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地下电台
强哥的腹泻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纺织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轻松感——不是真的放松,而是一种被压迫者暂时听不见鞭子声时的、战战兢兢的喘息。人们依然按时起床、劳动、排队打饭,但眼神里少了些死寂,多了些小心翼翼的窥探。有人在食堂打饭时悄悄多舀了半勺粥,看守仓库的年轻人心不在焉地放任两个小孩溜进去捡拾散落的棉纱头,就连强哥那几个心腹巡视时的脚步都慢了些,偶尔会靠在墙边抽支烟,说些粗俗的笑话。
陈暮知道这种松弛是危险的。高压统治一旦出现裂缝,反弹的力量会加倍猛烈。但他没有去管——事实上,他也管不了。强哥卧床期间,厂区的临时管理交给了老刘死后提拔上来的一个心腹,叫阿彪。阿彪三十出头,以前是这一带的混混,脸上有道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笑起来时疤痕扭曲,像条僵死的蜈蚣。他没什么管理才能,但足够残忍,也足够忠诚。强哥看中的就是这两点。
第四天清晨,强哥终于能下床了。他站在车间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的锐利和阴沉。他看了所有人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阿彪吹响了哨。
“三天。”强哥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我病了三天,有些人就忘了规矩。”
下面一片死寂。连咳嗽声都没有。
“我听说,有人多打饭,有人偷懒,还有小孩溜进仓库。”强哥慢慢走下台阶,在人群中穿行,“以前老刘在的时候,这种事不会发生。为什么?因为老刘懂规矩,也让人怕规矩。”
他停在老张面前。老张低着头,背上的鞭痕还没完全愈合,纱布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抬起头。”强哥说。
老张抬起头,眼神空洞。
“你儿子留下的那个罐头,让我拉了三天的肚子。”强哥说,“按理说,我该了你。”
老张的身体微微发抖,但没说话。
“但我查了,是罐头变质,不怪你。”强哥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动作很轻,但老张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你是老工人,懂技术,厂里需要你。所以我不你。”
他转身走回台阶上,声音提高:“但规矩就是规矩!这三天里所有违反规矩的人,自己站出来!”
没人动。
“不站出来是吧?”强哥冷笑,“阿彪,念名单。”
阿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开始念名字。一共九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罪名从“多打饭半勺”到“劳动时偷懒十分钟”不等。
“按规矩,每人十鞭,口粮减半三天。”强哥说,“陈暮,你来执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暮身上。包括那九个被点到名的人,他们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也有麻木的认命。
陈暮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知道这是强哥的测试:测试他的忠诚,也测试他能否真正成为这个暴力系统的一部分。拒绝,意味着之前所有的伪装和妥协都白费,可能立刻会被当成异类清除。接受,意味着他亲手把鞭子抽向这些和他一样在末世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意味着他彻底跨过那条线。
他想起赵志强临死前的眼神,想起王婶那句“我就是一个没用的老太婆,连给儿子报仇都不敢”,想起自己笔记本上那些冰冷的贡献点数字。
然后他想起了圆圆。他六岁的女儿,在六十公里外的乡下,可能正在挨饿,可能在哭泣,可能在等一个永远回不去的爸爸。
“是。”陈暮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他走到阿彪面前,接过鞭子。鞭子是牛皮编的,手柄缠着布条,鞭梢浸过油,抽在人身上会带下一层皮。他握紧手柄,布条粗糙的触感磨着掌心。
第一个受刑的是个年轻女工,二十出头,因为“多打了半勺粥”。她被两个心腹按在一条长凳上,背朝上。衣服被扒到腰部,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
陈暮举起鞭子。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他挥了下去。
鞭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然后啪的一声抽在女工背上。一道血痕立刻浮现,女工闷哼一声,身体绷紧。
第二鞭。第三鞭。
陈暮的动作机械而精准。他数着数,控制着力道——不能太轻,太轻会被看出放水;也不能太重,太重可能会打死人。他选择了一个中间值:足够痛,足够留下教训,但不至于造成永久性伤害。
