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成绩公布后的周一,学校举行了简单的表彰仪式。江屿和陆巡站在主席台上,从校长手中接过证书。掌声雷动,闪光灯闪烁。
江屿侧目看向陆巡。他站得笔直,表情平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出一丝紧张。当校长念到“陆巡同学,荣获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级二等奖”时,江屿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仪式结束后,李老师把他们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这是自主招生的报名表。”李老师说,“江屿,你的一等奖可以申请国内任何大学的自主招生。陆巡,二等奖也有不少选择,但可能需要高考分数更高一些。”
江屿接过表格,上面列着清北复交等顶尖名校。他下意识看向陆巡的表格——列出的学校明显少一些,档次也略低。
“你们可以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李老师说,“下周交意向表。”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挤满了祝贺的同学。张昊拍着陆巡的肩膀:“可以啊!二等奖也很牛了!”
林晓晓则对江屿说:“你肯定能上清华了!”
应付完同学们的祝贺,两人终于回到教室。坐下后,江屿轻声问:“你想报哪里?”
陆巡翻看着表格:“有几个理工科强的学校还不错。学费……也相对合理。”
江屿注意到,他在几个学校后面用铅笔做了记号,都是那种提供丰厚奖学金和助学贷款的学校。
“你想学什么专业?”江屿问。
“应用数学,或者计算机。”陆巡说,“好就业,也能发挥所长。”
很实际的选择。江屿想起自己——父母早就规划好了,清华计算机系,未来的道路清晰可见。但此刻,他突然想问问自己:这是我想学的吗?
“你呢?”陆巡问。
“可能……清华吧。”江屿说,“但我还没想好专业。”
陆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江屿心里一动。
放学后,他们照例去图书馆自习。但今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我可能要开始准备自主招生的材料了。”江屿翻着清华的招生简章,“需要个人陈述、推荐信,还有可能要去北京面试。”
陆巡点头:“我也要准备。虽然学校档次不同,但程序差不多。”
“我们可以一起准备。”江屿提议,“互相改改个人陈述什么的。”
“好。”陆巡说,“你的肯定很完美,我的……可能需要多改几次。”
“别这么说。”江屿认真地看着他,“你的故事比我的精彩。从一个县城中学转来,通过努力拿到竞赛奖,一个人独立生活——这些才是招生老师想看到的。”
陆巡愣了一下:“你真这么想?”
“当然。”江屿说,“真实的故事最有力量。”
那晚,他们第一次没有刷题,而是各自写起了个人陈述。图书馆的灯光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江屿写得很顺畅——他的履历太漂亮了,几乎不需要修饰。但写到“为什么选择计算机专业”时,他卡住了。
他写了父亲的期望,写了社会的需求,写了专业的前景。但读起来巴巴的,像一篇行业分析报告,而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心声。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的陆巡写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偶尔停下来思考。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些平常看起来冷硬的线条,此刻显得异常柔和。
江屿忽然想起陆巡修收音机时的专注,想起他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想起他说“手艺人的良心比手艺更重要”时的认真。
他想,也许真正的热爱,不是写在纸上的漂亮话,而是融入骨血里的行动。
“写完了?”陆巡抬起头,发现江屿在看他。
“没有。”江屿摇头,“卡住了。你呢?”
“写了个初稿。”陆巡把本子推过来,“帮我看看?”
江屿接过。陆巡的字迹工整有力,语言朴实但真挚:
“我出生在一个小县城,父母是普通工人。从小,我就对数学有着特殊的敏感。爷爷是农机维修工,他教会我两件事:一是要有一技之长,二是要帮助他人。来到霖城一中后,我发现数学不仅是试卷上的分数,更是理解世界的语言。我希望大学能继续学习数学或计算机,用所学知识解决实际问题,像爷爷修好机器那样,让这个世界运转得更顺畅一些……”
江屿读着,眼眶有些发热。这样朴素的文字,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写得很好。”他把本子推回去,“非常真实。”
“真的?”陆巡有些不确定,“会不会太……土了?”
“不土。”江屿认真地说,“这是你的故事,独一无二的故事。”
陆巡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还有别的什么,江屿看不懂,但觉得心里很暖。
“那你的呢?”陆巡问,“我能看看吗?”
江屿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草稿推过去。陆巡读得很认真,读完抬起头:“写得很好,但……”
“但什么?”
