拉,自己和小雨在后面推。走了大约五百米,来到一个十字巷口。

左边是昨天那个老人的院子方向,音乐声还在响,断断续续的《东方红》。右边是通往老城区边缘的路,理论上能上大路。正前方是死胡同。

“走右边。”陈暮说。

“等一下。”小雨突然开口,“那个老人……我们真的不管他吗?”

“管不了。”小周说,“三轮车坐不下五个人,而且他腿脚不便,带着他是累赘。”

“可是——”

“没有可是。”陈暮打断她,“继续走。”

他们向右转。这条巷子更宽一些,两侧是一些小作坊:裁缝铺、豆腐坊、铁匠铺……门都关着,有些被撬开了,里面一片狼藉。

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型广场——是老城区的集市,平时摆满摊位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地垃圾和翻倒的货架。广场中央,有情况。

是两群人。

一群大约七八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长柄的工具——像是消防斧和钢管,但明显经过改装。他们围成一圈,背靠背站着,神情紧张。

另一群人数更多,至少十五个,穿着杂乱,但手里都有武器:砍刀、铁链、甚至有一把。他们呈扇形散开,慢慢近。

对峙。

三轮车在巷口停下。陈暮示意所有人蹲下,藏在垃圾堆后面观察。

“把东西交出来,人可以走。”拿的男人说,声音粗哑。他大约四十岁,光头,脸上有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

“做梦!”蓝色工作服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吼道,“这是我们厂最后的储备粮!给了你们,我们几十号人吃什么!”

“那是你们的事。”光头冷笑,“现在这世道,谁拳头大谁说话。给你们三秒钟,三——”

“等等!”眼镜男旁边的一个年轻女人突然喊道,“我们分一半!一半行不行?留一半给我们老人和孩子!”

光头没理她,继续数:“二——”

工作服队伍里有人动摇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突然扔下手里的钢管,转身就跑。但他刚跑出两步,响了。

“砰!”

枪声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回声在建筑间来回碰撞。小伙子扑倒在地,背上一个血洞,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谁再跑,这就是下场。”光头吹了吹枪口的烟,“一。时间到。”

工作服队伍崩溃了。几个人陆续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只有眼镜男和那个年轻女人还站着,但脸色惨白。

光头的手下上前,收缴武器,然后开始搬运工作服队伍身后的几辆手推车——车上堆着麻袋,看起来是粮食。

“贡献点。”小周突然低声说。

陈暮转头看她。

“他们建立了规则。”小周盯着广场,“用暴力建立分配权,和我们的贡献点本质一样,只是更直接。”

她说得对。陈暮想。贡献点是用数字包装的暴力,而广场上的是裸的暴力。但内核都是:谁有力量,谁决定资源归谁。

“我们绕路。”陈暮说。

但已经晚了。

一个光头的手下发现了他们藏身的垃圾堆。“头儿!那边有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抬起,对准巷口。

“出来!”光头喊,“手举起来!”

陈暮慢慢站起来,双手举起。小周、杨帆、小雨也跟着站起。三轮车暴露在视线里。

光头的眼睛亮了。“哟,还有辆车。好东西。”

他带着五个人走过来,枪口始终对着陈暮。“哪来的?”

“捡的。”陈暮说。

“车上装的什么?”

“一点吃的,一点药。”

光头走到三轮车旁,掀开盖在上面的篷布,看到米面药品,吹了声口哨。“收获不小啊。几个人?”

“四个。”

“就四个?”光头打量他们,“能活到现在,有点本事。”他的目光在小周和小雨身上停留了很久,“女的留下,车和东西留下,你们两个男的可以滚了。”

陈暮的心沉下去。最坏的情况。

“我们是一起的。”他说。

“现在不是了。”光头举起,对准陈暮的额头,“给你三秒。三——”

“我们跟你们走。”小周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周放下举着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车和物资都可以给你们,但我们四个人必须在一起。我们有技能,对你们有用。”

“哦?什么技能?”

“我会野外生存和战斗。”小周说,“他,”指向陈暮,“懂管理和决策。杨帆会修电子设备。小雨会医疗和净水。”

光头眯起眼睛。“说得挺好。但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骗我,进了我们据点就捣乱?”