女工的背很快布满了交错的血痕,但她咬着牙,没哭出声。到第八鞭时,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第十鞭落下。陈暮放下鞭子,手心全是汗,鞭柄都被浸湿了。
“下一个。”他说,声音有点哑。
一个中年男人被拖上来,罪名是“劳动时偷懒”。同样的程序,同样的十鞭。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当轮到第七个人——一个因为腿伤动作慢而被判“消极怠工”的老人——时,陈暮的胳膊已经开始酸痛。但他没有停,继续挥鞭。
老人很瘦,背上的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第一鞭下去,皮肤就绽开了,血珠渗出来。老人没叫,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第五鞭时,老人晕了过去。
“泼醒。”强哥说。
一桶冷水泼在老人脸上,他抽搐了一下,醒过来,眼神涣散。
“继续。”强哥看着陈暮。
陈暮举起鞭子,手在微微颤抖。他看着老人背上那些绽开的皮肉,看着血顺着脊沟流下来,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色。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如果父亲还活着,大概也是这个年纪。
“陈暮。”强哥的声音冷了下来,“等什么呢?”
陈暮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挥下鞭子。
第六鞭。第七鞭。第八鞭。
老人的背已经血肉模糊,但他再没发出声音,只是身体随着每一鞭落下而轻微抽搐。
最后两鞭,陈暮用了最小的力气,几乎是擦过皮肤。但强哥看出来了。
“没吃饱饭吗?”强哥走过来,夺过鞭子,“看着!”
他亲自执鞭,狠狠抽在老人背上。啪!声音比陈暮打的任何一鞭都响亮,皮开肉绽,血点溅到强哥脸上。老人这次连抽搐都没有了,直接瘫软下去。
强哥把鞭子扔回给陈暮。“剩下两个,你来。如果再手软,你就替他们挨。”
最后两个人,陈暮用了全力。鞭鞭到肉,血花四溅。他不敢再留情。
行刑结束。九个人被拖下去,地上留下几滩血迹和零星的血点。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汗味和恐惧的味道。
“都看到了?”强哥扫视人群,“规矩就是规矩。违反规矩,就是这个下场。散会!”
人群沉默地散去,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互相看一眼。陈暮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沾血的鞭子。鞭梢在滴血,一滴,又一滴,落在他脚边。
强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得不错。手生了点,但心够硬。以后多练练。”
他走了。阿彪和心腹们也走了。车间前的空地上只剩下陈暮一个人,和地上那些还没透的血迹。
小周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布。“擦擦手。”
陈暮接过,机械地擦着手上的血。但血已经了,粘在皮肤上,擦不掉。
“你刚才……”小周欲言又止。
“我做了该做的。”陈暮打断她,“为了活下去。”
小周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天下午,陈暮没有任务。强哥让他休息,算是“奖励”。但他睡不着,躺在草席上,盯着车间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哭泣的脸。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傍晚,他去食堂打饭。排队时,前面的人主动给他让出位置——这是“协管”的特权。打饭的大妈给他舀了满满一碗稠粥,还有一个完整的馒头,外加一小撮咸菜。比平时多得多。
陈暮端着碗,走到往常坐的角落。但今天,那个角落已经有人了——是杨帆和小雨。他们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小雨默默端起碗,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陈暮坐下,开始吃饭。粥很稠,馒头也软,但他吃不出味道。
“陈大哥,”小雨小声说,“你的手……还在抖。”
陈暮低头,看到自己拿勺子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他握紧拳头,强迫它停下。
“我没事。”他说。
杨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低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阿彪带着两个心腹走进食堂。他们径直走到打饭窗口,不用排队,直接要了饭菜——比陈暮的还要丰盛,甚至有半截火腿肠。
阿彪端着碗,四下看了看,然后朝陈暮这边走来。
“陈协管,吃饭呢?”阿彪咧嘴笑,刀疤扭曲。
“嗯。”
