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贡献点
棚屋的霉味像一床湿透的棉被,重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口鼻上。陈暮靠在发黑的木板墙上,眼睛盯着角落水洼里的一只死老鼠。老鼠已经胀得很大,皮毛湿漉漉地贴着鼓胀的肚皮,白色的蛆虫在眼眶里蠕动。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李建国死了。
不是死在路上,不是死在活尸嘴里,而是死在棚屋角落那张破草席上,死得悄无声息。半小时前他还有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然后小雨去给他喂水,发现他睁着眼睛,瞳孔已经散了。没有遗言,没有挣扎,就像一盏油灯,油尽灯枯,火苗噗地一声就灭了。
小雨哭了,杨帆抱着她,两人压抑的抽泣在狭小的棚屋里显得格外刺耳。小周在检查李建国的尸体——她需要确认是自然死亡还是感染变异。她掀起李建国手臂上的绷带,伤口周围的组织已经坏死发黑,但边缘没有那种诡异的灰绿色纹路。
“是败血症。”小周下了结论,“抗生素没能压住感染,器官衰竭。”
她说完,用李建国自己的外套盖住了他的脸。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个睡着的孩子。
陈暮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外面是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青石板路面上积着污水,两侧是低矮的自建民房,有些门开着,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远处偶尔传来活尸的嚎叫,但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层墙。
他们还有五个人:陈暮自己,小周,杨帆,小雨,加上一个昏迷但还活着的李建国——不,现在只有四个清醒的人了。物资:一背包的药(主要是抗生素和止痛药),三瓶水,五包压缩饼,一把消防斧,一撬胎棒,两钢管,一个修好的对讲机,还有小周口袋里那把小折叠刀。
这就是全部。
“把他埋了。”陈暮说,声音沙哑。
“埋哪?”杨帆问。
陈暮指了指棚屋后面的一小块空地,那里杂草丛生,堆着碎砖和破瓦。“就那儿。”
没有工具,他们用手和半块破瓦刨坑。土很硬,夹杂着碎石,手指很快就磨出了血。小雨一边挖一边哭,眼泪混着泥土和血水。杨帆咬着牙,动作机械。小周沉默着,她的左臂包扎着,动作有些僵硬,但依然有力。
挖了大概半米深,坑不够大,但李建国的身体已经僵硬,勉强能放进去。他们把他抬进去,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件像样的陪葬品都没有——他的背包里只有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陈暮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他口。
填土。一捧一捧的土盖上去,渐渐掩盖了那张年轻但苍白的脸。最后,土堆隆起一个小小的包,像大地长出的一个疮疤。
小雨从旁边摘了几朵野花,放在坟头。花是淡紫色的,很小,在灰暗的背景里显得突兀而脆弱。
四个人站在坟前,沉默。没有人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祈祷?祝福?承诺?在这个世界里,这些话都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走吧。”陈暮最后说。
他们回到棚屋,开始清点剩下的物资。食物和水最多撑两天,而且是在极低消耗的情况下。药品虽然多,但不能吃。武器只有冷兵器,对付一两只活尸还行,多了就是送死。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小周说,“困在这里等死不是选项。”
“我知道。”陈暮打开背包,拿出笔记本和笔。笔记本已经皱巴巴的,边缘沾着血污,但还能用。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期:灾变第?天——他忘记具体是第几天了,大概是第九或第十天。时间感已经错乱。
他在页面顶部画了一条线,左边写“资源”,右边写“需求”。
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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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4(陈暮、小周、杨帆、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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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压缩饼×5,水3瓶(500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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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品:抗生素×3盒,止痛药×2板,绷带×1卷,碘伏×1小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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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器:消防斧×1,撬胎棒×1,钢管×2,折叠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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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对讲机×1(电量30%),打火机×1,笔记本×1,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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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地图碎片(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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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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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高优先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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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高优先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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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工具(中优先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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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据点(高优先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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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武器(中优先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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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中优先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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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后,他把笔记本转向其他三人。“这是我们现在的状况。有什么要补充的?”
