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天，霖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冲刷着街道，洗去了夏的燥热，也洗去了空气中紧绷的气息。江屿站在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这场雨下得好。”苏教授端着果盘走过来，“明天应该是个凉爽天，适合考试。”
江医生今天特意调了班，在家陪他们。此刻他正检查着两个孩子的准考证和文具袋：“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都齐了。明天早上我再检查一遍。”
陆巡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这十天在江屿家，他几乎体验了一个完整家庭应有的温暖——规律的作息，营养的饭菜，关切的叮嘱，还有无条件的支持。
这是他人生中少有的，不必独自面对重要时刻的经历。
“陆巡，你爸妈打电话了吗？”苏教授轻声问。
陆巡点点头：“昨晚打了。说让我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他没说的是，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父母的声音都很疲惫。但至少，他们记得。
雨渐渐小了。江医生说：“走，出去散散步，透透气。不能闷在家里。”
四个人撑着伞走出小区。雨后的街道净清新，梧桐树叶绿得发亮。偶尔有同样散步的家长和学生，彼此点头致意，眼神里都是“明天加油”的默契。
走到学校附近时，他们停下了。校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明天这里将是战场。
“我教书二十年，送走了十几届毕业生。”江医生突然说，“每次高考前夜，我都会来这里看看。看着这些孩子走进去，走向他们的未来。”
他转向江屿和陆巡：“记住，高考很重要，但它只是一张门票。真正的人生，在门后面。无论你们拿到的是头等舱票还是站票，重要的是上了车之后，怎么走自己的路。”
这话说得深沉。江屿和陆巡都认真听着。
“爸，你当年高考紧张吗？”江屿问。
“紧张。”江医生笑了，“紧张得前一晚没睡着。但进了考场，拿起笔，反而平静了。因为知道自己准备好了。”
苏教授也说：“我也是。但考完出来，发现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一场考试，改变不了你是谁，只能决定你去哪里。”
陆巡默默记着这些话。他想起爷爷常说：“小巡，做人要脚踏实地，但眼睛要望向远方。”此刻他明白了爷爷的意思——既要认真对待眼前的考验，又要知道，人生很长，考验很多，一次成败不算什么。
回到家，简单吃了晚饭。江医生宣布：“今晚九点准时睡觉，谁也不能熬夜。”
实际上，不到九点，陆巡就感到了困意。这些天规律的作息起了作用，身体已经适应了健康的节奏。
“我去睡了。”他站起来。
“好好休息。”苏教授说，“明天早餐想吃点什么？”
“都行。”
“那就煮面条，寓意‘顺利’。”
陆巡点点头，走向客房。江屿跟上去，在门口停下。
“陆巡，”江屿说，“明天加油。”
“你也是。”陆巡看着他，“无论结果如何……”
“我们都是朋友。”江屿接上他的话。
陆巡笑了：“对。”
那晚，江屿躺了很久才睡着。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高中三年的画面：第一次见到陆巡时他冷漠的眼神，篮球场上笨拙却执着的奔跑，旧货市场修收音机的专注，雨夜病床上的脆弱，北京湖心的小船，还有无数个一起学习的夜晚。
这些画面最后定格在明天——他们将走进不同的考场，写下可能决定未来走向的答卷。
江屿突然不那么紧张了。因为他知道，无论答卷的结果如何，他已经在这三年里，交出了一份关于成长、关于友谊、关于成为更好自己的答卷。
而这，也许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
六月七，清晨。
江屿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客厅，发现陆巡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醒这么早？”江屿问。
“嗯，自然醒了。”陆巡说，“睡得挺好。”
厨房里传来苏教授忙碌的声音。很快，早餐的香气飘出来——西红柿鸡蛋面，还加了两个荷包蛋。
“一人两个蛋，考一百分。”苏教授笑着说。
江医生检查了最后的物品：“身份证、准考证、文具、水。手机不能带，放家里。”
七点半，他们出发。小区里很多家庭都在同一时间出门，彼此点头，互道“加油”。
考点设在霖城一中本校，但考场是打乱的。江屿在第一教学楼，陆巡在第二教学楼。
校门口已经人山人海。家长、老师、警察、志愿者，还有穿着各式校服的学生。警戒线外，家长们殷切的目光追随着孩子的背影。
“就送到这里吧。”江医生说，“你们自己进去。记住，沉着冷静。”
江屿和陆巡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加油。”江屿说。
“加油。”陆巡说。
他们转身，汇入走向考场的人流。走到分岔路口时，江屿回头看了一眼——陆巡的背影挺拔，步伐坚定，像奔赴战场的士兵。
第一场语文。江屿拿到试卷，先浏览了一遍。题型常规，作文题是“路”——很开放，有很多可写的角度。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时光流逝的脚步声。
另一边，陆巡也在快速答题。他的语文是弱项，但经过几个月的强化训练，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基础知识部分稳稳拿分，阅读理解仔细审题，作文……他看了一眼题目。
“路”。
他想起很多路：从县城到霖城的那条颠簸公路，爷爷蹬三轮车送他上学的小路，一个人来霖城时迷茫的前路，还有和江屿一起爬过的山路，走过的雨路，并肩前行的奋斗之路。
笔尖开始移动。他写得很流畅，那些真实的经历和感受，化作文字流淌在试卷上。
两个半小时很快过去。交卷铃响时，江屿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发挥正常。