阿彪在他旁边坐下,凑近低声说:“强哥让我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一个好地方。”阿彪笑得暧昧,“你去了就知道了。晚上八点,仓库后面等我。”
说完,他拍拍陈暮的肩膀,端着碗走了。
陈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强哥的“奖励”,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晚上八点,天色完全黑了。陈暮准时来到仓库后面。阿彪已经在那里了,还有另外两个心腹。他们没拿武器,但腰间鼓鼓的,显然藏着家伙。
“来了?走吧。”阿彪说。
他们从仓库后墙的一个小门溜出纺织厂——这个小门陈暮之前不知道,显然是强哥团伙的秘密通道。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堆满垃圾,但没活尸。
四人贴墙快速移动。阿彪显然对路线很熟,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栋三层小楼前。楼很旧,外墙剥落,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楼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阿彪推开门,里面是个小厅,点着几支蜡烛。烟雾缭绕,空气里有股浓重的烟味、酒味,还有……廉价香水的味道。
陈暮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小厅里有几张破沙发,坐着几个男人,都是强哥团伙的核心成员。他们怀里搂着女人——年轻女人,穿着暴露的、不合身的裙子,脸上抹着劣质化妆品,眼神空洞。强哥坐在最中间的一张椅子上,左右各搂着一个,正在喝酒。
“强哥,陈暮来了。”阿彪说。
强哥抬起头,看到陈暮,招手让他过来。“来来,坐。今天你辛苦了,放松放松。”
一个年轻女人被推过来,坐在陈暮身边。她很瘦,脸上抹着厚厚的粉,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和嘴角的淤青。她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这是小梅。”强哥说,“新来的,还没开过张。今天赏你了。”
陈暮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他看向强哥,强哥正笑着看他,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试探和掌控。
“谢谢强哥。”陈暮说,声音涩。
“别客气。”强哥喝了一大口酒,“咱们兄弟,有福同享。以后跟着我好好,女人,酒,肉,都有你的份。”
旁边的男人们发出粗俗的笑声,怀里的女人配合地娇笑,但那笑声像刀刮玻璃一样刺耳。
陈暮坐在那里,身边的小梅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他不敢碰她,也不敢起身离开。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强哥在观察他的反应,其他人在等着看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人们继续喝酒调笑,女人们机械地迎合。陈暮端起面前的一杯酒,喝了一口。酒很劣质,辣得他喉咙发痛。
强哥突然站起来,拉着怀里的一个女人往里面的房间走。“你们玩,我先去办点事。”
他进了房间,关上门。很快,里面传来女人的啜泣声和床板的吱呀声。
外面的男人们笑得更放肆了。有人开始对怀里的女人动手动脚,女人发出虚假的呻吟。阿彪搂着一个女人,手已经伸进了她的衣服里。
陈暮身边的女孩小梅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大,但空洞得吓人。她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救……”
然后她立刻低下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陈暮的心脏狂跳。他看向周围,其他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欲望里,没人注意这边。他压低声音:“你叫什么?”
“小梅……”女孩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
“你从哪来?”
女孩摇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冲掉了脸上的粉,露出下面青紫的伤痕。
陈暮明白了。这些女人,要么是强哥从外面“搜集”回来的,要么是厂里被迫“自愿”的。在这个里,弱者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
他想起了小雨。如果不是她懂净水技术,如果不是她和杨帆在一起,如果不是陈暮勉强护着,她的下场可能也是这样。
房间里,强哥的动静停了。门打开,他走出来,裤子还没完全系好。怀里的女人跟在他后面,衣服凌乱,脸上有泪痕,但强笑着。
“爽!”强哥抹了把汗,“陈暮,你怎么还没动?不喜欢这个?换一个?”