“你们人多,我们只有四个,能捣什么乱?”小周说,“而且,你们需要能活的人吧?光抢物资不生产,迟早坐吃山空。”

光头想了想,转头问旁边一个瘦高个:“老刘,你怎么看?”

瘦高个老刘推了推眼镜——那眼镜一条腿断了,用胶布缠着。“她说得有道理。我们据点现在三十七人,能出去搜集物资的不到一半,其他都是老弱病残。确实需要补充劳力。”

光头又打量了四人一会儿,终于放下枪。“行。跟我们来。但别耍花样,否则,”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小伙子的尸体,“你们知道后果。”

工作服队伍的人已经被押走了,粮食被搬空。光头的人推着三轮车,陈暮四人走在中间,被前后夹着,离开广场。

路上,陈暮低声问小周:“你想什么?”

“活下去。”小周说,“硬拼我们会死。加入他们,至少有机会。”

“他们明显不是好人。”

“这世道有好坏之分吗?”小周看了他一眼,“赵志强是好人,死了。李建国是好人,死了。那个老人是好人,很快也会死。我们要么适应规则,要么死。”

陈暮无话可说。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个工厂大门前。大门上挂着生锈的牌子:“红星纺织厂”。门卫室有人站岗,看到光头回来,打开了铁门。

厂区很大,有四五栋厂房,一个锅炉房,一个食堂。空地上搭着一些简易棚子,有人在里面生火做饭。看到光头回来,有些人围过来,眼神麻木,看到三轮车上的物资时,眼里才闪过一丝光亮。

“都散了!该嘛嘛去!”光头吼了一嗓子,人群散去。

他把陈暮四人带到一栋厂房前。“这是三车间,现在住人的地方。老刘,你给他们安排位置,讲讲规矩。”

老刘点头,领四人进了车间。

车间里很宽敞,但被隔成了很多小隔间,用布帘或者木板分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霉味和尿臊味混合的气味。大约有三十多人住在里面,有的躺在床铺上,有的在低声交谈,看到新人进来,都投来警惕的目光。

老刘指着角落一个空着的隔间:“你们四个住这儿。地方小,挤挤。”

隔间大约三平米,地上铺着几张草席,没有被子。

“规矩很简单。”老刘说,“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分配任务。任务分三种:外出搜集、厂区劳动、后勤服务。完成一天任务,得一份口粮。没完成,口粮减半。连续三天没完成,赶出去。”

“口粮是什么?”杨帆问。

“早晚各一顿,稀饭加咸菜,偶尔有面饼。外出搜集队完成任务好,可能加肉。”老刘说,“饮用水限量,每人每天两升,自己去水房打。”

“武器呢?”小周问。

“武器统一保管,出任务时领取,回来上交。”老刘说,“私藏武器,重罚。”

陈暮环顾四周。这里的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一群被圈养的牲口。但至少,这里有围墙,有组织,有基本的秩序——哪怕是建立在暴力上的秩序。

“光头……怎么称呼?”陈暮问。

“叫强哥。”老刘压低声音,“他以前是这一带的混混头子,灾变后带着一帮人占了这里。手段狠,但确实能镇住场子。没有他,这里早就乱套了。”

“那些穿工作服的人呢?”

“是纺织厂原来的工人和家属,灾变时躲在厂里,被强哥收编了。”老刘说,“现在混住,但两边还是有隔阂。你们新来的,别掺和。”

交代完,老刘走了。四人坐在草席上,一时无语。

“现在怎么办?”小雨小声问。

“先活着。”陈暮说,“观察,学习,找机会。”

下午,他们被分配了任务。陈暮和小周因为“有战斗经验”,被编入外出搜集队第三组,明天出发。杨帆因为“懂技术”,被分配到维修组,负责维护厂里的发电机和净水设备。小雨去了后勤组,帮忙做饭和照顾伤员。

晚饭时间,他们在食堂排队。食堂就是原来的员工餐厅,桌椅还在,但很脏。打饭的是两个中年妇女,面无表情地舀着稀饭。每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小撮咸菜,半个冷硬的馒头。

陈暮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小周坐在他对面,杨帆和小雨也过来了。

刚吃两口,旁边桌来了几个人。是光头强哥和他的几个心腹。他们端着一样的碗,但强哥那碗明显稠得多,里面还有几片肉。

强哥看到陈暮,端着碗走过来,坐在旁边。“怎么样?伙食还习惯吗?”

