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联赛安排在四月初的清明假期,地点在邻省的省会宁州。这是陆巡第一次离开霖城。
出发前一天晚上,江屿收到陆巡的信息:“有些紧张。”
他回复:“我也是。但我们一起,没问题。”
第二天清晨,学校包的大巴车停在门口。五个参赛学生、带队老师王志刚,还有校长都来送行。
“同学们,放松心态,正常发挥就好。”校长叮嘱,“安全第一,比赛第二。”
王老师更实际:“记住时间分配,难题不要纠缠太久。还有,卷面要整洁。”
大巴车启动时,江屿看向窗外。父母都来了,站在路边挥手。陆巡没有家人来送,但他坐得笔直,目光平静。
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春天的田野一片新绿,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海在车窗外延展。
“第一次出省?”江屿问坐在旁边的陆巡。
陆巡点头:“嗯。宁州……比霖城大吗?”
“大一些。”江屿说,“我小时候去过,有个很大的湖。”
“湖?”陆巡眼睛亮了一下,“像海吗?”
江屿想起陆巡说想看看海:“不像,湖是静的,海是动的。但都很大,望不到边。”
陆巡望向窗外,没再说话。但江屿知道,他在想象那片从未见过的水域。
四个小时后,大巴驶入宁州市区。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比霖城繁华许多。
酒店是组委会统一安排的,标准间,两人一间。江屿自然和陆巡一间房。
房间不大,但净整洁。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
“下午自由活动,熟悉考场。”王老师在走廊里说,“晚上七点开会,不要迟到。”
放下行李,江屿提议:“去考场看看吧,然后……去湖边走走?”
陆巡点头:“好。”
考场设在宁州大学。古老的校园里梧桐成荫,红砖建筑爬满藤蔓,学术气息浓厚。他们找到明天的考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紧张吗?”江屿问。
“有一点。”陆巡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兴奋。”
江屿理解这种心情。当你为之努力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到来时,紧张和兴奋总是交织的。
从宁大出来,他们坐公交去了东湖。果然很大,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湖边杨柳依依,游船点点。
两人沿着湖岸散步。四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很好。
“真大。”陆巡站在湖边,望着远处的波光,“我爷爷说,他年轻时在工地活,最远去过长江边。他说江面宽得看不见对岸,船像叶子一样小。”
“你以后会看到更大的。”江屿说,“大学在海边的话,天天都能看海。”
陆巡笑了:“嗯。”
他们找了张长椅坐下。湖面上有游船经过,传来隐隐的笑语声。
“江屿,”陆巡突然问,“如果我们考上不同的大学……还会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江屿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当然会。朋友不是靠距离来维持的。”
“但我听说……”陆巡顿了顿,“很多人毕业后,就慢慢不联系了。”
“那是他们。”江屿说,“我们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江屿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们是……一起爬过山、修过东西、打过篮球、准备过竞赛的朋友。这种一起努力过的情谊,不会那么容易消失的。”
陆巡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我相信你。”
湖风渐起,吹皱了水面。江屿看着陆巡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想伸手帮他理一理。但他没有,只是握紧了口袋里的手。
那天晚上,王老师开了赛前最后一次会议,强调了注意事项。回到房间已经九点多。
“早点休息。”江屿说,“养足精神。”
陆巡洗完澡出来时,江屿正在整理明天的文具。看到陆巡只带了一支笔和一块橡皮,他皱起眉:“你就带这些?”
“够了。”
“万一笔没水了呢?万一橡皮丢了呢?”江屿从自己包里拿出备用文具,“这些你拿着。”
陆巡接过那支崭新的签字笔和橡皮:“谢谢。”
“还有这个。”江屿又递过去一块巧克力,“明天带着,万一饿了。”
陆巡看着手里的东西,忽然笑了:“你像我爷爷。他每次考试前,也给我准备这些东西。”
“那说明我们都关心你。”江屿说。
灯熄了。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江屿。”陆巡轻声说。
“嗯?”
