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白云观。
道观建在西山半腰,马车到山脚就得停。我踩着脚凳下车,抬头看,石阶蜿蜒向上,隐在晨雾里,一眼望不到头。
秦嬷嬷今换了身靛蓝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马车边,目光扫过我腕上的翠玉镯,停了停,又移开。
“上山。”她只说了两个字。
我提起裙摆,跟在后面。石阶湿滑,长着青苔,每一步都得踩实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个箱子,里头是今法事要用的香烛供品。
法事是为北疆战死的将士超度,皇后娘娘亲下的旨意。满朝文武,凡三品以上都得派人来,女眷则在偏殿观礼。我来,是太子妃安排的——她说,今白云观人多眼杂,正是见面的时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道观山门在望。青瓦灰墙,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混着晨钟,在山谷里回荡。
山门外已停了十几辆马车,都是各府女眷。我看见了礼部侍郎家的马车,看见了兵部尚书家的,也看见了……王若眉的马车。
她来了。
秦嬷嬷也看见了,脚步一顿,回头看我,眼神里有警告。
我垂眼,当没看见。
进山门,是个极大的院子,正中是主殿,供着三清。左边偏殿是女眷歇脚处,右边偏殿是法事场地,中间用屏风隔开,男左女右。
我被引到左边偏殿,里头已坐了不少人,都是各府的夫人小姐,三三两两聚着说话。我寻了个角落坐下,刚坐定,就听见门口一阵动。
王若眉进来了。
她今穿了身藕荷色对襟长袄,下系月白马面裙,头上簪着赤金步摇,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可眼下两团青黑遮不住,走路时脚步发虚,得丫鬟搀着。
“林夫人来了。”
“王姐姐,这儿坐。”
几个相熟的夫人招呼她,她勉强笑着应了,目光却在人群里扫,扫到我时,停住,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我没躲,迎着她的目光,甚至还弯了弯嘴角。
她脸色一白,手指攥紧了帕子,但很快又松开,转身和旁人说话去了。
辰时正,钟声敲响,法事开始。
右边偏殿传来诵经声,是《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道士们的声音混在一起,低低沉沉,像从地底传来。女眷们也都安静下来,垂首合十,默默诵经。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在算时辰。
太子妃说,法事要一个时辰。中间会休息两刻钟,让各府上香。那时候,右边偏殿的屏风会撤掉一刻钟,方便女眷去主殿上香。
那就是机会。
诵经声停了,主持道长扬声:“上香——”
屏风果然被撤开半边。女眷们起身,依次往主殿去。我跟在人群后,慢慢挪,目光扫过右边偏殿。
赵谨言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身素白孝服,脸色还是苍白,但背挺得笔直。他身边坐着几个武将打扮的人,都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收回目光,随着人流进主殿。殿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密密麻麻的牌位,都是北疆战死将士的。最中间一块,写着“镇北侯赵公讳明远之灵位”。
我点了三炷香,跪下,叩首。起身时,袖中滑出个东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蒲团边。
是那枚“顺天元宝”的亡国铜钱。
我没去捡,转身就走。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赵谨言正弯腰,捡起了那枚铜钱。
成了。
我回到偏殿,刚坐下,就听见外头传来惊呼:
“世子吐血了!”
人群哗然。我跟着众人出去,看见赵谨言被两个侍卫架着,嘴角挂着血丝,脸色白得像纸。大夫匆匆赶来,把脉,扎针,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摇头:
“世子伤势未愈,又悲痛过度,需静养。快扶去后厢房歇着。”
秦嬷嬷也赶过来,皱着眉:“可要回宫请太医?”
“不必。”赵谨言虚弱地摆手,“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劳烦嬷嬷,替我向娘娘告个罪,今法事,怕是不能陪到底了。”
“世子保重身体要紧。”秦嬷嬷点头,吩咐两个小太监,“送世子去后厢房,好生伺候。”
赵谨言被扶走,人群渐渐散去。我退回偏殿,刚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
“大小姐,随我来。”
是个小道童,十二三岁年纪,生得清秀,道袍宽大,袖子垂到手背。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我起身,跟着他。他引我从偏殿侧门出去,绕过回廊,穿过个月洞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院里有三间厢房,中间那间门虚掩着。
“世子在里面。”小道童说完,转身走了。
我推门进去。
赵谨言坐在靠窗的榻上,手里捏着那枚铜钱,正对着光看。听见动静,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锐利得像刀子。
“林姑娘好手段。”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眼神清明,哪有半分刚才的虚弱。
“世子过奖。”我关上门,走过去,在榻前椅子上坐下,“亡国钱引路,这招还是跟世子学的。”
“我何时教过你?”
“前世。”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死之前,你托人给我送了半块虎符,还有枚铜钱。你说,见铜钱如见你,若有事,可持铜钱去白云观,找静慧师太。”
赵谨言瞳孔猛地一缩。
“你……”
“我也回来了。”我替他说完,“从池塘底下,回来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许久,赵谨言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嘴角又渗出血丝。他没擦,只盯着我:
“难怪……难怪你能躲过秦嬷嬷的招,还能拿到账簿。我原以为你是王家派来的探子,可你若是探子,前世就不会死得那么惨。”
“世子信我了?”
