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5章

投票箱是空的。 李建国从急救包里找出来的一个压扁了的铝制饭盒,盖子用胶带勉强粘合,侧面用炭笔潦草地画了一道缝。它被放在药库中央空地上,在赵志强、李建德两支队伍十几道目光的注视下,像一个沉默的审判官。 陈暮握着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条。纸很薄,边缘粗糙,透过背光能看见自己刚才写下的那个数字——“3”。 小周写的是“1”。陈暮在她转身走向饭盒时,瞥见了那个尖锐的折角。 “都写完了?”李建国站在饭盒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药库里带着回音。手臂的绷带渗出新的血渍,但站姿笔直。

这个提议是他提出的——当李建德带着那份“绝密”文件和军事基地的许诺离开,留下药库里压抑的沉默和即将撕裂的信任时,是李建国打破了僵局。 “投票。”他当时说,眼睛扫过赵志强,扫过陈暮,扫过每一个脸上写着犹疑或恐惧的人。“匿名。三个选项:一,按李建德说的,跟他去北边军事基地。二,按原计划,我们自己拿药拿车,向西去找陈暮的女儿,然后去山区。三……”他停顿了一下,“分道扬镳。

想跟李建德的,拿一份药走。想自己闯的,也拿一份药走。各凭本事,生死自负。” 赵志强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问:“票怎么算?” “一人一票。写数字,扔进去。票数最多的选项,所有人都得遵守。”李建国的目光锐利,“这是唯一不让这里见血的办法。” 现在,铝饭盒前站着还活着的十一个人。陈暮这边五人,赵志强那边四人(老王重伤躺着,但意识清醒,赵志强替他拿了纸笔),加上李建国自己——他把自己算作独立一票。 陈暮最后一个走向饭盒。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小周的审视,杨帆的忐忑,小雨的祈求,赵志强的阴沉,还有李建德留在药库里的两个手下——那两人被李建德命令“看着货”,此刻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眼神里满是嘲讽,仿佛在看一群即将内讧的待宰羔羊。 纸条从他指间滑落,掉进饭盒,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建国盖上盒盖,用胶带重新封好,然后抱起饭盒,走到药库唯一的光源下——那支在空玻璃瓶里的蜡烛旁。

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开票。”他说。 胶带被撕开的声音异常刺耳。李建国把手伸进饭盒,掏出第一张纸条,展开。 “选项一。” 他念出声,没有情绪。纸条被放在地上蜡烛左侧。 第二张。 “选项三。” 放在右侧。 第三张。 “选项二。” 放在中间。 一张,又一张。纸片在地面上渐渐聚成三小堆。陈暮默默数着:选项一(跟李建德)目前三张,选项二(向西)两张,选项三(分家)四张。 还剩下最后三张票。李建国自己的,赵志强的,还有老王的。 李建国先掏出了自己的,展开,停顿了一秒。 “选项二。” 他念出来,然后把自己的纸条放在中间那堆。现在选项二有了三票。 接着是赵志强的那张。这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一直闭着眼睛,直到李建国念出:“选项一。” 他睁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选项一变成四票。 最后一票,老王的。

李建国展开纸条,看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选项二。”他终于说。 平局。 四票对四票对三票。没有任何选项过半数。 药库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门外活尸永不疲倦的抓挠声。 “平局。”李建国重复,声音涩。“按事先说好的,没有过半数,投票无效。我们……再投一次。” “再投一百次也是这个结果。”靠在墙上的一个李建德手下嗤笑出声,“你们这些人,心都不齐,还想着抱团活下去?趁早散了吧,还能多活两天。” “闭嘴。”小周冷冷地说,手已经摸到了撬胎棒的柄。

那人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脸上的笑更嘲弄了。 陈暮看着地上那三堆纸条。四票想跟李建德去军事基地——是谁?赵志强肯定是一票,他那两个手下估计也是,还有一票……可能是刘工?那个戴眼镜的技术员一直没说话,但眼神闪烁。 四票想向西——李建国、老王,加上自己和小雨?不,小雨可能投了选项三,她想跟杨帆在一起,而杨帆…… 陈暮看向杨帆。年轻人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三票想分家——小周、杨帆,还有谁?也许是老吴?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一直不太合群。 “再投也没用。”赵志强突然开口,声音疲惫。“人心已经散了。硬绑在一起,遇到事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呢?”李建国盯着他,“你想分家?” “我想活。”赵志强站起来,走到蜡烛旁,低头看着那些纸条。“跟李建德去军事基地,也许是条活路。他有门路,有情报,还有那份文件——不管那是什么,肯定值钱。