小周看了一眼:“武器太少了。如果遇到成群活尸,我们跑不掉。”
杨帆指着对讲机:“这个也许还能收到信号。昨天调试的时候,我听到有个频率在广播,说什么‘灯塔收容所’,在城南方向。”
“城南?”陈暮回忆地图,“那和我们去西山的方向相反。”
“但至少是个可能的安全点。”小雨小声说,“总比在这里强。”
陈暮摇头:“太远了,而且不确定真假。可能是陷阱。”他想起了李建德,想起了赵志强的死。信任是奢侈品。
“那怎么办?”杨帆的声音有些绝望,“我们就在这里等?”
“不。”陈暮说,“我们需要建立一个系统。”
他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在顶部写下三个字:贡献点。
“从现在开始,所有物资和任务都量化。”他解释道,“外出探索、找到食物或水、击活尸、提供有用信息——这些算贡献,记正分。消耗食物、受伤需要照顾、做出错误决策导致损失——这些算负分。”
小周挑了挑眉:“像游戏里的积分?”
“像旧世界的工资。”陈暮说,“贡献点决定你的配给份额,决定你在团队里的发言权,也决定……在必要时的优先顺序。”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优先顺序——谁先吃东西,谁先喝水,谁在危险时被保护,谁在绝境时被放弃。
棚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模糊的嚎叫声。
“我同意。”小周第一个说,“有规则比没规则强。”
杨帆犹豫了一下,也点头。
小雨看着陈暮,眼神复杂,但最终小声说:“我也同意。”
“好。”陈暮开始制定细则:
1.
基础贡献点:每人每天自动获得10点,用于换取基础生存配给(食物和水)。但只有参与团队活动的人才有基础点。
2.
3.
任务贡献:
4.
o
外出探索(每安全返回一次):+20点
o
o
找到食物(每100克):+5点
o
o
找到水(每500ml):+3点
o
o
找到药品或武器:+10点
o
o
击活尸(普通型):+5点/只
o
o
击活尸(变异型):+15点/只
o
o
提供有效信息:+5~20点(视价值)
o
o
照顾伤员:+10点/天
o
5.
消耗与惩罚:
6.
o
领取食物(每100克):-5点
o
o
领取水(每500ml):-3点
o
o
使用药品:-10~30点(视种类)
o
o
因个人失误导致团队损失:-20~50点
o
o
不服从指令:-30点
o
o
临阵脱逃:清空所有点数,驱逐
o
7.
点数交易:贡献点可以转让,但每次交易需有至少一名见证人,并在笔记本上记录。
8.
9.
点数结算:每天傍晚结算,点数不足者次只能获得最低生存配给(保证不饿死的最低量)。连续三天点数不足者,团队投票决定去留。
10.
写完这些,陈暮看向其他人:“有异议吗?”
“怎么确定击数量?”小周问,“如果几个人一只,怎么算?”
“平分,向下取整。”陈暮说,“比如三个人一只普通活尸,每人+1点。”
“外出探索的风险怎么量化?”杨帆问,“如果遇到大群活尸,差点回不来,还是只加20点?”
“探索任务的基础奖励是20点。”陈暮说,“如果带回重要物资或信息,可以额外追加。但如果空手而归,只有基础奖励。”
小雨咬着嘴唇:“那……像我现在这样,没什么技能,会不会很快点数就不够了?”
陈暮看着她:“你有用。你会照顾人,会做净水装置,还会观察细节。这些都可以转化为贡献点。但你必须主动去做,等是等不来点数的。”
小周突然说:“我应该为之前引开活尸、保护大家额外加分吗?”
