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猎人（上）
撬胎棒第二次砸下时，砸中的不是那只从门缝伸进来的怪手，而是旁边的门框。
木屑飞溅。小周这一击用尽了全力，但准头偏了——不是因为她紧张，而是因为那只手突然缩了回去。就像它知道攻击要来，提前做出了反应。
门外的撞击也停止了。那种湿漉漉的摩擦声退后了几米，但没走远。陈暮从门缝往外看，晨雾中，那个扭曲的身影站在空地上，歪着头，用那双不对称的眼睛观察着护林站。它的右手——刚才被小周砸碎骨头的那只——无力地垂着，但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好奇。
“它在等什么？”小周喘着粗气，手里紧握撬胎棒。
陈暮不知道。这个生物的行为模式完全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不像是活尸那样本能地攻击，也不像是人类那样有明确的目的。它像是在……实验。测试他们的反应，评估他们的威胁。
李建国在床上发出一声呻吟。高烧让他意识模糊，但刚才的撞击声似乎惊醒了他的一部分神智。“外面……什么……”
“别说话。”陈暮快速走到床边，检查他的状况。额头还是烫，但比昨晚稍微好一点。伤口处的绷带没有新的渗血——清创手术至少在这方面起了作用。
“我们得离开。”小周说，眼睛始终盯着门缝，“趁它还没发动下一次攻击。”
“李建国这样怎么走？”陈暮看了一眼窗外。两辆摩托车停在护林站侧面，距离后门大约十米。十米，在平时几步就能跨过的距离，现在却像天堑。带着一个无法自己行走的伤员，面对一个速度未知的怪物，这十米可能是死亡之路。
“那就只能了它。”小周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怎么？你看它挨了一击本不在乎。”
“头。”小周说，“所有生物，头都是弱点。活尸是，这东西应该也是。”
她说得对。但问题是如何接近它的头。那个东西至少两米高，手臂奇长，刚才撞门的力道显示它的力量远超常人。正面冲突，他们几乎没有胜算。
陈暮的目光扫过护林站内部。桌子、床、炉子、急救箱……没有什么能当武器的东西。等等，炉子。
护林站中央那个生锈的铁炉子，里面还烧着柴火。炉身很烫，但可以移动——下面是四个小轮子，虽然生锈了，但还能滚动。
“火。”陈暮突然说，“它可能怕火。”
“可能？”
“所有动物都怕火。这东西不管是什么，总归是生物。”陈暮已经开始行动。他抓起床上的一条毯子，裹在手上，然后去推炉子。炉子很重，加上里面的柴火和燃烧的木炭，至少有上百斤。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还是慢慢移动了。
小周明白了他的意图。她帮忙推另一边，两人将炉子推到门后，对准门缝。
“开门，引它进来。”陈暮说，“等它伸手或者伸头进来，把炉子推出去，用火烫它。”
“如果它不进来呢？”
“那我们就冲出去，用炉子开路。”陈暮看了一眼李建国，“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计划很粗糙，成功率未知。但末世里没有完美的计划，只有不得不做的选择。
小周点头。她站到门边，一只手放在门栓上，另一只手握紧撬胎棒。陈暮则站在炉子后面，准备推动。
“数到三。”小周说。
“一。”
陈暮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炉子后面。炉身透过毯子传来滚烫的温度，他的手掌开始发疼。
“二。”
门外，那个身影还在空地上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扭曲的雕像。晨雾在它身边缭绕，给它增添了几分非现实的诡异感。
“三！”
小周猛地拉开门栓，向后跳开。
门被撞开了。
但进来的不是那个怪物。
是一只鹿。
一只成年的公鹿，体型健壮，鹿角分叉，但动作僵硬得不自然。它冲进护林站，撞翻了桌子，然后一头撞在墙上，不动了。陈暮看到它的眼睛——空洞，浑浊，和活尸的眼睛一模一样。
这只鹿被感染了。
几乎在鹿冲进来的同时，那个扭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它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外，用那双不对称的眼睛看着里面的混乱场景。它的嘴角——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嘴角——向上扯了扯，又露出了那个无声的、恐怖的笑容。
它在笑。
这个认知让陈暮感到一阵寒意。它不只是有智力，它还有情绪。它在享受这场追猎。
鹿尸倒在墙边，四条腿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小周绕过鹿尸，慢慢向门口移动，想从侧面攻击。但那个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它突然向前一步，跨进了门内。
护林站内部空间有限，这个两米高的怪物一进来，立刻让房间显得拥挤而压抑。陈暮能清楚地看到它皮肤的细节——半透明的表皮下面，确实有东西在蠕动，一团团的，像是独立的生命体。它的左手完好，手指长得过分，指尖不是指甲，而是黑色的、锋利的角质突起。
它的目光扫过房间，先看向小周，然后看向陈暮，最后落在床上的李建国身上。当看到李建国时，它的眼睛——那双不对称的眼睛——同时眯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
“现在！”陈暮吼道，同时全力推动炉子。
滚烫的铁炉子带着燃烧的木炭冲向门口。炉子很重，加上冲击力，如果撞实了，足以让任何生物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但那个东西没有躲。
它伸出手——那只完好的左手——直接按在了炉子上。
嗤——
皮肉烧焦的声音伴随着一股恶臭瞬间弥漫开来。炉子的高温足以在几秒钟内烫熟皮肉，但这个东西的手按在上面，一动不动。陈暮甚至能看到它的手掌皮肤在高温下起泡、破裂、变黑，但它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那种不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好奇。
它在测试。
测试火的温度，测试自己的承受极限，测试这些“猎物”的手段。
然后它收回手。手掌已经焦黑一片，部分皮肤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但它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把手举到眼前，歪着头观察，就像科学家观察实验样本。