“能吃饱就行。”陈暮说。

“识相。”强哥笑了,露出黄牙,“你们今天运气好,老刘说你们有用,我才收留。要是没用,早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们会尽力。”小周说。

强哥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你不错。明天出任务,跟紧点,别掉队。这附近活尸不多,但有些别的……麻烦。”

“什么麻烦?”陈暮问。

“另一伙人。”强哥压低声音,“在东边那个超市盘踞着,大概二十来个,也有枪。上个月我们因为一车物资打过一架,死了三个人。现在井水不犯河水,但碰上了,还是会。”

“为什么不合并?”杨帆问。

“谁听谁的?”强哥冷笑,“他们头儿以前是个保安队长,觉得自己是正规军,看不起我们这些‘混混’。合并?除非一方把另一方打服。”

典型的末世权力逻辑。陈暮想。资源有限,势力割据,互相吞噬。

吃完饭,天还没完全黑。他们在厂区里散步,熟悉环境。纺织厂围墙很高,大约三米,上面拉了铁丝网。大门是唯一的出口,有两个人持械把守。厂区里有几口井,水经过简易过滤后使用。发电机每天开两小时,供照明和给对讲机充电。

走到锅炉房附近时,他们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那是我儿子的!你们不能拿走!”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什么你儿子的!现在都是公家的!”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老太婆,松手!不然揍你!”

陈暮推开门,看到锅炉房角落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紧紧抱着一个背包,两个年轻男人正在拉扯。老妇人很瘦,头发花白,但手劲很大,指甲都掐进了背包布里。

“怎么回事?”陈暮问。

年轻男人回头,看到是新人,表情轻蔑。“关你屁事!滚!”

小周往前一步,手里的撬胎棒握紧了。“再说一遍?”

男人看到她手里的武器,语气软了一点:“这老太婆私藏物资,我们按规矩收缴。”

“那是我儿子留下的!”老妇人哭着说,“他上个月出任务没回来,就留下这个包……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一封信……求你们,给我留个念想……”

陈暮看着那两个男人,又看看老妇人。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如果她还活着,大概也是这个年纪。

“规矩是规矩。”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老刘。他走进来,叹了口气,“王婶,松手吧。强哥定了规矩,所有私人物资上交统一分配。你儿子的东西……节哀。”

老妇人看着老刘,眼神从哀求变成绝望,最后变成死灰。她慢慢松开手。

年轻男人抢过背包,打开翻找。里面确实只有几件旧衣服、一个笔记本、一个塑料水壶,还有一封用塑料袋包好的信。男人把衣服和水壶拿走,信和笔记本扔回给老妇人。“这些没用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两人走了。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抱着信和笔记本,无声地流泪。

陈暮蹲下来,想说什么,但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走吧。”她说,“都走吧。”

四人默默离开锅炉房。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厂区几盏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

“这就是规则。”小周说,“所有人都被量化,所有情感都被剥离。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抛弃。连对死者的念想都是奢侈品。”

杨帆握紧拳头:“这他妈算什么活着!”

“这就是活着。”陈暮说,“要么接受,要么死。”

那天晚上,陈暮躺在草席上,睡不着。车间里鼾声四起,还有人在梦里哭,有人在低声说话。空气里的臭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温暖。

他想起那个老妇人,想起她儿子留下的信。信里写了什么?是叮嘱母亲好好活下去?还是诉说外面的危险?那个儿子死在哪个任务里?是被活尸咬死的?还是被其他幸存者死的?