基地有围墙,有军队,比我们在外面流浪强。” “然后呢?”小周问,“听他命令?当他的打手?等他觉得你没用了,把你扔出去喂活尸?” “那也比现在就被活尸吃了强。”赵志强回看她,眼神锐利。“你身手好,当然觉得在外面能活。但我们呢?”他指了指老王,指了指刘工,“老王腿废了,走不了远路。刘工就是个书生,除了摆弄无线电,连只鸡都没过。老吴年纪大了,小斌还是个孩子。我们这些人,靠自己,能走多远?” 他说的是事实。残酷的,但无法反驳的事实。 “向西的路被尸堵了。”

赵志强继续说,这次看向陈暮,“李建德没说谎。我昨天用无线电听了半夜,西山营地还在发信号,但已经变成求救信号了——他们在被围攻,撑不了多久。你们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陈暮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看向李建国,后者点了点头,证实了赵志强的说法。 “那向北呢?”杨帆突然问,“军事基地就安全吗?李建德那种人,真的会守信用?” “他不会。”赵志强很脆,“但他需要人手。基地不可能让他一个人进去,他得有‘队伍’,有‘贡献’。我们就是他进门的筹码。至少在利用完我们之前,他会保证我们活着。” “当狗活着。”

小周冷笑。 “活着就是活着。”赵志强的声音陡然提高,“狗怎么了?这世道,人能比狗高贵到哪儿去?!你看看外面那些东西——”他猛地指向药库大门,那里传来的抓挠声从未停歇,“它们以前也是人!有体面的工作,有家庭,有梦想!现在呢?变成了一摊会走的烂肉!你想当人?好,那你出去,跟它们讲道理去!” 药库里再次陷入寂静。赵志强的喘息声粗重,脸上的疤痕在烛光下狰狞。 陈暮看着他,突然理解了这个人。他不是懦弱,也不是卑鄙。他只是……太想活了。经历过失去,目睹过死亡,所以抓住任何一稻草都不肯放手。 “我有个提议。” 说话的是李建国。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不按票数最多的选项走。”他说,“我们按人走。” “什么意思?” “想跟李建德的,站到赵志强那边。想向西的,站到陈暮这边。想自己走的,站中间。”李建国环视众人,“然后,药按人头分,车……”他顿了顿,“车给向西的队伍。因为只有他们需要长途跋涉。

跟李建德的去军事基地,距离近,可以步行或者找别的车。自己走的……拿药,自求多福。” 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意料。但仔细一想,却可能是唯一不让冲突爆发的办法。 “车是我们的!”赵志强的一个手下——小斌,那个年轻小伙子——突然喊道,“是我们先找到的!” “车现在是所有人的。”李建国平静地看着他,“或者你想现在打一架,决定车归谁?” 小斌涨红了脸,握紧了手里的钢管,但被赵志强按住了肩膀。

“我同意。”赵志强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药按人头平分。车……给需要的人。” 他妥协了。不是出于高尚,而是因为计算:带着重伤的老王和几个非战斗人员,跟陈暮他们抢车,胜算不大。不如拿足药品,跟李建德汇合,步行去军事基地——李建德说过,只有不到二十公里。 “我也同意。”陈暮说。他没有选择。车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那就站吧。”李建国说,“一分钟。然后分药,分道扬镳。” 蜡烛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第一个人动了。是小斌。他低着头,快步走到赵志强身后。然后是刘工——那个戴眼镜的技术员,他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也站了过去。 老吴——沉默的中年男人——犹豫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走到了中间。

他想自己走。 杨帆看向小雨,小雨看向陈暮。陈暮没有表示。这是他们的选择。 杨帆拉着小雨的手,走到了陈暮身后。他们的选择很明显。 现在,赵志强身后站着三个人(小斌、刘工,加上赵志强自己),陈暮身后站着四个(陈暮、小周、杨帆、小雨),中间站着老吴。李建国站在蜡烛旁,属于裁判的位置。老王躺在角落里,算是赵志强那边的。 还剩下两个人——赵志强那边原本的四个人,除了老王,还有两个李建德的手下。那两人一直冷眼旁观,此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跟赵哥。”其中一个说,晃晃悠悠地站到了赵志强身后。 形势明朗了。赵志强那边:赵志强、小斌、刘工、两个李建德手下,加上重伤的老王,共六人。