这是尖锐的问题。她在试探规则的边界——规则是否公正,是否一视同仁。
“可以追加。”陈暮想了想,“但必须现在提出来,大家一起评估。以后所有追加点数都需要团队评估,避免不公。”
小周点头:“那就现在评估。昨天在医院,我引开至少五只活尸,给了大家逃生时间。应该加多少?”
陈暮看向杨帆和小雨。
杨帆犹豫:“我觉得……应该加。小周姐确实救了我们。”
小雨也点头。
“那就加。”陈暮在笔记本上记下,“小周,追加贡献点:保护团队,+30点。有异议吗?”
没人有异议。
“现在,分配今天的任务。”陈暮说,“我们分两组行动。一组留在棚屋,加固防御,照顾伤员(虽然现在没伤员了),监听对讲机。另一组外出探索,以棚屋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内,寻找食物、水、可能的交通工具或更安全的据点。”
“谁留谁走?”杨帆问。
“抽签。”陈暮撕下四张纸片,三张空白,一张画圈。“抽到圈的留。”
结果:小雨抽到圈。她留下。陈暮、小周、杨帆外出。
“外出组每人基础任务奖励20点,额外收获按规则追加。”陈暮说,“留守的小雨,今天照顾……嗯,没有伤员,那就负责监听对讲机和加固棚屋防御。基础点10点,如果监听到有用信息或完成加固,追加奖励。”
分配完毕。他们吃了今天的第一顿饭——每人半块压缩饼,两口水。食物和水都从团队公共物资里扣除,对应扣除每人5点和3点贡献。陈暮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
·
陈暮:领取食物(50g)-5,领取水(100ml)-3,当前点数2(基础10-消耗8)
·
·
小周:同上,当前点数22(基础10+追加30-消耗8)
·
·
杨帆:同上,当前点数2
·
·
小雨:同上,当前点数2
·
小周因为之前的追加奖励,点数遥遥领先。
上午九点,外出组出发。陈暮带消防斧,小周带撬胎棒,杨帆带钢管。他们从棚屋后门离开,沿着小巷向东走。
老城区的建筑密度极高,小巷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达三米的砖墙,墙上布满青苔和裂缝。有些窗户破了,里面黑漆漆的,偶尔能看到晃动的影子——是活尸?还是风刮动的窗帘?不知道,也不敢进去检查。
他们贴着墙走,脚步放轻。陈暮打头,小周断后,杨帆在中间。每到一个巷口,陈暮先探头观察,确认安全才继续前进。
第一个发现是二十米外的一个小卖部。卷帘门半开着,里面货架倒了,商品散落一地。陈暮示意停下,他独自靠近,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有两只活尸。一男一女,穿着睡衣,可能是店主夫妇。它们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晃悠,动作缓慢。
陈暮退回,用手势告诉小周和杨帆:两只,普通型。
小周点头,做了个分开攻击的手势。她指指自己,然后指向那只男活尸;指指陈暮,指向女活尸。杨帆负责警戒入口,防止其他活尸被声音引来。
计划简单,但有效。陈暮和小周同时冲进去,斧头和撬胎棒几乎同时落下。男活尸被小周刺穿眼眶,女活尸被陈暮砍中脖子。两只几乎同时倒下,只发出轻微的闷响。
安全。
三人快速搜索小卖部。货架上大部分食品已经被抢空,但杨帆在收银台下面发现了一箱泡面——十二包,包装完好。小周在储藏室找到了半箱矿泉水,八瓶,还有几包火腿肠和榨菜。
“贡献点。”陈暮一边把东西装进带来的空背包,一边低声说,“泡面每包约100g,十二包就是1200g,按每100g+5点,总共+60点。水八瓶,每瓶500ml,总共4000ml,按每500ml+3点,总共+24点。火腿肠和榨菜估计算+10点。发现者杨帆,可以额外追加信息贡献+5点。击活尸,我和小周各+5点。”
他记在心里,回去要记在笔记本上。
背包很快就满了。他们决定先送回棚屋,再出来探索。
回程路上,经过一个岔巷时,杨帆突然停下。“你们听。”
远处传来声音。不是活尸的嚎叫,而是……音乐?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中夹杂着旋律。
“是《东方红》。”小周低声说。
确实是那首老歌的旋律,但演奏得歪歪扭扭,像是用破旧的乐器拉出来的。
声音从一个院门紧闭的院子里传出来。院墙很高,门是厚实的木门,上面贴着褪色的春联。
