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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在阴冷湿的牢房中时,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想着这或许只是走个过场,阮知微总会想办法的。
她以前不是没遇到过比这更棘手的麻烦,最后不都化险为夷了吗?
然而,这次和以前完全不同。
没有热茶和软垫,甚至连一顿像样的饭食都没有。有的只是冰冷的石床,发馊的东西。当提刑官走进来,让他如实招供时,沈栖迟还试图维持丞相的威仪。
回应他的,是一记毫不留情的鞭子,抽在他的膛上,辣地疼。
沈栖迟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们……你们敢对我用刑?!我乃当朝丞相!”
那提刑官冷笑一声,眼中没有丝毫敬畏:“沈相,这里是刑部大牢,进来了,就得守这儿的规矩。您犯了事,陛下震怒,命我们严加审讯。至于用不用刑……” 他掂了掂手中浸过盐水的皮鞭,“那得看沈相您配不配合了。”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成了沈栖迟人生中最漫长的噩梦。鞭挞、水刑、冻饿……种种他只在别人口中听过的刑罚,一一加诸己身。
疼痛无休无止,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最卑贱的囚徒一样,蜷缩在肮脏的角落里,忍受着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又是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激得他浑身剧颤,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现一些遥远的画面。
五年前,他被政敌构陷,是阮知微,换上一身素衣,摘去所有钗环,径直去了登闻鼓。
他后来才知道,敲响那面直达天听的登闻鼓,需要付出何等代价。
状告者需赤足跪行三千级台阶,一步一叩首,以示决心。若途中力竭晕倒,则视为诬告,要受重罚。
阮知微去了。那个平里最是骄傲的女子,就那样一步步,跪行完了三千台阶,膝盖磨破,额前磕出血痕,却始终挺直着背脊。
但这还不够。敲鼓前,按旧例,告御状者需被悬于城门示众三。
她也被吊了上去。春寒料峭,她只着单衣,双手被粗糙的绳索缚住,吊在巍峨的城门之下,风吹晒,唇瓣裂出血,甚至有地痞朝她扔过烂鸡蛋。整整三,她一声未吭。
最终,她的惨状惊动了当时的皇后,才给了他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而阮知微被放下来时,几乎只剩一口气,却还在虚弱地笑:“栖迟,别怕,有转机了……”
他才得以洗脱罪名,甚至因祸得福,更得陛下信任。
那样的绝境,她都将他拉回来了。
这一次……甚至还没到那个地步……
对,微微她一定在想办法。她或许正在求见哪位老臣,或许正在筹集打点所需的巨款。
她一定会来的。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这个念头,成了沈栖迟在无尽折磨中唯一的精神支柱。每当鞭子落下,冷水泼来,或饥寒交迫难以忍受时,他就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微微会来的,她不会真的不管我。
“咳……咳咳……” 他被自己的血沫呛到,艰难地喘息着,嘶声问:“外面可有人……为我之事奔走?”
牢头眼里露出古怪的神色:“沈相,您这回犯的事,可是动了宫里的东西,这风口浪尖上,谁还敢明目张胆地替您说话?”
“不……不可能……” 沈栖迟急切地反驳,“我夫人……她一定会……”
牢头嗤笑一声,打断他,“您是说阮夫人?是啊,从前您哪次有点风吹草动,不是阮夫人忙前忙后,替您打点得妥妥帖帖?别说刑部了,就是宫里那些难缠的人,阮夫人都有门路说上话。您大概不知道吧,就为了您那些不小心,阮夫人搭进去多少嫁妆银子,求了多少关系?”
“沈相,您也不想想,这京城里,有多少人盯着您这位置?每次弹劾,每次风波,真就那么轻易过去了?那是阮夫人拿着她自己的性命,在替您挡刀呢!”
沈栖迟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这些事,她处理得太好,让他几乎感觉不到背后的代价。
“不会的……这次不一样,她或许还在生气,但绝不会弃我于不顾……” 他仍在挣扎,试图说服自己。
牢头懒得再争辩,只丢下一句:“那您就等着吧。”
沈栖迟瘫软下去,伤口处的疼痛仿佛都麻木了,只剩下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越发恐慌不安。
而他心心念念的阮知微,此刻,已经在流放的队伍中,缓缓而行。
背后,是逐渐远离的京城繁华。
春桃红着眼眶,却强忍着没哭,只小声问:“夫人,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相爷他怎么办……”
阮知微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甚至泛起释然的笑意。
“春桃,” 她声音平静,“从今往后,没有相爷,也没有夫人了。”
“前尘已断,旧事皆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