“不是……”陈暮说,“我……今天有点累。”
“累?”强哥挑眉,“鞭子都挥得动,这个就不行了?”他走过来,拍拍小梅的脸,“这小妞不错,年轻,净。你要是不行,我可就让给别人了。”
男人们哄笑。小梅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陈暮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强哥会怀疑,小梅的下场会更惨。
“我……去洗把脸。”他站起来,“有点头晕。”
强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行,去吧。厕所在外头。”
陈暮走出小楼,外面寒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走到墙角,弯腰呕,但胃里空空的,只吐出几口酸水。
厕所是个简易的棚子,臭气熏天。他走进去,拧开水龙头——居然还有水,虽然是凉的。他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沾着水珠,眼睛里有血丝,嘴角因为紧绷而向下撇。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轮廓,陌生的是眼神——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种他不想承认的……麻木。
“你还在坚持什么?”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语,“赵志强死了,李建国死了,老刘死了。那些善良的、有原则的人都死了。活下来的是强哥,是阿彪,是这些把暴力当乐趣的人。你想活下去,想接圆圆,就只能变成他们那样。”
镜子里的他没有回答。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是小梅的声音。
陈暮冲出去,看到小梅被阿彪按在墙上,衣服被撕开了一半。阿彪醉醺醺的,嘴里骂着脏话。
“阿彪。”陈暮走过去,声音平静,“强哥说了,这个归我。”
阿彪回头,眼睛血红。“你他妈不是不行吗?不行就让开!”
“我说了,归我。”陈暮重复,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那是强哥今天刚给他配的,“你要抢强哥赏我的东西?”
提到强哥,阿彪犹豫了。他松开小梅,骂骂咧咧地走了。“妈的,装什么装……”
小梅瘫坐在地上,抱着撕裂的衣服,无声地哭泣。
陈暮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穿上。”
小梅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感激。她接过外套,裹在身上。
“你是好人……”她小声说。
“我不是。”陈暮说,“我只是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他扶起小梅,走回小楼。强哥已经坐回椅子上,看到他们回来,挑了挑眉。
“这么快?”
“她不舒服。”陈暮说,“我先带她回去。”
强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行,你心善。带走吧。但明天,你得交‘投名状’。”
“什么投名状?”
“明天你就知道了。”强哥挥挥手,“走吧走吧。”
陈暮带着小梅离开小楼。回去的路上,小梅一直低着头,紧紧裹着他的外套。快到纺织厂时,她突然开口:
“陈大哥……你明天要小心。”
“小心什么?”
“他们……他们可能会让你人。”小梅的声音在颤抖,“我以前在的那个地方,新来的都要人,那些不听话的,或者抓来的外人。了人,手上沾了血,就回不了头了,就只能跟着他们了。”
陈暮的心沉下去。他猜到了。强哥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他需要更确凿的把柄。
“你以前在哪个地方?”他问。
“东边……一个修理厂。”小梅说,“那里的人比这里还坏。我逃出来,又被强哥的人抓到了……”
她没再说下去,但陈暮明白了。在这个世界里,从一个逃到另一个,是大多数弱者的命运。
他们从小门溜回纺织厂。陈暮把小梅送到女工宿舍——那是车间用布帘隔出来的一个小区域。小雨看到他们,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拉着小梅进了帘子后面。
陈暮回到自己的位置躺下。夜已经很深了,车间里鼾声四起,还有人在梦中哭泣。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明天。明天强哥会让他做什么?谁?一个不听话的工人?一个抓来的外人?还是一个……孩子?
他想起了圆圆。如果有一天,圆圆落到强哥这样的人手里,会怎么样?会不会也被着去“服务”别人,或者被当成威胁他的工具?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心脏。他猛地坐起来,汗湿透了后背。
不行。他不能等到那一天。他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必须去接圆圆。
但怎么离开?纺织厂围墙高,守卫严,外面是活尸和其他团伙的地盘。四个人,没有车,没有足够的物资,怎么走六十公里?