“里面有人?”杨帆小声问。
陈暮示意安静。他靠近院门,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枯树和一个石磨。音乐是从正屋里传出来的,窗户糊着报纸,看不清里面。
“要不要敲门?”杨帆问。
小周摇头:“太冒险。可能是陷阱,就像医院里那个敲门的变异体。”
陈暮也这么想。但他听到了别的声音——在音乐间隙,有轻微的咳嗽声,是人类老人的咳嗽。
“里面可能是个独居老人,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小雨低声说,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跟出来了——留守的小雨不放心,也跟来了?不,这是杨帆。
陈暮皱眉:“我们的任务是搜集物资,不是救人。”
“可是——”
“没有可是。”陈暮打断他,“走吧。”
他们继续往回走。但音乐声一直跟着他们,像一细线,缠在心上。
回到棚屋,小雨正在用碎砖和木板加固窗户。看到他们带回食物和水,她眼睛亮了一下。
陈暮放下背包,开始清点和记录。泡面+60点,水+24点,火腿肠榨菜+10点,总计+94点。按发现者和主要搬运者分配:杨帆作为主要发现者,分得40点;陈暮和小周各分27点(因为共同击活尸和搬运)。加上之前的点数,现在:
·
陈暮:29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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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49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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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帆:42点
·
·
小雨:2点(未参与外出)
·
点数差距已经拉开。小周最高,杨帆次之,陈暮第三,小雨垫底。
“中午的配给。”陈暮说,“每人可以兑换半包泡面和200ml水。需要消耗点数:泡面每50g-5点,水每200ml-3点。兑换吗?”
小周点头。杨帆也点头。小雨看着自己的2点,咬了咬嘴唇:“我……我只换水行吗?点数不够换泡面。”
“可以。”陈暮说,“但只喝水不进食,体力会下降,影响后续贡献。”
“我知道。”小雨小声说,“但我今天还没做出贡献……”
陈暮没说话。规则就是规则。
中午,小周、杨帆、陈暮吃了泡面——用棚屋里的一个破锅煮的,没有调料包,只有面饼,但热气腾腾的食物在末世里已经是奢侈品。小雨喝了一小瓶水,坐在角落,看着他们吃。
气氛有些尴尬。杨帆想分一点给小雨,但被陈暮制止了。
“规则一旦打破,就失去意义。”陈暮说,“她可以等晚上结算前,通过劳动赚取点数。”
小雨点头:“陈大哥说得对。我会努力的。”
下午,他们再次外出。这次换小雨加入外出组,杨帆留守。小雨需要点数,而外出是最快的赚取方式。
下午的目标是寻找交通工具。陈暮记得老城区边缘有个电动车销售点,也许能找到还能用的车。
路上,他们经过那个传出音乐的院子。音乐还在响,还是《东方红》,但节奏更慢了,像是发条快走完的音乐盒。
小雨停下脚步。“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可能。”陈暮说,“但与我们无关。”
“如果他还活着,也许有我们需要的信息。”小周突然说,“老城区的人最熟悉这片区域,哪里安全,哪里有物资,他们可能知道。”
这是个合理的理由。陈暮犹豫了。
“我去敲门。”小周说,“你们在巷子两头警戒。”
她走到院门前,没有直接敲,而是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音乐停了,咳嗽声也没了。一片死寂。
小周轻轻叩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拖着重物移动。然后,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谁……谁啊?”