不知道。也不重要。在强哥的规则里,死掉的人连名字都不值得被记住。

半夜,陈暮起来上厕所。厕所是车间后面临时挖的坑,用木板围着。他解决完,往回走时,看到锅炉房的方向有光。

是蜡烛的光,从门缝透出来。

他走过去,推开门。老妇人还在里面,坐在一张破椅子上,就着蜡烛的光在看那封信。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陈暮,没有惊讶。

“睡不着?”她问,声音很平静。

“嗯。”陈暮走进来,关上门。

“坐吧。”老妇人指了指另一张椅子。

陈暮坐下。蜡烛的光很弱,只能照亮两人之间的一小片区域。老妇人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更加苍老,皱纹深得像刀刻。

“你儿子……”陈暮开口,但不知道该问什么。

“死了。”老妇人说,“上个月出任务,去那个超市抢物资,被另一伙人打死的。尸体都没抢回来。”

陈暮沉默。

“这信是他出发前写的。”老妇人把信递给陈暮,“你看看。”

陈暮接过。信纸很普通,字迹工整:

“妈,明天出任务,去超市。强哥说这次要是能拿下,以后半个月都不愁吃的。我分在第二组,负责搬运。应该没事。

妈,如果我回不来,你别难过。这世道,早死晚死都是死。但你要活下去,多吃点,别省着。我藏在床底下的那罐肉罐头,你记得吃,别让人发现了。

妈,对不起,儿子不孝,不能陪你到最后。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那时候一定是个太平世道,我给你养老。

儿子,小军。十月七。”

十月七。灾变大概是十月二或三。也就是说,小军在灾变后第四天就死了。

陈暮把信还回去。“他是个好儿子。”

“有什么用?”老妇人苦笑,“好儿子死了,坏儿子活着。那个强哥,他手下的都是些什么人?混混,小偷,抢劫犯。可现在他们管着我们,我们得听他们的。”

“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老妇人摇头,“谁来反抗?原来的工人都老了,年轻人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人,只要能有一口吃的,有个地方睡,就满足了。谁还管头儿是谁?”

这就是现实。陈暮想。当生存成为唯一目标时,尊严、自由、正义,都成了可以交换的商品。

“你儿子藏的那罐罐头……”陈暮说。

“被人发现了,抢走了。”老妇人说,“就是刚才那两个小畜生。他们早就盯上我了,等我儿子一死,就来搜。”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恨他们吗?”

“恨。”老妇人说,“但恨有什么用?我打不过他们,也没人帮我。在这里,每个人只管自己。今天我帮了你,明天我出事的时候,你可能已经死了,或者本不想帮我。”

她说出了末世的另一个真相:孤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被彻底摧毁,每个人都成了孤岛。

蜡烛快烧完了,火苗跳动了几下。老妇人把信重新包好,放进怀里。

“小伙子,你刚来吧?”她看着陈暮,“看你眼神,还没完全认命。”

“认命?”

“认这个世道的命。”老妇人说,“我活了六十二年,见过大饥荒,见过文革,见过改革开放,见过经济腾飞。我总以为,再苦的子也会过去,国家不会不管我们。但这次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这次,是真完了。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了。我们得在这种子里,一直活到死。”

陈暮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走吧。”老妇人吹灭蜡烛,“回去睡吧。明天你还要出任务,保存体力。”

陈暮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老妇人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他回到车间,躺下。旁边的小周翻了个身,低声问:“去哪了?”

“锅炉房。”

“那个老妇人?”

“嗯。”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她儿子死了,她知道是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个超市吗?”

“可能是。”

“明天我们要去那个超市。”小周说,“如果遇到另一伙人,可能会打起来。”

“我知道。”

“你会开枪吗?”小周问,“如果他们给我们枪的话。”

陈暮没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尸是一回事,活人是另一回事。但在这个世界里,界限正在模糊。

“睡吧。”小周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陈暮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反复出现老妇人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和她儿子信里的那句话:“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那时候一定是个太平世道。”

太平世道。

还会有那一天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躺在一个充满汗臭和绝望的车间里,明天要为一个混混头子去抢超市,可能人,也可能被。

而六十公里外,他六岁的女儿还在等他。

这个念头像一针,扎进心脏最深处。

他必须活下去。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要变成什么样的人。

活下去。

去接圆圆。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住,车间陷入完全的黑暗。远处,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嚎叫,像是活尸,又像是绝望的人类。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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