小周抓住这个机会，从侧面冲上去，撬胎棒狠狠砸向它的头部。
这次击中了。撬胎棒结结实实地砸在那颗扭曲的头的侧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个东西被砸得向旁边踉跄了两步，头歪向一边，脖子呈现出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但也就仅此而已。
它慢慢转过头，用那双不对称的眼睛看向小周。被击中的那侧头颅凹陷下去一块，但没有流血，只有一些半透明的粘液从裂缝中渗出。它的脖子明显断了，但似乎不影响它的行动。
它向小周伸出那只焦黑的手。
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捕食者的从容。
小周后退，但房间太小，她很快退到了墙边。那个东西一步步近，完全无视了旁边的陈暮，仿佛小周才是它此刻唯一的目标。
陈暮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抓起消防斧，从侧面冲上去，斧刃砍向那个东西的膝盖后方——不管它是什么，关节总是脆弱的。
斧刃深深砍入。这次有反应了。那个东西的身体猛地一颤，单膝跪地。它转过头，第一次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陈暮身上。那双不对称的眼睛里，好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原始的、冰冷的东西。
愤怒？还是单纯的捕食欲望？
它伸手去抓腿上的斧头。陈暮想，但斧刃卡得太深，一时拔不动。他松手后退，那个东西已经抓住了斧柄，用力一拔——斧头带着一块黑色的、像是凝固沥青般的物质被拔了出来。
它看了看斧头，又看了看陈暮，然后做了一个让陈暮永生难忘的动作。
它把斧头放进嘴里，用那些针状的骨刺咬住了斧刃。
咔嚓。
金属断裂的声音。
那把陪伴陈暮多、砍过活尸、劈过门锁、救过他性命的消防斧，在那个东西的嘴里，像饼一样被咬碎了。它咀嚼着金属碎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吞咽下去。
陈暮感到一阵眩晕。这已经不是生物范畴了。这是怪物，是噩梦，是无法用常识理解的恐怖。
小周趁这个机会再次攻击，撬胎棒砸向那个东西的后脑。但这次它似乎预判到了。它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抓——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抓住了撬胎棒的另一端。
力量差距太大了。小周全力握紧，但撬胎棒还是被轻易夺走。那个东西把撬胎棒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像折树枝一样，将它折成两段。
金属扭曲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现在，两人都失去了主要武器。陈暮只剩下一把从药库带来的匕首，小周的匕首在之前的打斗中掉了。李建国昏迷不醒，无法帮忙。而对手是一个不怕火、不怕打、能咬碎金属的怪物。
绝境。
那个东西慢慢站起来，膝盖处的伤口在快速愈合——陈暮能看到黑色的物质从伤口内部涌出，填补缺口，几秒钟内伤口就闭合了，只留下一道浅色的疤痕。
再生能力。
陈暮的脑子里闪过这个词。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对抗的东西了。逃跑是唯一的选择，但往哪逃？怎么逃？
就在那个东西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时，外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怪物的声音，也不是活尸的声音。
是枪声。
清脆的、有节奏的枪声。三连发，停顿，再三连发。制式武器的声音，和之前土匪的土枪完全不同。
那个东西猛地转头看向门外。它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警觉的表情。它不再理会陈暮和小周，转身冲向门口，速度极快，完全看不出刚才膝盖受过伤。
门外传来了更多的枪声，还有人的喊叫声。
陈暮和小周对视一眼，同时冲到门边。外面空地上，正在发生一场战斗。
三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手持自动，呈三角阵型，正在朝那个怪物射击。打在怪物身上，溅起黑色的粘液，但似乎无法造成致命伤。怪物在弹雨中左右闪躲，动作快得不合常理，它在寻找突破点。
“找掩护！”三人中的一个喊道，声音粗哑而沉稳。
陈暮认出他们穿的不是正规军制服——没有军衔标志，装备也混杂，有制式，也有改装武器。但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幸存者。
小周已经捡起了地上断裂的撬胎棒较长的部分，当作短棍握在手里。“帮忙？”
“怎么帮？”陈暮看着手里的匕首。对付活尸还行，对付那个怪物？
“吸引注意力。”小周说，“给那些创造机会。”
没时间犹豫了。陈暮点头，两人冲出护林站。
外面的战斗已经白热化。那个怪物放弃了直接冲击阵型，转而利用树木和地形周旋。它的速度太快，的很难精准命中头部。而打在身体其他部位，虽然能造成伤害，但它的再生能力让伤口很快愈合。
陈暮看到，那三个中的一个——看起来是领队，一个五十岁左右、满脸胡茬的男人——做了个手势。另外两人立刻停止射击，开始向后移动，拉开距离。领队自己则从腰间解下什么东西，拉开保险，朝怪物冲去。
是手雷。
不是制式手雷，更像是自制的燃烧弹。领队在距离怪物十米左右时投出，燃烧弹在空中划出弧线。怪物似乎意识到危险，向侧面扑倒。燃烧弹落地，没有爆炸，而是瞬间爆开一团炽热的火焰，覆盖了直径五米的范围。
火焰吞没了怪物的半边身体。这次它终于发出了声音——一种高频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它在火焰中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但燃烧弹用的显然是某种特殊燃料，粘附性极强，火焰持续燃烧。
“趁现在！”领队喊道。
另外两个同时开火，集中射向怪物的头部。这次命中了。陈暮看到怪物的头被打得连连后仰，黑色的粘液和半透明的组织液四处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