“路过的人。”小周说,“老人家,外面现在很危险,您知道吗?”
沉默了很久。然后门闩滑动的声音,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那是个至少八十岁的老人,满脸皱纹,头发全白,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他透过门缝打量着外面的三个人,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困惑。
“危险?什么危险?”老人问,“你们是街道办的?来收卫生费?”
陈暮心里一沉。这老人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可能一直躲在家里,靠着存粮度,听着老收音机,以为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老人家,”陈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外面……出事了。一种病,很多人得了,变得会咬人。您最近没出门吗?”
老人摇头:“我腿脚不好,半年没出门了。儿子说下个月来接我去养老院……”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看到我儿子了吗?他说上周来的,一直没来。”
陈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周接话:“现在外面很乱,您儿子可能被堵在路上了。老人家,您家里有吃的吗?有水吗?”
“有,有。”老人说,“儿子每次来都带很多米和面,够我吃一年的。还有井水,院子里有井。”
井。陈暮眼睛一亮。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小周问,“也许能帮您联系您儿子。”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进来吧,进来吧。别嫌弃屋子乱。”
三人进了院子。院子很小,但很整洁。那口井在角落,上面盖着木盖。正屋的门开着,里面是老式家具,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全家福照片。桌上放着一个老式晶体管收音机,还在咝咝地响着杂音。
“您一直听收音机?”陈暮问,“听到过什么特别的消息吗?”
“没有啊。”老人摇头,“就那些新闻,还有戏曲。最近信号不好,老是杂音。”
看来老人完全与外界隔绝了。
小周检查了井,水很清,打上来一桶,她尝了一口,没问题。米缸里确实有半缸米,还有两袋面。厨房里还有些咸菜和腊肉。
“老人家,”陈暮说,“这些食物……能分我们一点吗?我们可以用东西换。”
老人摆摆手:“不用换,你们拿吧。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就是……你们要是见到我儿子,告诉他我这儿挺好的,让他别担心。”
陈暮心里一阵酸楚。老人的儿子很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变成了活尸。但没有人说破。
他们装了十斤米、五斤面、一些咸菜和腊肉,还有几个空瓶子装了井水。临走前,小雨从背包里拿出一板抗生素,放在桌上。
“老人家,这个药您收着。如果发烧或者伤口发炎,吃一片。”
老人连连道谢。
离开院子时,陈暮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脸上是单纯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门关上了。音乐再次响起,还是《东方红》。
“他没有点数概念。”走远后,小雨突然说,“他给我们食物,只是因为他善良。”
“所以呢?”小周问。
“所以……我们的贡献点制度,是不是太冰冷了?”小雨的声音很轻,“把人做的一切都量化,连善良都要算点数……”
陈暮沉默了一会儿。“在末世,善良会害死人。赵志强对李建德有旧情,结果呢?李建国对每个人都好,结果呢?”
小雨不说话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电动车销售点就在两条街外,门面很大,玻璃门碎了,里面一片狼藉。几十辆电动车倒在地上,有的被砸坏了,有的看起来还完好。
陈暮检查了几辆,电池都被拿走了。也对,灾变初期,电动车是重要的交通工具,电池肯定被抢光了。
但杨帆在后面的维修间有了发现:一辆改装过的三轮电动车,车斗很大,电池是独立的太阳能充电款,车顶上还装着两块折叠太阳能板。更重要的是,电池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电量。
“这个能用!”杨帆兴奋地说。
他们检查了车辆,除了轮胎有点瘪,其他都完好。车斗里还有些工具:钳子、螺丝刀、补胎工具,甚至还有一个小型逆变器,可以把电池的电转换成220V给其他设备充电。
“贡献点。”陈暮开始计算,“发现交通工具,+30点。车辆完好可用,追加+20点。附带工具,+10点。总计+60点。发现者杨帆,主要贡献,分40点。我和小雨协助搬运检查,各分10点。”
他们在维修间找到了打气筒,给轮胎充了气。三轮车很重,但三个人合力能推动。他们决定把车先藏在这里,明天带上所有物资,开车离开老城区。
下午四点,他们返回棚屋。带回的米、面、肉、水,又赚了一大笔贡献点。加上三轮车的点数,今天的外出组收获颇丰。
傍晚,结算时间。
陈暮翻开笔记本,开始计算:
今总结:
·
团队总收入贡献点:食物水+94,三轮车+60,其他零散发现+15,总计+169点。
·
·
团队总消耗:食物水-96点(四人三餐),其他消耗-5点(绷带、碘伏),总计-101点。
·
·
净增:+68点。
·
个人点数(结算后):
1.
