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使这样,它还没死。它挣扎着站起来,半边身体还在燃烧,头部千疮百孔,一只眼睛被打爆,另一只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领队。它发出最后一声尖啸,然后转身,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树林深处,消失在了晨雾中。
战斗突然结束。
空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燃烧的草地、弹壳、黑色的粘液痕迹,还有那只冲进护林站后就再没动过的鹿尸。
三个没有立刻追击。他们保持警戒队形,慢慢靠近护林站。领队看到了陈暮和小周,抬了抬手,示意没有敌意。
“受伤了吗?”领队问,声音依然沉稳,但呼吸有些急促。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眼下方有一道很深的伤疤,像是刀伤。
“没有。”陈暮说,“谢谢你们。”
“不是为你们。”领队毫不客气,“我们在追那东西,追了三天了。”
他走到燃烧弹爆炸的地方,蹲下检查地面上的黑色粘液,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蘸了一点,闻了闻,皱眉。“又让它跑了。”
“那是什么?”小周问。
领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暮,似乎在评估是否要回答。“你们不知道?”
“知道还用问?”小周的语气不太好,显然对领队刚才的态度不满。
领队笑了笑,笑容很短暂,几乎没有改变他脸上的严肃线条。“变异体。二级以上。我们叫它‘收集者’。”
“收集者?”
“因为它喜欢收集东西。”领队站起来,指向树林深处,“眼睛,大脑,完整的头骨。有时候也会收集其他东西——金属,电子元件,有复杂结构的东西。它有个巢,里面全是它的‘收藏品’。”
陈暮想起他早上看到的那个巢,墙壁上的眼睛,堆成金字塔的头骨。收集者,这个名字太贴切了,也太恐怖了。
“你们是什么人?”陈暮问。
“猎人。”领队简单地说,“专门清理这些变异体的猎人。我叫赵铁山,这两个是我的队员,小王和小李。”
另外两人点了点头,但依然保持警戒姿态,眼睛不时扫视周围的树林。
“猎人?”小周挑眉,“谁雇的你们?”
“自己雇自己。”赵铁山说,“这世道,总得有人做这些脏活。不然这些东西会越来越多,最后所有人都得死。”
陈暮相信他的话。从刚才的战斗看,这三个人明显有丰富的对抗变异体的经验。他们的装备、战术、配合,都不是临时凑起来的幸存者能比的。
“你们从哪里来?”陈暮问。
“北边。”赵铁山没有具体说,“一路追着这东西过来的。它很聪明,知道打不过就跑,专门挑偏僻的地方钻。这山区活尸少,它以为安全,没想到我们追得这么紧。”
他看了一眼护林站:“你们在这里过夜?”
“有个伤员。”陈暮说,“伤得很重,我们在给他做手术。”
赵铁山愣了一下:“手术?在这里?”
“没有选择。”
赵铁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我看看。”
陈暮犹豫了。赵铁山虽然救了他们,但毕竟是陌生人。在这种世道,信任陌生人往往是致命的错误。
“我懂医术。”赵铁山看出了他的犹豫,“或者说,懂怎么处理伤口。我们这种人,经常受伤,久病成医。”
陈暮看了一眼小周,后者微微点头。他们确实需要帮助,李建国的状况很不乐观。
“进来吧。”陈暮说。
护林站里一片狼藉。桌子被鹿尸撞翻,物品散落一地。李建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赵铁山走到床边,小心地解开李建国肩上的绷带。当他看到伤口和缝合线时,眉毛挑了一下。
“你缝的?”他问陈暮。
“嗯。”
“缝得真烂。”赵铁山毫不客气,“但清创做得不错,感染控制住了。他现在主要是失血过多和休克。”
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医疗包,比护林站那个专业得多。里面有静脉注射设备、血袋(已经空了)、各种药剂。
“没有血源,输血不可能。”赵铁山一边说一边给李建国检查生命体征,“但他身体底子好,如果输点营养液和抗生素,也许能撑过来。”
他动作麻利地给李建国建立静脉通道,挂上输液袋。整个过程专业得像个真正的医生。
“你以前是军医?”小周问。
“军医?不。”赵铁山笑了笑,“我是猪的。灾变前在肉联厂工作,每天处理几百头猪。解剖、放血、分割——和人体的原理差不多。”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但陈暮仔细一想,又觉得合理。处理动物尸体和处理人类伤口,确实有相通之处。
“你们要往哪去?”赵铁山一边调整输液速度,一边问。
“西边。”陈暮说,“接我女儿。”
“西边去不了。”赵铁山直截了当,“尸堵死了主要道路,而且西边现在比这边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巢’。”赵铁山说,“变异体不是随机出现的。它们有聚集性,会形成‘巢’。西边山区至少有三个大型巢,其中一个就在你们要去的方向。那里不止有收集者这种二级变异体,可能还有更高级的东西。”
陈暮感到心脏一沉。“更高级的?”
“三级,甚至四级。”赵铁山表情严肃,“二级变异体还有基本生物特征,怕火,怕爆头。三级以上就不好说了。我们遇到过一只,打上去像是打在橡胶上,手雷只能炸伤表皮,最后是用白磷弹烧了十分钟才烧死。”
他顿了顿:“至于四级……只是传闻,没人亲眼见过还活着回来。但无线电里偶尔能听到求救信号,说遇到‘无法理解的东西’。”
护林站里陷入沉默。只有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那我们怎么办?”小周问,“等死?”