陈暮这边:陈暮、小周、杨帆、小雨,四人。老吴一人单走。李建国……还没选。 所有人都看向李建国。 这个手臂受伤、眼神却始终坚定的男人,看看赵志强,看看陈暮,最后看了看地上那些代表不同命运的纸条。 “我向西。”他说,然后走到了陈暮身边。 陈暮感到喉咙有些发堵。李建国选择了最艰难的路——带着伤,跟着一个固执地要去找女儿的男人,走向被尸封锁的西方。 “好。”赵志强点了点头,看不出情绪。“分药吧。” 药库里的药品被搬出来,堆在地上。抗生素、止痛药、缝合材料、消毒剂……按照十一人份平分。过程沉默而迅速,每个人都像在执行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避免任何多余的眼神接触。 陈暮这边五人,拿到了五个背包的药品。赵志强那边六人,拿了六个背包。老吴拿了自己那份,塞进一个破旧的登山包里。

车钥匙在赵志强手里。他摩挲着那把带着越野车标志的钥匙,最后走向陈暮,递了过去。 “油是满的。”他说,“后备箱还有两桶备用油。够你们开五百公里。” 陈暮接过钥匙,金属冰凉。 “谢谢。” “不用谢我。”赵志强看着他,“我只是不想欠你的。昨晚在管道间,你救过我一次。” 他说的是昨晚活尸冲进管道间时,陈暮用消防斧砍翻了差点扑到赵志强身上的那只变异体。 “保重。”陈暮说。 “你们也是。”赵志强顿了顿,“如果你真的找到了女儿……别再来城市了。往深山里走,越偏越好。这世道,人比活尸可怕。” 他转身,开始指挥自己的人收拾东西。两个李建德的手下帮忙架起老王,刘工和小斌背着沉重的药品背包。他们不再看陈暮这边一眼,仿佛即将成为陌路。 老吴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他走到药库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这两拨即将分道扬镳的人,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传来几声活尸的嚎叫,但很快远去——他选择了自己的路。

现在,药库里只剩下两拨人。 “我们什么时候走?”小周问,她已经背好了背包,撬胎棒握在手里。 “天亮。”陈暮看着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等光再亮一点,活尸活动会减少。” “李建德的人还在外面吗?”杨帆担心地问。 “可能在,可能已经去找李建德汇合了。”李建国说,“不管他们。我们走我们的。” 等待天亮的半小时里,没有人说话。陈暮检查了越野车的钥匙,确认了后备箱里的备用油和工具箱。小周在窗口警戒,观察外面的动静。李建国重新包扎了手臂的伤口,服了抗生素。杨帆和小雨靠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陈暮走到药架旁,那里还散落着一些没拿走的药品。他在一个翻倒的货架下,看到了一本硬皮笔记本。不是他的那本,而是更厚、封面印着“第六人民医院病理科”的那种。 他捡起来,随手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期从灾变前三个月开始。大部分是专业术语,他看不懂。但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期是灾变前一周。标题是:“7号实验体异常行为观察”。 内容: “……7号表现出明确的回避行为。当研究人员靠近时,它会后退至笼角,并发出低频呜咽声。这种声音会引发其他实验体的动……值得注意的是,当播放7号家人的录音时(实验体原为一名37岁男性,有妻子和两个女儿),它会停止所有动作,面向音源方向长达数分钟……脑部扫描显示,其颞叶皮层仍有微弱活动,远高于其他实验体……建议进行进一步认知测试,但上级以‘不符合伦理’为由驳回……” 陈暮快速翻到后面。

灾变前三天: “……7号于凌晨挣脱束缚。监控显示,它并未攻击值班人员,而是径直走向关押其他实验体的区域,打开了3号和5号的笼门……三者汇合后,破坏了通风系统,释放了气体……全院进入紧急状态……” 最后一页,灾变当天: “……它们离开了。所有实验体,共十二只。安保系统全部失效,像是被从内部破解了……院长下令销毁所有记录,但我觉得必须留下这些……如果我们都死了,至少有人知道,这一切不是意外……它们是学习,是计划,是……” 字迹在这里变得潦草,最后几个词几乎无法辨认。 陈暮合上笔记本,手心渗出冷汗。他想起了昨晚敲门的变异体,想起了医院里那些有组织巡逻的尸群,想起了李建德对那份“绝密文件”的狂热。 病毒不是天灾。实验,失控,有认知能力的感染者…… “天亮了。”小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窗外,灰白的光线已经足以看清后院的情况。主楼的火灾熄灭了,只剩下焦黑的框架。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