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班级组织了一次聚会。
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自助餐厅，二十几个人包了一个大包间。气氛和考前截然不同——紧绷的弦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释放后的疲惫和茫然。
“我昨晚睡得像死猪一样。”张昊揉着眼睛，“睡了十二个小时，还是困。”
“我反而失眠了。”林晓晓说，“三点才睡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道数学题到底做对没有。”
陆巡和江屿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东西。两人都还有些恍惚，仿佛身体已经放假了，但精神还停留在备考状态。
“哎，你们俩对答案了吗？”张昊凑过来。
江屿摇头：“没。对了也没意义，等成绩吧。”
“也是。”张昊叹气，“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去想。那道物理多选题，我选了AC，但好多人说应该选ACD……”
大家开始讨论题目，争论声渐起。江屿注意到陆巡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果汁。
“不想对答案？”江屿轻声问。
陆巡摇头：“不想。对了会焦虑，错了更焦虑。不如等23号。”
江屿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陆巡说，“是学会了接受。考都考完了，结果已经定了，纠结改变不了什么。”
这话说得通透。江屿忽然意识到，这三年里，陆巡不仅在学业上成长了，在心智上，也成熟得远超同龄人。
聚会进行到一半，李老师来了。她一进门，同学们就围了上去。
“李老师，你觉得今年分数线会涨吗？”
“李老师，我那个作文题……”
李老师笑着摆手：“都考完了，就别想这些了。今天咱们不聊考试，就好好放松。”
她走到陆巡和江屿这边：“你们俩怎么样？感觉如何？”
“还行。”两人异口同声。
李老师看着他们，眼神温和：“不管结果如何，你们都已经让我很骄傲了。江屿，你一直很稳定，是我的定心丸。陆巡，你是我见过进步最大的学生。”
陆巡有些不好意思：“谢谢老师。”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老师问。
江屿说：“等成绩，填志愿。然后……可能学车？或者出去旅游。”
陆巡想了想：“我找了份暑期工，在电脑城帮忙装机修电脑。”
“挺好的。”李老师点头，“但也要注意休息，这半年太累了。”
聚会散场时，天已经黑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互相道别的话里都带着“常联系”的期许，但也知道，有些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江屿和陆巡走在最后。
“回家？”江屿问。
“嗯。”陆巡顿了顿，“谢谢你爸妈这十天的照顾。我明天就搬回去了。”
江屿心里一紧：“急什么？多住几天呗。”
“不方便。”陆巡说，“考完了，我也该回自己那儿了。而且网吧那边，老板问我要不要多排班。”
江屿知道劝不动，只能说：“那……常来家里吃饭。我妈说你不在，都没人陪她聊天了。”
陆巡笑了：“好。”
走到分岔路口，两人停下。
“那……”江屿说，“明天见？”
“明天见。”陆巡看着他，“江屿，无论成绩如何，我们……”
“我们都是朋友。”江屿接上，“永远都是。”
陆巡点点头，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夏夜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孤单。
江屿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转身回家。
高考后的子，突然变得漫长而空虚。
不用早起，不用刷题，不用背单词。时间一下子多了出来，多到让人不知所措。
江屿报名了驾校，每天早上八点去练车。下午在家看闲书、看电影，或者陪母亲买菜做饭。子很悠闲，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时常想起陆巡——他现在在做什么？在电脑城装机？在网吧值班？还是一个人在那个小屋里，看书或者修东西？
一周后，江屿忍不住去了陆巡租住的小区。敲门，没人应。隔壁邻居说：“那小伙子啊，早出晚归的，好像在打工。”
江屿给他发信息：“在忙？”
过了很久，陆巡回复：“在电脑城，今天活多。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
“晚上八点后在家。”
那天晚上七点半，江屿带着母亲做的饭菜去了陆巡那儿。敲门，门很快开了。
陆巡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上面沾了些灰尘。看到江屿，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妈做了红烧肉，让我给你带点。”江屿举起保温盒。
陆巡侧身让他进来。屋里很闷热，只有一个小风扇在转。桌上摊着几本电脑维修的书，还有一堆零件。
“你在自学？”江屿问。
“嗯。”陆巡打开保温盒，香气飘出来，“电脑城的老师傅说，多学点没坏处。暑假工结束，大学还能用上。”