“但感觉不像你。”陆巡说,“太……完美了,像宣传册。”
江屿笑了:“你说得对。我自己读着也觉得假。”
“你可以写点真实的东西。”陆巡建议,“比如你为什么喜欢数学,不只是因为擅长。”
江屿沉默了。为什么喜欢数学?因为从小就被夸聪明?因为能拿高分?还是因为……那些公式和定理里,有一种简洁而永恒的美?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和陆巡讨论一道几何题,陆巡画了一条极其巧妙的辅助线。那一刻,江屿感受到的不是“又被比下去了”的挫败,而是一种纯粹的、对数学之美的震撼。
“我想想。”江屿说,“谢谢你,陆巡。”
“互相帮助。”陆巡说,“我们是搭档。”
这个称呼他们已经很久没用了。江屿笑了:“嗯,搭档。”
—
自主招生的准备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江屿的父亲动用了关系,联系了清华的教授写推荐信;母亲帮他润色个人陈述,每一句都精雕细琢。
而陆巡,一切都要靠自己。他上网查资料,去图书馆借阅往届成功案例,一遍遍修改材料。江屿看着心疼,提出帮忙,但陆巡总是婉拒。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他说,“你能陪我讨论,已经很好了。”
一个周六的下午,他们约在陆巡的小屋一起改材料。春末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陆巡的第三稿个人陈述摊在桌上,江屿正在提建议:“这里可以加一个具体例子,比如你做交通优化的经历。”
“好。”陆巡记下来。
改到一半,陆巡突然问:“江屿,如果你没考上清华,会怎么样?”
江屿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就像一列精准的列车,每一站都按时到达。
“可能会……复读?”他不确定地说。
“不会考虑其他学校?”
江屿想了想:“可能也会。但……压力会很大。我爸妈,还有亲戚朋友,都期待我上清华。”
陆巡点点头:“我爸妈只希望我能上大学。至于什么大学,他们不懂,也不在乎。”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江屿听出了其中的苦涩。有时候,过高的期待是负担,但毫无期待,何尝不是另一种孤独?
“陆巡,”江屿认真地说,“不管你上什么大学,你都已经很了不起了。真的。”
陆巡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坚定:“我知道。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陆巡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在一个城市上大学,还能经常见面。继续做朋友。”
江屿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保持平静:“嗯,那样很好。”
气氛有些微妙。陆巡起身去倒水,江屿继续看材料,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离我近一点。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一圈圈扩散。
那天他们工作到很晚。离开时,天已经黑了。陆巡送江屿到公交站。
“下周就要交材料了。”江屿说,“你决定报哪几所了吗?”
“基本定了。”陆巡说,“两所北方的,两所南方的。都靠海。”
江屿笑了:“你还是想看海。”
“嗯。”陆巡望着夜空,“答应了爷爷的。”
公交车来了。江屿上车前,突然转身:“陆巡,不管我们在哪里上大学,都要保持联系。”
“一定。”陆巡说。
车开了。江屿透过车窗看着站台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有种预感——这个春天过后,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但有些东西,他希望永远不变。
—
材料递交后的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80天,70天,60天……
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课间少了打闹,多了埋头做题的身影。黑板上每天更新着“今格言”:“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今不肯埋头,明何以抬头”。
江屿依然稳居年级第一,但陆巡的排名在稳步上升。期中考试,他冲进了年级前三十。
“进步神速啊!”张昊看着成绩单感叹,“陆巡,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补脑的?”
陆巡只是笑笑,继续做题。只有江屿知道,那些进步背后的代价——多少个夜晚的挑灯夜战,多少张写满的草稿纸,多少杯提神的浓茶。
五月初的一天,自主招生的初审结果出来了。江屿毫无悬念地通过了清华的初审,获得了去北京面试的资格。陆巡也通过了两所学校的初审,其中一所就在北京。
“我们可以一起去北京了。”江屿兴奋地说。
陆巡看起来也很高兴,但眉间有忧色:“面试的时间……和网吧的排班冲突了。”
江屿心里一沉:“能调班吗?”
“我试试。”陆巡说,“但可能不行。周末的班很难调。”
那几天,江屿看着陆巡上课时偶尔走神,知道他一定在为此发愁。周五放学时,他终于忍不住:“陆巡,如果你需要钱……”
“江屿。”陆巡打断他,语气很温和,但坚定,“我们说好的。”
“可是这次不一样!”江屿急了,“这是面试,关系到你的未来!”
“我知道。”陆巡看着他,“所以我要自己解决。”
江屿不知道他能怎么解决。北京往返的车票、住宿、餐饮,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对一个需要靠维持生活的高中生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周一,陆巡告诉江屿:“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我跟网吧老板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陆巡说,“还接了个私活,帮人修电脑。够了。”
江屿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青黑,知道他一定熬了夜。心里又敬佩又心疼,但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就是陆巡。骄傲的、倔强的、永远自己扛起一切的陆巡。
出发去北京的前一晚,江屿失眠了。他爬起来,打开陆巡送的那盏台灯。温暖的光洒在书桌上,“光明”两个字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拿出记本,写:
“5月10。明天和陆巡一起去北京面试。他说他想离我近一点,虽然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我记在心里了。有时候觉得,认识陆巡之后,我才真正开始思考自己想要什么,而不是别人期望我成为什么。他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不那么完美,但更真实,更有温度。希望我们都能去心仪的大学,希望……未来的路,还能并肩。”
写完,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他和陆巡的故事,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这个春天,这个并肩作战的春天,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他。
而改变,往往始于一个微小的决定,一次偶然的相遇,一段真诚的友谊。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为远行的人送别,又像在迎接一个崭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