走出考场，学生们表情各异：有兴奋讨论的，有懊恼拍头的，有面无表情的。
江屿在约定的地点等陆巡。几分钟后，陆巡走来，表情平静。
“怎么样？”江屿问。
“还行。”陆巡说，“作文写了爷爷和来霖城的路。”
“我也是。”江屿笑了，“写了我对‘路’的理解——既要有方向，也要享受沿途的风景。”
他们相视一笑，默契地没有对答案。这是江医生叮嘱的——考完一门丢一门，不回顾，不影响下一场。
中午回家吃饭休息。江医生和苏教授不问考得如何，只关心他们吃好睡好。
下午数学，这是两人的强项。试卷难度中等偏上，但都在他们的能力范围内。江屿做完还有二十分钟，检查了一遍。陆巡也是，最后一道压轴题他用了两种方法验证，答案一致。
走出考场时，两人都神色轻松。
“最后那道题，你的解法是什么？”陆巡忍不住问。
江屿描述了自己的思路，陆巡点头：“我也是。但用了不同的辅助线。”
“结果一样就行。”
第一天结束。晚上，江医生带他们去公园散步，绝口不提考试。夜色温柔，晚风清凉，紧张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第二天理综和英语。理综是陆巡的强项，他做得很快，甚至有时间为一道生物题琢磨了两种可能性。英语是江屿的天下，他提前半小时完成，仔细检查了作文的语法和拼写。
当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考点先是寂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各种声音——欢呼、尖叫、哭泣、大笑。
江屿放下笔，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三年，就这样结束了。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兴奋的学生，有人把复习资料抛向空中，纸页如雪纷飞。
在约定的梧桐树下，陆巡已经在等了。他靠着树，仰头看着树冠间的阳光，侧脸在光影中明明暗暗。
“结束了。”江屿走过去。
“嗯，结束了。”陆巡转头看他，笑了，“感觉……有点不真实。”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门外是望眼欲穿的家长们，看到孩子出来，纷纷涌上前。
江医生和苏教授也在人群中。看到他们，苏教授的眼眶瞬间红了。
“辛苦了。”江医生拍拍两人的肩膀，“不管考得如何，你们都完成了人生一次重要的历练。”
回家的车上，谁也没说话。不是沉重，而是一种释放后的空茫——为之奋斗了三年的目标突然达成，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晚饭很丰盛，但江屿和陆巡都没什么胃口。太累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
“今晚早点休息。”苏教授说，“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但那个晚上，江屿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夏虫鸣叫，脑海里一片空白。
三年的点滴在空白中慢慢浮现：早读的读书声，课间的打闹，考试的紧张，获奖的喜悦，还有那个从县城来的少年，如何一点点走进他的生活，改变他的轨迹。
他起身，打开台灯，翻开记本。最后写下一段话：
“6月8，高考结束。走出考场时，阳光很好。陆巡在梧桐树下等我，说‘感觉有点不真实’。是啊，三年就这样结束了。我们一起走过最艰难的路，一起看过山顶的出，一起面对过病痛和压力。现在，路还在延伸，但至少这一段，我们是并肩走完的。感谢遇见，感谢陪伴。无论未来如何，这段岁月，这个人，我会永远记得。”
他放下笔，关上台灯。黑暗中，“光明”两个字仿佛还在眼前。
隔壁房间，陆巡也没有睡。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手机亮了，是母亲的短信：“考完了？好好休息。爸妈为你骄傲。”
很简单的几句话，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那个旧铁皮工具箱，从最底层拿出一个信封——是爷爷去世前留给他的信，他一直没敢打开。
今晚，他拆开了信封。信纸已经泛黄，爷爷的字歪歪扭扭：
“小巡，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爷爷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人都有这一天。爷爷没什么文化，但活了一辈子，明白一个道理：人生就像爬山，有时候陡，有时候平，有时候看不清路。但只要你一直往上走，总能看见更远的风景。你聪明，肯吃苦，以后一定能走出县城，看到爷爷没看过的世界。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爷爷会在天上看着你，为你骄傲。”
信很短，但陆巡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释然。
爷爷，我走出来了。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遇到了很好的人，完成了重要的考试。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他把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拿起手机，给江屿发了条信息：“睡了没？”
几秒后回复：“没。”
“我也没。”
“在想什么？”
“很多。你？”
“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陆巡又发：“江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这三年的一切。”
这次过了很久，江屿回复：“我也是。谢谢遇见你。”
窗外，夜色深沉。但两个少年知道，黎明即将到来，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