而且,他现在是“协管”,强哥的“培养对象”。如果逃跑失败,下场比死还惨。
他需要计划。需要帮手。需要……机会。
第二天清晨,起床哨响起时,陈暮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不成熟,风险极高,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时,强哥宣布了今天的任务:清剿纺织厂西北方向的一个小型活尸巢——据说是灾变初期一个家庭聚集地,后来全家变异,盘踞在一栋自建房里。数量不多,大约十几只,但位置重要,挡住了通往一个农贸市场的路。
“陈暮,你带队。”强哥说,“阿彪辅助。带十个人去,务必清理净。”
“是。”
队伍很快组织好:陈暮、阿彪,加上八个挑选出来的工人——都是青壮年,包括杨帆。武器只有冷兵器:砍刀、钢管、斧头。没有枪,强哥说“用不着”。
出发前,强哥把陈暮叫到一边。
“今天的机会,好好把握。”他说,“清理完了,把那栋房子烧了。然后……”他压低声音,“回来的时候,绕到农贸市场看看。如果看到有活人,抓一个回来。”
“活人?”
“嗯。要活的,年轻的,最好是女的。”强哥咧嘴笑,“咱们这儿女人不够用了。”
陈暮明白了。这就是“投名状”。不是人,是绑架。把一个无辜的幸存者抓回来,扔进这个,成为强哥的玩物或工具。这比人更恶毒——人只需要一瞬间的狠心,而绑架是把一个人推进漫长的、生不如死的折磨。
“如果……反抗呢?”陈暮问。
“那就处理掉。”强哥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总之,我要看到结果。”
陈暮点头,转身走向队伍。他能感觉到强哥的目光钉在他背上,像两把冰锥。
队伍出发了。从小门出去,穿过几条小巷,来到纺织厂西北方向。那栋自建房在一片荒废的菜地中间,三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已经脏得发灰。院子里停着一辆生锈的面包车,车门敞开着,驾驶座上有一具尸。
“就是这儿。”阿彪说,“我上次来侦察过,一楼大概五六只,二楼三四只,三楼可能还有。都是普通型,速度慢。”
陈暮观察着房子。门窗都关着,但玻璃碎了,从外面能看到里面晃动的影子。确实有活尸。
“分三组。”陈暮分配,“阿彪带三个人守后门,防止它们逃跑。我带四个人从正门进,一层层清理。杨帆带两个人守在外面,有漏网的出来就解决。”
阿彪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分组完成,行动开始。
陈暮带着四个人,悄悄靠近正门。门是铁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客厅里一片狼藉:沙发倒了,电视摔在地上,墙上溅着涸的血迹。三只活尸在客厅里徘徊,两男一女,穿着居家服,应该是这家的主人。
陈暮打了个手势,五人同时冲进去。战斗很快,也很顺利。活尸动作迟缓,在狭窄空间里更不灵活。陈暮的斧头砍倒一只,其他四人解决了另外两只。
但声音惊动了楼上的活尸。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至少四五只正在下来。
“准备!”陈暮低吼。
楼梯口,五只活尸出现。他们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往下冲。陈暮带人守在楼梯下,来一只砍一只。斧头劈进头骨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活尸倒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清理完楼梯上的,他们上二楼。二楼有三个房间,门都关着。陈暮一一踹开,里面各有两只活尸,都被迅速解决。
三楼是阁楼,门锁着。陈暮踹开门,里面只有一只活尸——是个小孩,大概七八岁,穿着卡通睡衣,半边脸被啃掉了。它扑过来,陈暮的斧头举到一半,停住了。
小孩。一个变成活尸的小孩。
“陈哥!”旁边的人喊。
陈暮咬牙,斧头落下。小孩倒地,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尸体,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了圆圆。如果圆圆也……
“清理完了。”阿彪从后面走上来,“一共十四只。烧房子吧。”
他们从厨房找到半桶食用油,泼在一楼,点着火。火焰很快蔓延,浓烟滚滚。
“撤。”陈暮说。
队伍退到安全距离,看着房子燃烧。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现在去农贸市场?”阿彪问。
陈暮看了看天色,还早。“去。”
农贸市场距离房子大约一公里,是个露天市场,摊位早就空了,只剩下一地垃圾。他们悄悄靠近,躲在摊位后面观察。
市场里居然有人。
不是活尸,是活人。大约七八个,正在一个摊位上翻找着什么。他们穿着破烂但净的衣服,手里拿着自制的武器,动作谨慎,显然是经验丰富的幸存者。其中有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多岁,扎着马尾,动作敏捷。
“怎么办?”阿彪低声问,“动手吗?”
