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侍郎府,已是申时。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我从马车上下来,刚跨进二门,就看见陈嬷嬷站在廊下等着。她今穿了身墨绿比甲,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大小姐回来了。”她迎上来,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夫人让您去一趟,有话问。”
“现在?”
“就现在。”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等着呢。”
我跟着她往后院走。王若眉住在东跨院,院子不大,但布置得精致,一草一木都透着心思。前世我每次来这儿,都像赴刑场——不是挨骂,就是罚跪。
这次,大概也差不多。
进了正屋,王若眉靠在贵妃榻上,腿上盖着条锦被,脸色比出门时更白,眼下两团青黑越发明显。她手里捧着个手炉,炉子很旧了,铜皮都有些发黑,是我娘从前用的那个。
“夫人,大小姐来了。”陈嬷嬷禀报。
王若眉没抬眼,只盯着手炉,手指摩挲着炉盖上的花纹。半晌,才慢悠悠开口:
“晚音,过来。”
我走过去,在榻前站定。
“今去白云观,可见着什么人了?”她问,声音很轻,像在闲话家常。
“见了各府夫人小姐,还有秦嬷嬷。”我垂眼,“世子也去了,但半途吐血,被扶下去歇着了。”
“是吗。”她终于抬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我脸上,“那你……可去后厢房歇着了?”
我心里一沉。
她知道了。
是丁,白云观是王家的地盘,观里那些道士,十有八九是王家的眼线。我和赵谨言见面的事,瞒不过她。
“是。”我点头,“女儿头晕,去歇了会儿。”
“歇了多久?”
“一刻钟。”
“一刻钟……”她重复,突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陈嬷嬷忙上前给她拍背。她摆摆手,喘匀了气,又盯着我,“一刻钟,够说不少话了。说说,世子都跟你说了什么?”
“世子什么都没说。”我迎着她的目光,“他只是吐血,大夫扎针,女儿怕打扰,就出来了。”
“是吗。”她笑容一收,眼神冷下去,“可我怎么听说,你给了世子一枚铜钱?什么铜钱,能让他见了就吐血?”
我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枚顺天元宝的事,她果然知道了。
“那是我在院子里捡的,觉得有趣,就带在身上。世子见了,许是想起什么伤心事,才……”我编着谎,心却跳得厉害。
“晚音。”她打断我,声音很柔,柔得让人发毛,“我是你母亲,从小看你长大,你撒不撒谎,我看得出来。今在白云观,你跟世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一清二楚。我劝你,老老实实说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她使了个眼色,陈嬷嬷立刻上前,一把抓住我胳膊。那双手像铁钳,掐得我骨头生疼。
“夫人这是做什么?”我挣扎,但挣不开。
“做什么?”王若眉起身,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屋里回荡。我脸上辣地疼,嘴里有血腥味。
“这一巴掌,是教你知道,谁才是这府里的主子。”她盯着我,眼神疯狂,“你以为攀上赵谨言,就能扳倒我?做梦!王家要谁死,谁就得死,别说你,就是赵谨言,也不过是条苟延残喘的狗!”
她又扬手,我闭上眼,可巴掌没落下来。
是林侍郎的声音:
“住手!”
我睁开眼,看见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身后跟着几个家丁。他几步走进来,一把抓住王若眉的手腕:
“你疯了?打她做什么?”
“我疯了?”王若眉甩开他,指着我的鼻子,“老爷还不知道吧?你这好女儿,今在白云观私会镇北侯世子,两人在后厢房密谈一刻钟!她还给了世子一枚铜钱,是顺天元宝,亡国钱!她这是要什么?要跟外人勾结,害死林家吗?!”
林侍郎看向我,眼神复杂。
“晚音,你……”
“女儿没有。”我跪下来,眼泪说来就来,“那铜钱是女儿捡的,觉得好玩才带着。世子见了,问我是哪来的,我说捡的,他就吐血了。女儿吓坏了,赶紧出来了,哪有什么密谈?夫人若不信,可以问白云观的道士,女儿在里头只待了一刻钟,世子一直昏迷,大夫在旁施针,女儿能说什么?”