江屿看着他吃饭。陆巡吃得很快，但很仔细，把每一粒米饭都吃净。
“工作累吗？”江屿问。
“还行。”陆巡说，“装一台机子五十，修电脑看情况。一天能挣一两百。”
“那很不错了。”
“嗯。”陆巡抬头看他，“你呢？在做什么？”
“学车，看闲书，无聊。”江屿实话实说，“突然没事，反而不习惯。”
陆巡笑了：“我也是。第一天睡到中午，醒来不知道该什么，心慌。还是活踏实。”
两人聊了一会儿。陆巡说起电脑城的趣事——有大学生买配件自己装机结果装反了，有大妈抱着十年前的老电脑来修说“里面有重要照片”，有小孩缠着问“这个显卡能玩什么游戏”……
江屿听着，忽然觉得这样的陆巡很真实，很有生命力。他不是那个只存在于教室和考场里的“数学天才”，而是一个会流汗、会赚钱、会讲故事的少年。
“你大学学费……”江屿试探着问。
“攒了一部分。”陆巡说，“加上助学贷款，应该够。如果考上北京那所，还有奖学金。”
“一定能考上的。”
陆巡没说话，只是继续吃饭。吃完后，他认真洗了保温盒，擦，还给江屿。
“谢谢阿姨。”他说，“很好吃。”
“我妈说，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江屿说，“她研究新菜谱，缺试吃员。”
陆巡笑了：“好。”
离开时，江屿站在门口：“陆巡，成绩出来前，别太拼了。休息休息。”
“知道。”陆巡说，“你也是。学车注意安全。”
走出楼道，夏夜的风温热。江屿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到陆巡坐在桌前看书的剪影。
那一幕，让他心里很踏实。
接下来的子，江屿隔三差五就去陆巡那儿。有时带吃的，有时只是坐坐。他们很少聊高考，聊的都是琐事——江屿学车被教练骂，陆巡修好了什么奇怪的电脑，张昊组织同学去漂流，林晓晓在准备艺考复试……
时间在闲聊中流过。六月下旬，雨季来了。霖城进入了连绵的阴雨天。
6月23，成绩公布前夜。
江屿在家里坐立不安。父母也很紧张，但尽量表现得平静。
晚上九点，陆巡发来信息：“睡不着。”
江屿立刻回复：“我也是。”
“来我这？”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回：“好。”
他穿上外套，跟父母说去找陆巡，父母理解地点头：“去吧，互相做个伴。别太晚回来。”
雨下得很大。江屿撑着伞跑到陆巡那儿，裤腿全湿了。
陆巡开门时，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是江屿生时送的那盏。温暖的光晕里，两个少年相视一笑，都有些无奈。
“你也紧张？”江屿问。
“废话。”陆巡让他进来，“准备了三年，就等明天了。”
他们坐在床上，靠着墙。窗外雨声哗啦，屋里却很安静。
“江屿，”陆巡突然说，“如果……我考不上北京那所，你会不会失望？”
“不会。”江屿认真地说，“我为什么要失望？那是你的成绩，你的选择。”
“但我答应过，要离你近一点。”
江屿心里一热：“陆巡，朋友不是用距离衡量的。就算你在天涯海角，我们还是朋友。”
陆巡看着他，灯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你知道为什么我想离你近一点吗？”
“为什么？”
“因为……”陆巡移开视线，“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这份友谊。”
“你不会失去的。”江屿说，“我保证。”
雨下得更大了。雷声隆隆，闪电不时照亮房间。
“还记得那次停电吗？”陆巡突然问，“在你家，也是这样的雨夜。”
“记得。”江屿笑了，“你说了你爷爷的事，我说了我想做的事。”
“那时候我就觉得，”陆巡的声音很轻，“你是不一样的。你不会因为我家境不好就看不起我，不会因为我是县城来的就疏远我。你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江屿鼻子有点酸：“你本来就是一个值得交往的人。聪明，努力，正直，还会修东西。”
陆巡笑了，那个笑容在雷雨声中格外温暖。
他们聊了很久。聊第一次见面，聊篮球场上的争执，聊旧货市场的收音机，聊北京湖心的小船，聊高考前病床上的对话……
回忆像雨滴，一串串落下，汇成三年时光的河流。
凌晨一点，雨渐渐小了。江屿该走了。
“明天，”陆巡送他到门口，“不管结果如何……”
“我们都要坦然接受。”江屿接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嗯。”
江屿走到楼下，抬头。五楼的窗口，陆巡还站在那里。看到江屿抬头，他挥了挥手。
江屿也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夜色。
那个夜晚，两个少年都没怎么睡。但奇怪的是，他们并不焦虑，反而有一种平静的期待——就像登山的人，经历了漫长艰苦的攀登，终于要到山顶了。无论看到的是云海还是峭壁，都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风景。
清晨五点，江屿就醒了。他打开手机，班级群已经炸了锅——所有人都在等九点的成绩公布。
苏教授准备了丰盛的早餐，但江屿吃不下。江医生拍拍他的肩膀：“放轻松，你的水平我们知道。”
八点半，陆巡发来信息：“我在网吧，这里网速快。”
江屿回复：“我在家。出来了一起吃饭。”
“好。”
九点整，江屿颤抖着手输入准考证号。页面转了很久——太多人同时在查了。
终于，成绩跳出来：
语文138，数学150，英语146，理综292，总分726。