“跟我们走。”赵铁山说,“回北边。我们在那边有个据点,相对安全。你的伤员需要正规医疗,否则撑不过三天。”
“我女儿在西边。”陈暮说。
“我知道。”赵铁山看着他,“但你现在去,不但救不了她,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先活下去,才能救人。”
这个逻辑无可辩驳。但陈暮无法接受。圆圆在等他,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如果他掉头北上,去所谓的“安全据点”,而圆圆在西边遭遇不测……
“给我地图。”陈暮说。
赵铁山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比士兵给的那张详细得多。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种信息:安全路线、危险区域、已知巢位置、水源点、可用的避难所。
陈暮找到他们现在的位置——护林站在地图上是一个小红点。向西,山路蜿蜒,大约八十公里后,会到达一个叫“青山镇”的地方。林薇的父母家就在青山镇旁边的一个村子里。
而从护林站到青山镇的路线上,赵铁山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二级巢(收集者型),确认。建议绕行。”
绕行路线有两条:一条向南,多走一百二十公里;一条向北,多走一百五十公里。无论哪条,都需要更多时间,更多汽油,面对更多未知危险。
“如果你坚持要去,”赵铁山指着地图,“走南线。北线要穿过另一个巢的势力范围,更危险。南线虽然绕远,但活尸少,也没有确认的变异体活动。”
“你们不是要追那个收集者吗?”小周突然问。
“追不上了。”赵铁山摇头,“它受伤了,会躲起来养伤。等它伤好了,又会出来活动。但我们已经知道它的巢在这一带,可以下次再来。”
“下次?”
“狩猎是长期工作。”赵铁山说,“我们标记所有遇到的变异体,建立档案,评估威胁等级,然后制定清除计划。这次让它跑了,下次它会死。”
他的语气里有种冰冷的、职业性的自信,让陈暮想起那些专业的害虫防治人员。只不过他们防治的不是害虫,是曾经的人类,是病毒的产物。
“你们怎么确定变异体的等级?”陈暮问。
“行为模式,再生速度,智力表现。”赵铁山说,“一级就是普通活尸,缓慢,无智力,靠本能。二级开始有初步智力,会简单,有特殊行为模式——比如收集者喜欢收集器官。三级以上,我们了解不多,但无线电里的报告提到过‘控其他变异体’‘设复杂陷阱’‘使用工具’等行为。”
陈暮想起医院那份实验记录。如果变异体真的保留甚至发展了智力,那么三级、四级变异体会有多聪明?会不会……和人类一样聪明?甚至更聪明?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你们决定好了吗?”赵铁山问,“跟我们回北边,还是继续往西?”
陈暮看向小周。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决定,但小周不是必须跟他走。她已经帮了太多,没有义务继续冒险。
“我跟你走。”小周说,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不是因为你想去,是因为我必须去。”
“必须?”
小周看向窗外,树林深处,那个收集者消失的方向。“我弟弟……如果他变成了那种东西,我希望有人能让他安息。而不是被猎,被当作怪物清理掉。”
她转回头,看着陈暮:“所以我得去看看,西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如果真有巢,真有更高级的变异体……我得亲眼看到。”
她的理由让陈暮无法反驳。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前行的理由。他的理由是圆圆,小周的理由是弟弟,李建国的理由是想活下去。这些理由没有高下之分,都是支撑他们在末世走下去的唯一动力。
“我们走南线。”陈暮最终说,“去青山镇,接我女儿。然后……再看情况。”
赵铁山看了他们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固执的人死得快。但有时候,固执的人也能活下来——因为他们不肯放弃。”
他从背包里拿出几个东西,放在桌上:两个弹匣(用的),一把(旧式但保养得很好),一盒,还有两个自制燃烧弹。
“这些给你们。”他说,“南线相对安全,但不是绝对。遇到活尸群,用枪。遇到变异体,用燃烧弹然后跑。记住,别硬拼,你们的目的是到达目的地,不是清除威胁。”
“这太贵重了。”陈暮说。在这种世道,武器和弹药比黄金还珍贵。
“算是感谢。”赵铁山说,“你们吸引了收集者的注意力,给我们创造了攻击机会。而且……”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李建国,“你们没有丢下伤员自己跑。这种人现在不多了。”
他伸出手。陈暮犹豫了一下,握住了。赵铁山的手掌粗糙有力,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保重。”赵铁山说,“如果到了青山镇,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掉头。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带着两个队员离开了护林站。陈暮和小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中,就像他们出现时一样突然。
护林站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味、燃烧弹的化学味,和那种黑色粘液的腐臭味。
陈暮回到床边。李建国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输液起了作用。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虽然还在昏迷,但至少生命体征稳定了。
“我们什么时候走?”小周问。
“等李建国能坐起来。”陈暮说,“至少要能坐在摩托车后座上。”
“那可能还要一天。”
“那就一天。”陈暮说,“我们已经耽误了这么久,不差这一天。”
小周点点头,开始收拾散落的物品。陈暮则走到门口,看着西边的群山。
青山镇就在那些山的后面。
圆圆就在那里等他。
不管前面有什么——尸、巢、变异体,还是更可怕的未知——他都会去。
因为他是父亲。
而父亲,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晨雾终于散去,阳光洒满山林。
但陈暮知道,阳光照不到所有黑暗的角落。
有些黑暗,必须亲自走进去。
他握紧了赵铁山给的。
冰冷,沉重,真实。
就像这个世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