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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栖迟身上的伤口开始溃烂,高烧不退,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转机突然降临。
并非他夜期盼的阮知微,而是苏窈。
他被狱卒粗鲁地带出牢房,伤痕累累,几乎站立不稳。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时,看到的便是苏窈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相爷!相爷您受苦了!” 苏窈扑上来,想碰他又不敢碰,眼泪不断往下掉,“他们怎么能把您打成这样……窈窈的心都要碎了!”
沈栖迟被她搀扶着,意识还有些恍惚,第一反应竟是急切地找寻另一个身影。
然而,除了苏窈,再无他人。
“微微……夫人呢?” 他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苏窈的哭声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去擦沈栖迟脸上的污渍,抽噎着道:“相爷……您别怪姐姐,姐姐她或许有她的难处。自从您被带走,府里人心惶惶,姐姐她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妾身实在是担心您,这才想尽办法救您出来……”
沈栖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是真的不打算管他了?就连他受尽折磨,生死未卜,她都无动于衷?
苏窈一边搀扶着他往外走,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这几的艰辛:
“妾身知道您这次的事非同小可,寻常门路怕是走不通。妾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想着宫中曾设登闻鼓以通民冤,虽然艰难,但总归是一条路……妾身便也想去试试,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为相爷争一线生机!”
沈栖迟闻言,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苏窈。
登闻鼓?!她去敲了登闻鼓,像当年微微那样?他眼前仿佛又闪过阮知微当年的惨烈画面,心脏骤缩。
“你……你也去跪了台阶,被吊了城墙?” 他声音发颤。那样非人的折磨,窈窈这般柔弱,如何受得住?
苏窈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眼帘,声音更加柔弱:“妾身……妾身是去了。想到相爷在里头受苦,妾身心如刀割,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说到这里,抬起泪眼:“虽也受了些苦楚惊吓,在台阶上跪得膝盖青紫,被带到那高墙之下时吓得魂飞魄散……但终究是熬过来了。”
她没将自己只是走了过场的事情说出来。
当年阮知微拼死敲响登闻鼓、为沈栖迟洗清通敌嫌疑后,卧床休养了足足数月。
当时的皇后,感佩于她的刚烈,不仅破例赏赐,更欲破格为她请封诰命夫人。
然而,阮知微却在病榻上,以重伤未愈之身,恳切地拒绝了。
她对皇后说:“登闻鼓本意应该是为百姓昭 雪沉屈。但那三千台阶,三悬吊,于百姓而言是鬼门关,是绝路啊。臣妇斗胆,用诰命夫人的恩典换减轻敲鼓的惩罚。”
皇后大为震动,当即同意了。
这件事,阮知微从未对沈栖迟细说过。她只觉得这是该做之事。
沈栖迟当时沉浸于脱罪的喜悦中,只模糊知道皇后褒奖了微微,具体细节,他并未深究。
正是这份阴差阳错的不知情,让他对苏窈口中的苦楚深信不疑。
“委屈你了,窈窈……” 沈栖迟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带着愧疚,“我竟不知,你为我受了这般惊吓。”
苏窈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前:“只要相爷平安,妾身做什么都值得。只是,姐姐她……” 她欲言又止。
沈栖迟身体一僵,是啊,为他奔走,变卖家产的是窈窈,而阮知微……他闭了闭眼,将怀中人搂紧。
“不必提她。” 他声音冷硬下来,“往后,我沈栖迟的福祸,与她再无系。”
可他全然不知,自己正将真正的明珠弃如敝履,而将鱼目捧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