我哭得情真意切,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委屈——脸疼,胳膊疼,心里更疼。
林侍郎看着我,又看看王若眉,眉头皱得死紧。
“行了,都少说两句。”他摆手,“晚音,你先回去。若眉,你身子不好,少动气。”
“老爷!”王若眉不甘心,“她分明……”
“我说回去!”林侍郎突然提高声音,额头青筋暴起,“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
王若眉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眼圈一红,扑到榻上哭起来:“我这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这个家?老爷不领情就算了,还凶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侍郎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爬起来,屈膝行礼,转身出去。走出院门,还能听见王若眉的哭声,和陈嬷嬷低声劝慰的声音。
回到自己院子,我反锁房门,扑到铜镜前。脸上五个清晰的指印,红肿得厉害。我打了盆冷水,用帕子敷着,可那疼,从脸上一直钻到心里。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丫鬟:
“大小姐,老爷让送药膏来。”
“放门口。”
等脚步声远去,我才开门把药膏拿进来。是上好的玉容膏,能消肿化瘀。我挖了一大块,厚厚涂在脸上,冰凉的药膏压住辣的疼。
涂完药,我从床底拖出樟木箱,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清点。
羊皮卷、信、玉簪、铜钱、账簿、名册、药粉、银针……还有那个小瓷瓶,里头还剩六滴解药,得省着用。
我把东西重新包好,塞回床底暗格,然后坐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的天。
王若眉知道了。
她知道我和赵谨言见面,知道铜钱的事,说不定……连地窖的事也猜到了几分。接下来三天,她一定会死死盯着我,盯着后花园,盯着那口井。
得想法子,让她分心。
我想了半夜,终于有了主意。
第二一早,我去了沈清瑶的院子。
她还在“养病”,其实是被关着。院门上了锁,里头静悄悄的,只有个婆子守着。我塞了块碎银,婆子才开门放我进去。
沈清瑶坐在窗边,穿着素白中衣,头发散着,脸上没半点血色,眼神空洞,像个没了魂的布偶。看见我进来,她眼皮都没抬。
“妹妹。”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理我。
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你最爱吃的,东街王记的。”我把糕点推过去。
她还是没动,但眼珠子转了转,落在糕点上。
“吃吧,没毒。”我拿起一块,自己咬了一口。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抓了一块就往嘴里塞。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我忙给她倒了杯水。
她灌下去,喘匀了气,又开始吃,一块接一块,像饿死鬼投胎。等把一包糕点全吃完,她才抬头,看着我,眼神有了点活气: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我倒了杯茶给她,“身子好些了?”
“好?”她笑了,笑得凄惨,“我娘给我灌哑药,我爹把我关在这儿,外头都说我疯了……我好不好,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我点头,“所以我来给你指条活路。”
“活路?”她盯着我,“什么活路?”
“离开这儿。”我说,“离开林家,离开京城,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愣了愣,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林晚音,你当我傻?我娘是王家的人,我爹是林侍郎,我能去哪儿?就算跑了,也会被抓回来,死得更惨。”
“如果……你娘不是王家的人呢?”我看着她。
她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王若眉,可能不是你亲娘。”我一字一句,“你左耳后那颗红痣,我娘也有。可我娘的红痣在右耳,你却在左——除非,你是照镜子学的,学反了。”
沈清瑶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往前倾身,压低声音,“你七岁那年,是不是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三夜,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王若眉是不是告诉你,你是摔下假山磕坏了脑袋?”
她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年,我也在。”我看着她,“我看见王若眉把你从井里捞出来,你浑身湿透,昏迷不醒。她把你的衣裳换了,把你的首饰摘了,把你……变成了沈清瑶。”
“不可能……”她摇头,眼泪掉下来,“不可能……我娘待我那么好……”
“她待你好,是因为你有用。”我打断她,“你长得像我娘,尤其是那双眼睛。林侍郎看见你,就会想起我娘,就会心软。她利用你,争宠,固宠,也利用你……牵制我。”
沈清瑶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扑过来,抓住我手腕:
“你说的是真的?”