小周:外出探索+20,击活尸+5,搬运贡献+27,发现贡献+10(井水),追加奖励+30(昨天),消耗-8(早餐)-8(午餐)-8(晚餐),总计:49+20+5+27+10+30-24=117点
2.
3.
杨帆:外出探索+20,发现贡献+40(泡面)+5(信息)+40(三轮车),搬运贡献+10,消耗-24,总计:42+20+40+5+40+10-24=133点
4.
5.
陈暮:外出探索+20,击活尸+5,搬运贡献+27,发现贡献+10(协助),消耗-24,总计:29+20+5+27+10-24=67点
6.
7.
小雨:留守基础+10,加固防御+5,监听对讲机(无有效信息)+0,参与下午外出+20,搬运贡献+10,消耗-8(早餐)-3(午餐只水)-8(晚餐),总计:2+10+5+0+20+10-19=28点
8.
点数排名:杨帆133,小周117,陈暮67,小雨28。
差距巨大。
晚饭是米饭配咸菜和一点腊肉。按点数兑换:杨帆和小周可以兑换足量米饭和肉,陈暮只能兑换米饭和少量咸菜,小雨只够兑换半份米饭。
饭桌上,杨帆把一半肉分给了小雨。“我点数多,吃不了这么多。”
陈暮没阻止。点数可以转让,这是规则允许的。
饭后,小雨主动去洗碗——这可以算贡献,但她没提,陈暮也没记录。有些善意,也许不必完全量化。
天黑后,他们轮流守夜。陈暮值第一班,他坐在棚屋门口,手里握着消防斧,看着外面彻底黑暗的世界。
老城区没有灯光,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几声遥远的嚎叫,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最后,加了一句话:
“贡献点制度首运行。效率提升,但人性温度下降。不知是对是错,但我们必须活下去,才能有机会思考对错。”
合上笔记本时,对讲机突然响了。
是杨帆在调试时无意间调到了一个频道,里面传出清晰的人声,不是广播,而是实时的通话:
“……灯塔呼叫巡逻队三号,听到请回答。”
短暂的电流声。
然后另一个声音:“巡逻队三号收到。东三区清理完毕,击毙感染者十二只,解救幸存者两人,均为女性,年龄二十至三十,健康。请求返回指示。”
“允许返回。注意安全。”
“收到。”
通话结束。
陈暮盯着对讲机,心脏狂跳。
灯塔。巡逻队。清理区域。解救幸存者。
有一个组织,在活动,在扩张,在……收集“健康”的幸存者,尤其是女性。
他想起李建德说过的话:“基地需要这种人才。”
也许李建德没有全说谎。
陈暮关掉对讲机,沉默地坐在黑暗里。
夜还很长。
而明天,他们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向西,寻找虚无缥缈的西山营地,还是转向南,投向那个似乎强大但有明显筛选标准的“灯塔”?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在末世里,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是最后一个。
棚屋里,其他人已经睡了。小雨在梦中喃喃地说着什么,像是“爸爸”。杨帆翻了个身,手在枕头下摸到了钢管,才又沉沉睡去。小周的呼吸均匀而轻,但陈暮知道,她一定醒着,和他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明天。
明天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