“一半。”他把铜钱放在桌上,“另一半,要看你接下来说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里头有王家贪墨军饷、通敌卖国的证据,但缺了最关键的一环——第三处证据的下落。”
赵谨言打开木匣,抽出那些信,一封封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摩挲着纸页,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看到最后一封时,他停住了。
那是封很旧的信,信封上没字,里头只有半张纸,纸上画着幅图——是个地图,线条简单,但能看出是座宅子,宅子里标着三个红点。
“这是……”赵谨言抬头。
“我祖父画的。”我说,“三个红点,是藏证据的地方。祠堂和枯井的,我已经找到了。第三个,在这儿。”
我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在宅子后花园的假山底下。
“假山?”赵谨言皱眉,“我去过侍郎府的后花园,假山是实心的,底下是整块青石,挖不动。”
“是实心的,但青石底下是空的。”我看着他,“我祖父在世时,让人挖了个地窖,藏在假山底下。入口不在假山,在假山旁边那口井里。”
赵谨言猛地站起来,又因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坐回去。
“井?你是说……”
“对,就是沉我娘的那口井。”我声音很平,“井壁往下两丈,有块砖是活的,推开砖,后面是个洞,能通到地窖。但我没下去过,不知道里头有什么。”
“为什么不去?”
“因为井被封了。”我说,“我娘死后,王若眉就说井不净,让人用青石板封了井口,又在上头垒了假山。要进去,得先挪开假山,再撬开青石板——动静太大,会惊动王若眉。”
赵谨言盯着地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所以你需要人帮你。”他抬眼,“能挪假山,能撬石板,还能在王家眼皮底下,把东西运出来。”
“世子有人?”
“有。”他点头,“但我凭什么帮你?”
“就凭这个。”我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里头是解药,能解你身上的‘醉骨香’。没有这个,你活不过三个月。”
赵谨言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中……”
“前世你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打断他,“你躺在榻上,浑身溃烂,七窍流血。太医说是旧伤复发,可我知道,那是‘醉骨香’的毒发了。下毒的人,是李墨铮,但他背后,是王家。”
我往前倾身,盯着他的眼睛:
“世子,王家不仅要你爹的命,要北疆十万将士的命,也要你的命。你手里的证据,缺了第三处,就扳不倒王家。而第三处证据,只有我能拿到。我们,你替我挪开假山,我替你解毒,也替你……报仇。”
赵谨言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瓷瓶。许久,他伸手,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
“这里面……”
“寅时露,混了七种药材,其中三味只有南疆才有。”我说,“世子可以不信我,但可以试试。今夜子时,服下一滴,若有效,明此时,我们在这儿见。若无效,世子大可以了我。”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然后,他仰头,真的倒了一滴进嘴里。
药很苦,他皱紧眉,但很快,脸色变了。
“这药……”
“能暂时压制毒性,让你伤口愈合得快些。”我说,“但要除,得连服七,还得配合针灸。七之后,你身上的毒就能清净。”
他放下瓷瓶,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光。
“你要我何时动手?”
“三后。”我说,“三后是十五,王若眉每月十五都要去庙里上香,一去就是大半天。那时候府里人少,正好动手。”
“挪假山要人手,动静不小,怎么瞒过府里的人?”
“不用瞒。”我笑了,“世子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就说……是奉皇后娘娘旨意,来侍郎府查案。”
赵谨言一愣:“查案?查什么案?”
“查井里的女尸案。”我一字一句,“就说有人匿名举报,侍郎府枯井里发现女尸,皇后娘娘震怒,命世子彻查。到时候,你带人来,挪假山,撬石板,名正言顺。王若眉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赵谨言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林晚音,我以前小看你了。”
“彼此彼此。”我起身,“三后辰时,我在侍郎府后门等世子。假山底下有什么,我们……一起看。”
说完,我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我。
我停步,回头。
“你就不怕我拿了证据,翻脸不认人?”
“怕。”我说,“但我更怕王家不倒,我更怕我娘白死。世子,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点头:
“好,三后见。”
我推门出去,小道童还在门外等着,见我出来,引我往回走。回到偏殿时,法事刚好结束,女眷们正陆陆续续往外走。
秦嬷嬷在门口等着,见我回来,目光扫过我全身:
“去哪儿了?”
“后厢房歇了会儿。”我垂眼,“头晕。”
她没再多问,只点头:“走吧,回府。”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石阶湿滑,我走得小心,可还是踩空了一阶,整个人往前扑——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我。
是苏明真。她不知何时换回了小道袍,脸上抹了灰,混在人群里,像个不起眼的小道童。
“小心些。”她低声说,往我手里塞了样东西。
是个纸团。
我攥紧,跟着秦嬷嬷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我这才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苏明真的笔迹:
“王若眉在查你,小心她身边的陈嬷嬷。”
陈嬷嬷?
我想起来了,是王若眉从王家带来的陪嫁嬷嬷,五十多岁,脸圆眼小,看着和气,实则心狠手辣。前世我没少吃她的亏。
我把纸团揉碎,塞进袖袋,闭上眼。
三后。
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