“我可以对天发誓。”
“那我……我到底是谁?”
“你是井里那个女尸的孩子。”我说,“你娘叫周婉娘,是镇北侯府的绣娘,被王若眉害死,沉了井。你本来也该死,但王若眉把你捞出来,养在身边,当作棋子。”
沈清瑶松开手,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她抱着膝盖,头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却没发出声音。
许久,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而是……恨。
“我要了她。”
“现在不行。”我按住她,“王若眉身边有陈嬷嬷,有王家的人,你动不了她。但你可以帮我,帮我拿到能扳倒王家的证据,到时候,她自然会死。”
“怎么帮?”
“明天,王若眉要去庙里上香,陈嬷嬷会跟着。你趁她不在,去她房里,找一个紫檀木匣子,上头刻着莲花。匣子应该藏在床底暗格里,或者多宝阁夹层。找到后,拿来给我。”
“里头是什么?”
“不知道。”我摇头,“但一定是王若眉最要紧的东西。有了它,我们才能制住她。”
沈清瑶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帮你。但事成之后,你要帮我离开这儿。”
“一言为定。”
第三,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今天是最关键的一天。王若眉要去庙里上香,辰时出门,未时才能回来。中间这四个时辰,是我和赵谨言动手的时间。
我早早起身,换上最不起眼的青色襦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了素银簪。对镜看了看,脸上红肿已消了大半,只剩浅浅的印子。
辰时正,外头传来动静。我推开窗缝,看见王若眉的轿子出了二门,陈嬷嬷跟在轿旁,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后门去了。
走了。
我关好窗,坐到桌边,慢慢喝了杯茶。然后起身,从床底暗格里拿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滴解药,含在舌下。
药很苦,但苦能让人清醒。
巳时初,我推开房门,往后花园去。
花园在府邸最深处,平少有人来。那口井在假山后面,井口被青石板封着,上头垒了假山石,种了爬山虎,乍一看,就像座普通的假山。
我站在假山前,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听见后门方向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三长两短。
是暗号。
我快步走去后门,开了门。赵谨言站在门外,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身后跟着四个侍卫,都穿着便服,但个个眼神锐利,身手矫健。
“世子。”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都安排好了?”赵谨言问。
“嗯,王若眉出门了,陈嬷嬷跟着,府里只剩几个看门婆子,我都打点过了。”我引他们往后花园走,“后花园平没人来,但为防万一,世子的人最好守在园子外头。”
赵谨言点头,对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个侍卫立刻分头守住花园入口,另外两个跟着我们进了园子。
到了假山前,赵谨言打量了一圈:
“就是这儿?”
“是。”我指着假山底部,“青石板封着井口,上头垒了石头。要挪开石头,再撬开石板。”
赵谨言一挥手,两个侍卫上前,开始搬石头。他们都是练家子,力气大,动作利索,不到一刻钟,假山石就被搬开大半,露出底下青石板。
石板很厚,一块就有一尺见方,四块拼在一起,封死了井口。侍卫拿出撬棍,进石板缝隙,用力——
咯吱。
石板松动了。
又撬了几下,石板被一块块掀开,露出黑黢黢的井口。一股阴冷湿的霉味冲上来,混着淡淡的、铁锈似的甜。
是尸骨腐烂的味道。
赵谨言皱眉,接过侍卫递来的火把,往下一照。
井很深,火把光只能照到一半。井壁上长满青苔,湿漉漉的,往下看,隐约能看见井底有东西,白森森的,是骨头。
“我下去。”一个侍卫说。
“小心。”赵谨言点头。
侍卫把火把绑在腰间,抓着井沿,慢慢往下爬。井壁湿滑,他爬得很慢,好半天才下到井底。
“世子!”底下传来声音,“有尸骨!两具!”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两具?我娘一具,那个男胎一具……那第三具呢?