全省排名：第3。
江屿愣住了。726分，比他预估的高了十几分。全省第三，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高度。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父母的欢呼，亲戚的祝贺，老师的电话，同学的询问……
但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陆巡。
他拨通陆巡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陆巡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多少？”江屿直接问。
沉默。然后陆巡说：“656。”
江屿心里一紧——这个分数，比北京那所学校的要求，低了二十分。
“语文121，数学148，英语128，理综259。”陆巡报着分数，声音越来越低，“全省……第187名。”
“陆巡……”
“我没事。”陆巡打断他，“这个分数，我能上很多好学校。只是……去不了北京了。”
江屿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都苍白无力。
“你多少？”陆巡问。
江屿报了自己的分数和排名。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恭喜。”陆巡终于说，“你实至名归。”
“陆巡，你听我说……”
“江屿，”陆巡的声音很平静，“我真的没事。这个成绩，我已经很满意了。对我自己，对我家人，都交代得过去。”
“可是……”
“没有可是。”陆巡说，“这是我自己考出来的分数，我接受它。你也应该为我高兴——从一个县城中学转来的学生，考了全省前两百，不值得高兴吗？”
这话说得江屿眼眶发热：“值得。你很了不起。”
“那就好。”陆巡笑了，“下午出来？我请你吃饭，庆祝你考这么好。”
“我请你。庆祝我们都完成了这个阶段的任务。”
“好。”
挂了电话，江屿坐在床边，久久不动。他知道陆巡说得对——656分，对一个从教育资源匮乏的县城来的学生来说，已经是奇迹。
但心里还是难受。为那个“离你近一点”的愿望落空而难受，为陆巡不得不再次独自面对陌生的环境而难受。
中午，班级群里沸腾了。大家互相报分数，恭喜，安慰。张昊考了681，林晓晓艺考加文化课，能去心仪的美院。
陆巡在群里发了一句：“656，谢谢大家三年的帮助。”
立刻有很多人回复：
“陆巡厉害！”
“从县城考到这个分数，太牛了！”
“恭喜恭喜！”
江屿看着那些真诚的祝福，心里稍微好受一些。陆巡用他的努力和成绩，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下午，他们在常去的面馆见面。陆巡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沉稳。
“想好报哪里了吗？”江屿问。
“嗯。”陆巡说，“南京那所，分数线应该够。还有武汉的一所，也在考虑。”
“都是好地方。”
“嗯。”陆巡看着他，“你呢？肯定是清华了。”
“应该是。”江屿说，“但专业还没想好。”
“学计算机？像你爸妈期望的那样？”
江屿犹豫了一下：“可能吧。但我也想学点别的，比如……应用数学？或者交叉学科。”
陆巡眼睛一亮：“应用数学很好。你数学底子扎实，学这个有优势。”
两人边吃边聊，像往常一样。但江屿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分别，第一次如此真实地迫近。
吃完饭，他们去场散步。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篮球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
“时间真快。”陆巡说，“感觉昨天才转学过来，今天就毕业了。”
“是啊。”江屿看着熟悉的校园，“三年，好像一眨眼。”
他们在看台上坐下。远处，高三教学楼空空荡荡，但很快，又会有新的学生坐进去，开始他们的三年。
“江屿，”陆巡突然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这三年的一切。”陆巡看着夕阳，“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还是那个只知道埋头读书的陆巡。是你让我知道，生活除了学习，还有朋友，有分享，有互相支持。”
江屿摇头：“是你让我知道，生活除了按部就班，还有另一种可能——更真实，更有温度的可能。”
两人相视一笑。夕阳的光落在他们脸上，年轻的面容镀上一层金色。
“那，”江屿伸出手，“祝我们都前程似锦？”
陆巡握住他的手：“祝我们都成为更好的自己。”
手紧紧相握，像三年来每一次击掌为誓，每一次互相打气，每一次无声的鼓励。
这一次，是为了告别，也是为了新的开始。
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但少年们的眼睛亮如星辰——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这段并肩走过的青春，将永远在记忆里闪光。
而成长，就是在一次次告别中学会珍惜，在一次次选择中学会负责，在一次次前行中学会勇敢。
答卷已经交出，分数已经确定。但人生的考卷，才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