陈暮快速思考。对方八人,己方十一人,人数占优,但对方看起来不好惹。如果打起来,可能会有伤亡。而且,他真的要把那个年轻女人抓回去,送给强哥?
他想起了小梅,想起了小雨,想起了昨晚那个无声说“救”的女孩。
“他们有武器,硬拼会吃亏。”陈暮说,“而且强哥要活的,受伤了不好带回去。”
“那怎么办?空手回去?”
“等。”陈暮说,“他们找到东西就会走。我们跟着,找落单的下手。”
他们躲在暗处,观察了大约半小时。那伙人找到了一些东西——看起来像是货,装进背包里。然后他们开始撤离,往东边走。
“跟上。”陈暮说。
两队人一前一后,在废墟间穿行。那伙人很警惕,时不时回头查看,但陈暮他们保持距离,没被发现。
走了大约两公里,那伙人进了一栋居民楼。楼不高,六层,看起来是他们临时的据点。
“就这儿了。”阿彪说,“等晚上,摸进去抓人。”
“太危险。”陈暮摇头,“楼里情况不明,可能有陷阱。而且他们人多。”
“那你说怎么办?”
陈暮看着那栋楼,突然有了主意。“放火。”
“放火?”
“嗯。在外面放火,制造混乱,他们肯定会跑出来。到时候趁乱抓人。”
阿彪想了想,点头:“行。”
他们找来一些易燃物——破布、烂木头、从路边车里抽出来的汽油——堆在楼门口。陈暮点燃火把,扔了过去。
火焰腾起,浓烟滚滚。很快,楼里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那伙人冲了出来,有的拿着武器,有的提着背包。
“动手!”阿彪喊。
两边混战在一起。对方虽然仓促应战,但战斗力不弱。一个拿砍刀的男人砍伤了陈暮这边的一个工人,另一个拿铁棍的女人砸中了阿彪的肩膀。
陈暮的目标是那个年轻女人。她正在和一个工人缠斗,动作灵活,手里的钢管舞得虎虎生风。陈暮绕到她身后,一斧柄砸在她后颈。
女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陈暮扛起她,转身就跑。
“得手了!撤!”他喊。
其他人且战且退,很快摆脱了那伙人的追击。跑了十几分钟,确认安全后,他们停下喘气。
陈暮把女人放下,检查了一下。她还昏迷着,呼吸平稳,后颈有淤青,但没有生命危险。
阿彪走过来,看了看女人,咧嘴笑了:“不错,挺水灵。强哥会喜欢的。”
陈暮没说话。他看着这个女人年轻的脸,看着她因为挣扎而凌乱的头发,看着她手指上的老茧——那是长期握武器磨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一击。净利落,毫无犹豫。
他正在变成强哥想要的那种人:冷酷,高效,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走吧。”他说,重新扛起女人,“回去交差。”
队伍往回走。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暮走在最前面,背上扛着一个昏迷的女人,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斧头。他的脚步很稳,眼神很冷。
在心里,他对自己说:这是为了活下去。这是为了接圆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他今天砍死的那个小孩活尸。
就像他此刻扛在肩上的、这个即将堕入的年轻女人。
就像他自己的灵魂。
夕阳如血,染红了整个天空。
也染红了他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