“还有什么?”赵谨言问。
“有个铁箱子!锁着的!”
“拿上来!”
很快,侍卫背着个铁箱子爬上来。箱子不大,一尺见方,锈迹斑斑,但锁是新的,黄铜锁,闪着光。
“撬开。”赵谨言下令。
侍卫用刀背砸了几下,锁开了。打开箱盖,里头是厚厚一叠文书,用油布包着,保存得还算完好。
赵谨言拿出最上面一本,翻开,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
“是什么?”我问。
他没说话,把文书递给我。我接过,就着火光看。
是账册。但不是军需账册,是……人口买卖的账册。
上面记着一笔笔交易:
“壬辰年腊月,购女童五人,送江南。”
“癸巳年三月,购幼童十人,送北疆。”
“甲午年七月,购少女八人,送戎狄。”
每一笔后头,都标着价钱,从五十两到五百两不等。而买主一栏,清一色写着同一个名字:
王记商行。
我手开始抖。
这不是普通的贪墨,这是贩卖人口,是通敌,是……灭门的罪。
“底下还有。”赵谨言又拿出几本,翻看,脸色越来越沉,“军械图纸、边关布防图、朝中大臣的把柄……王家这是要造反!”
他把所有文书摊在地上,火把光下,那些字迹像一只只毒虫,张牙舞爪。
“有了这些,王家必死无疑。”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立了大功。”
“不是我。”我摇头,“是我祖父,是我娘,是那些死在井里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是。你放心,这些证据,我会呈给陛下。王家……一个都跑不了。”
“那世子答应我的事……”
“放心。”他收起文书,重新装进铁箱,“王若眉活不过今天。等证据一呈上去,她就是第一个掉脑袋的。”
我松了口气,可心里那弦,还是绷着。
不对。还有什么地方不对。
如果井里的证据这么重要,王若眉怎么会轻易离开?她难道不怕我们来取?
除非……她本不在乎。
因为她有更大的倚仗。
是什么?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把所有细节过了一遍:王若眉今出门上香,陈嬷嬷跟着,沈清瑶去她房里找紫檀木匣……
等等。
沈清瑶。
“不好!”我猛地转身,往后院跑。
“怎么了?”赵谨言跟上。
“沈清瑶有危险!”
我冲进后院,直奔王若眉的正屋。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屋里没人,但多宝阁倒了,妆奁翻了,满地狼藉。
“清瑶?”我喊。
没回应。
我冲进里间,看见沈清瑶躺在地上,口着把剪刀,血浸透了衣襟。她睁着眼,盯着房梁,眼神空洞,已经没了气息。
她手里,攥着个东西。
是那个紫檀木匣子,匣盖开着,里头是空的。
“还是来晚了。”赵谨言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摇头。
我跪下来,看着她死不瞑目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是我害了她。
如果我不让她来,如果我不告诉她真相,她就不会死。
“别看了。”赵谨言拉我起来,“人死不能复生。当务之急,是找到她的人,还有……匣子里的东西去哪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量四周。屋里没有打斗痕迹,沈清瑶是被一击毙命的,凶手要么是熟人,让她没有防备,要么是高手,让她来不及反应。
是谁?
陈嬷嬷跟着王若眉出门了,府里还有谁能……
“林晚音。”
门口传来声音。
我猛地回头。
王若眉站在门口,一身素衣,手里拿着串佛珠,脸上带着笑,可那笑让人脊背发凉。
她没去上香。
她一直在府里。
“你……”我后退一步。
“我怎么了?”她慢慢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沈清瑶,又扫过赵谨言,最后落在我脸上,“我的好女儿,带着外男闯进母亲房里,还了妹……你说,这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人不是我的。”我盯着她。
“是不是你的,重要吗?”她笑了,“重要的是,人死在你面前,凶器上有你的指纹,赵世子是你带来的——人证物证俱在,你逃得掉吗?”