“晚安。”
“晚安,陆巡。”
江屿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他想了很多:明天的考试,几个月后的高考,未知的大学生活,还有身边这个呼吸平稳的少年。
他忽然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让这个并肩作战的春天,再长一些。
—
竞赛当天,天气阴沉。早晨起来时,窗外飘起了细雨。
“下雨了。”陆巡站在窗前。
“春雨贵如油。”江屿引用了一句俗语,“是好兆头。”
早餐时,大家都有些沉默。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
考场外挤满了来自全省的尖子生和送考老师。江屿看到有人还在临阵磨枪地翻着笔记,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
他和陆巡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进考场前,王老师最后叮嘱:“沉着,冷静。你们是最棒的。”
考试开始。三个半小时,八道大题,每道题都像一座需要攀登的高峰。
江屿很快进入状态。前五题顺利,第六题卡住了。是一道复杂的代数题,他尝试了多种方法,都陷入僵局。
他抬头看了一眼斜前方的陆巡。陆巡坐得很直,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表情专注。
江屿深吸一口气,放下笔,闭目思考。三十秒后,他睁开眼睛,换了一个全新的思路——那是陆巡曾经用过的一种构造法。
思路对了!他奋笔疾书,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这道题。
最后一题写完时,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江屿放下笔,手心全是汗,但心里是充实的。
走出考场,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
“怎么样?”王老师迎上来。
“还行。”江屿说,“第六题很难。”
陆巡点点头:“我也觉得。我用了一个很绕的方法,不知道对不对。”
他们对答案时发现,第六题两人的解法完全不同,但答案一致。
“可能都对。”王老师说,“这种开放题,解法不止一种。”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成绩要一周后才公布。当天下午,他们就要返回霖城。
大巴车上,大家都很疲惫,但也很兴奋。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睡觉,有人望着窗外出神。
江屿和陆巡坐在一起。陆巡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阳光在他脸上跳跃,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江屿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陆巡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那时候的他不会想到,这个从县城来的转学生,会成为他高中生活里如此重要的存在。
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田野和村庄向后飞逝。江屿也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们都能有个好结果,希望这份并肩作战的友谊能延续,希望未来的路,即使不在一起,也能各自精彩。
回到霖城已经是晚上。江屿的父母来接他,陆巡一个人去坐公交。
“陆巡,”江医生叫住他,“顺路,我们送你。”
陆巡犹豫了一下:“不用了叔叔,我坐公交很方便。”
“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苏教授温和地说,“上车吧。”
车上,江医生问起考试情况。陆巡简单说了说,江医生点点头:“尽力就好。这种经历本身就是财富。”
到陆巡租住的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老旧的小区路灯昏暗,楼道里没有灯。
“谢谢叔叔阿姨。”陆巡下车。
“等一下。”江屿从书包里掏出手电筒,“这个你拿着,楼道黑。”
陆巡接过:“谢谢。”
“到家发信息。”江屿说。
“好。”
车开走了。陆巡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手里还握着那个温热的手电筒。
那一周是煎熬的。每天都有同学问:“成绩出来了吗?”“考得怎么样?”
江屿尽量保持平静,但心里也在打鼓。他知道这个成绩对陆巡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荣誉,更是现实的可能:自主招生资格,大学录取的优惠,甚至奖学金。
周五下午,王老师把江屿叫到办公室。一进门,江屿就看到王老师脸上抑制不住的喜色。
“成绩出来了。”王老师说,“江屿,你是一等奖,全省第五名!”
江屿心跳加速:“那陆巡呢?”
“他……”王老师顿了一下,“也是二等奖。”
江屿愣住了:“二等奖?”
“嗯,全省第五十一名。”王老师说,“很可惜,差一点就是一等奖。但他的成绩已经非常优秀了,尤其是考虑到他的基础……”
江屿没听清后面的话。他满脑子都是:陆巡知道了会怎么想?那个骄傲的、倔强的、要强的陆巡。
“什么时候公布?”他问。
“明天早上会全校通报。”王老师说,“你们都很棒,为我们学校争光了。”
江屿走出办公室,脚步沉重。他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找到了陆巡——他正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天空。
“陆巡。”江屿走过去。
陆巡转过身。他已经知道了。
“二等奖。”他说,声音很平静,“差两名。”
“已经很好了。”江屿说,“全省第五十一名,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成绩。”
陆巡笑了,但笑容里有些苦涩:“我知道。我只是……有点遗憾。一等奖的奖金是三千,二等奖是一千。差了两千块钱。”
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江屿心里一疼。
“我可以……”
“不要。”陆巡打断他,“江屿,不要说你借给我,或者说服你爸妈资助我。这是我自己的事。”
“但我们是朋友!”
“正因为是朋友,才不能这样。”陆巡看着他,眼神坚定,“朋友之间,应该有尊严的边界。”
江屿沉默了。他理解陆巡的自尊,但更心疼他的倔强。
“那接下来怎么办?”江屿问,“自主招生……”
“二等奖也有用。”陆巡说,“只是选择少一些。没关系,还有高考。”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橙红。两个少年站在天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陆巡,”江屿说,“不管结果如何,你在我心里,都是最优秀的。”
陆巡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
“你也是。”他说,“江屿,遇见你……是我来霖城最大的幸运。”
风吹过天台,带着春天的气息。远处传来放学铃响,校园里渐渐喧闹起来。
但在这个时刻,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些未说出口的、沉甸甸的情谊。
江屿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困难只能自己扛。但他希望,至少在这一程,他能陪陆巡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而陆巡看着江屿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更努力,要追上去,要配得上这份友情,要在未来,依然能站在这个人身边,以平等的姿态。
山雨欲来,前路漫漫。但少年心意,如春草蔓生,无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