她拍了拍手。
门外涌进来一群人,有家丁,有婆子,还有……陈嬷嬷。
她本没出门。这一切,都是个局。
“陈嬷嬷,去报官。”王若眉慢条斯理,“就说,大小姐嫉妒妹妹得宠,勾结外男,入室行凶。人赃并获,请官府来拿人。”
“是。”陈嬷嬷转身要走。
“等等。”赵谨言开口,声音很冷,“王夫人,你确定要报官?”
“世子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往前一步,挡在我身前,“你若报官,我就把井里的东西,一并呈给官府。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沈清瑶一个了。”
王若眉脸色一僵。
“井里?什么井里?我不懂世子在说什么。”
“不懂?”赵谨言从怀里掏出本账册,扔在地上,“这个,王夫人该认得吧?”
王若眉低头看去,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人口买卖的账册,翻开的那一页,记着一笔交易:
“癸巳年三月,购幼童十人,送北疆。经手人:王玉娘。”
王玉娘。是王若眉从前的名字。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她声音发颤。
“从井里拿的。”赵谨言盯着她,“不只这个,还有军械图纸、边关布防图、朝中大臣的把柄……王夫人,你说,这些东西要是呈上去,王家会怎么样?你,又会怎么样?”
王若眉后退一步,撞到门框,佛珠掉在地上,散了满地。
“不……不可能……井里的东西,我早就……”
“早就什么?”我接过话,“早就转移了?还是早就毁了?可惜,你转移的是假的,真的还在井里。我祖父留下的东西,没那么容易让你找到。”
她瞪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是你……是你搞的鬼!”
“是我。”我点头,“但也是你自作自受。你害死我娘,害死清瑶,害了那么多人,现在,该还债了。”
王若眉突然笑了,笑得疯狂:
“还债?我凭什么还债?你们林家欠我的,欠王家的,一辈子都还不清!要不是你祖父多管闲事,要不是你娘偷了侯夫人的镯子,要不是你爹优柔寡断……我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她扑过来,伸手要抓我,被赵谨言一把推开。她摔在地上,头发散了,妆花了,像个疯婆子。
“……都是……”她喃喃,突然抬头,盯着我,“但你不会赢的。林晚音,你永远赢不了。因为有些秘密,你永远不知道。”
“什么秘密?”
她笑了,笑得诡异:
“你猜,沈清瑶是谁的女儿?”
我一愣。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慢慢爬起来,整理着散乱的头发,“她不是周婉娘的女儿,也不是我的女儿。她是谁的种,你永远猜不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看我: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娘死的那天,其实生了一对双生子。一个是你,还有一个……是男孩。那男孩没死,被人抱走了。抱走他的人,是你祖父。”
我浑身血液冻住了。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她笑了,“不然你以为,你祖父为什么要在假山下挖地窖?为什么要把证据藏在那儿?他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保护林家的血脉。”
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双生子?男孩?被祖父抱走了?
那井里的男胎是谁?
沈清瑶又是谁?
“晚音。”赵谨言扶住我,“她的话,未必是真。”
“未必是假。”我摇头,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得去问父亲。”
“现在不行。”他按住我,“王若眉不会善罢甘休,她刚才那些话,是在拖延时间。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儿,把证据送出去。”
“可是清瑶……”
“她已经死了。”赵谨言声音很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她死得有价值。把证据送上去,扳倒王家,她才能瞑目。”
我看着他,又看看地上沈清瑶的尸体,最终点头。
是,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棋局还没完。
我们抱着铁箱,从后门离开。走出很远,还能看见侍郎府的屋檐,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个巨大的坟墓。
马车等在巷口,我们上了车,赵谨言吩咐车夫:
“去镇北侯府。”
马车动起来,颠簸中,着车厢,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王若眉最后那句话:
“你娘生了一对双生子……男孩没死……”
如果这是真的。
那我的弟弟,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