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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三后,王家倒了。

倒得又快又彻底,像座被抽了地基的塔,轰然坍塌,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圣旨是午时到的侍郎府,我正给赵谨言换药。他肩上的伤开始长新肉,但毒还没清净,每天得放两次毒血,放出来的血是黑的,稠得像墨。

“林氏女晚音接旨——”

太监尖利的声音从前院传来,拖得老长。我放下药碗,擦了手,对赵谨言说:

“你躺着,我去。”

“小心。”他抓住我手腕,手指冰凉,但有力气了些,“王若眉……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

我抽出手,整理了下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已跪了一地人,林侍郎在前,王若眉在侧,后头是丫鬟婆子。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王若眉,腰板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笑,好像来的是封赏,不是催命符。

太监展开圣旨,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王氏玉娘,本为罪臣之女,冒名顶替,入侍郎府为继室。期间勾结外戚,贪墨军饷,贩卖人口,行巫蛊之术谋害,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着即褫夺诰命,押入天牢,秋后问斩。其女沈清瑶,虽非己出,然助纣为虐,已伏诛,免究。林侍郎文远,失察之罪难免,着革去侍郎之职,贬为庶民,家产充公,府邸查封。钦此。”

圣旨念完,满院死寂。

王若眉脸上的笑僵住了,一点点裂开,碎成粉末。她猛地站起来,指着太监:

“你胡说!娘娘不会不管我!我要见娘娘!我要见——”

“堵上嘴!”太监一挥手,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她,把块破布塞进她嘴里。她挣扎,头发散了,珠钗掉了,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林侍郎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但没哭,也没喊,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像被抽走了魂。

太监把圣旨塞给他,转身就走。禁军开始抄家,箱笼抬出来,柜子撬开,瓷器砸碎,布料撕烂……一片狼藉。

我退到廊下,看着这一切。王若眉被拖走时,眼睛死死瞪着我,那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剥。可我没躲,也没怕,只是看着她,直到她被拖出二门,消失不见。

然后我转身,回了厢房。

赵谨言靠在床头,听见动静,抬眼:

“完了?”

“完了。”我坐下,继续给他换药,“王家满门下狱,王皇后被打入冷宫,太子……被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呢?”

“革职,抄家,贬为庶民。”我缠好纱布,打了个结,“他该庆幸,至少保住了命。”

“那你……”

“我?”我笑了,“我还是林晚音,一个没了家的孤女。”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窗外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丫鬟的哭声,婆子的哀求声,混成一片,像场荒诞的戏。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把你的毒解了。”我收拾药箱,“然后……去找个人。”

“谁?”

“我弟弟。”我抬头,看着他,“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赵谨言一愣:

“你弟弟?你不是……”

“王若眉说,我娘生了一对双生子,男孩被祖父抱走了。”我把药箱合上,“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得去找找。万一……万一他还在呢?”

他看了我很久,点头:

“好,我帮你。”

“不用。”我摇头,“你伤没好,毒没清,先把身子养好。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不安全。”

“死过一回的人,没什么不安全的。”我站起来,“再说,我不是一个人。”

我看向窗外,苏明真正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晃着腿,朝我挥手。

赵谨言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笑了:

“也是。有她在,确实安全。”

又过了七,赵谨言的毒清了七成,能下地走动了。侍郎府也被抄空了,除了这座院子——皇帝开恩,说这是我娘的嫁妆,留给我栖身。

林侍郎搬去了城外的庄子,走时没来找我,只托人送了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婉娘的坟在东郊十里坡,第三棵柳树下。你若想祭拜,就去吧。”

我把信烧了,灰烬撒进花盆。

又过了三,赵谨言要回侯府了。他走时,我送他到门口。

“真不跟我回去?”他问。

“不了。”我摇头,“这儿挺好,清静。”

“那……有事让人来找我。”

“好。”

他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勒马回头:

“林晚音。”

“嗯?”

“谢谢。”他说得很郑重,“谢谢你救我一命,也谢谢你……掀翻了王家。”

“不用谢。”我屈膝,“各取所需罢了。”

他笑了,没再多说,打马走了。马蹄声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转身回院,关上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我和苏明真,还有满地的落叶。

“姐。”苏明真从房顶跳下来,“咱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我说,“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去哪?”

“白云观。”我说,“去找静慧师太。她是我娘的旧识,也许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不亮我们就出了城。

两匹马,两个包袱,轻装简行。苏明真扮成小道士,我扮成她的道童,一路往西山去。

白云观还是老样子,青瓦灰墙,檐角铜铃。但香火冷清了许多——王家倒了,白云观是王家的产业,受牵连,观里道士跑了一大半。

静慧师太在后山菜园里浇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来了?”

好像早知道我们会来。

“师太。”我上前行礼。

“别多礼。”她放下水瓢,在田埂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坐。”

我和苏明真坐下,菜园里飘着泥土和青菜的清香,远处是山,是云,是隐隐的钟声。

“你娘的事,我都知道了。”静慧师太开口,声音很平静,“王家倒了,是。婉娘……可以瞑目了。”

“师太,”我看着她,“我娘……真的生了一对双生子吗?”

她没马上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山。许久,才点头:

“是。一男一女,女的是你,男的……叫晚照。”

晚照。林晚照。

“他在哪?”我声音发颤。

“不知道。”她摇头,“婉娘死后,你祖父把他抱走了,送去哪,没告诉我。只说,等时候到了,孩子会自己回来。”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到了?”

“等你长大了,等你……能保护他的时候。”静慧师太看着我,“晚音,你祖父留了样东西给你,说等你来问,就交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我。

布包很旧了,褪了色,但洗得净。我打开,里面是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和我娘那支玉簪的花样一样。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晚照。

“这是你弟弟的。”静慧师太说,“你祖父说,孩子身上有块一样的,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块。将来凭这个,能认出彼此。”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玉是温的,像还带着谁的体温。

“那我弟弟……还活着吗?”

“活着。”她点头,“你祖父把他托付给一户可靠的人家,改了姓,换了名,在江南长大。今年……该十六了,和你一样大。”

江南。那么远。

“我能去找他吗?”

“能。”静慧师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但晚音,你得想清楚。你弟弟现在过得很好,平静,安稳。你去找他,也许会打破这一切。王家虽倒了,但余孽未清,万一有人知道他的身世……”

“我不会让人知道。”我站起来,“我只是……想看看他。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看他……长得像不像娘。”

静慧师太看着我,眼神复杂。许久,她叹口气:

“罢了。你要去,我不拦你。但记住,见到了,别相认。远远看一眼,就够了。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是福。”

我点头:

“我明白。”

“那去吧。”她摆摆手,“江南路远,路上小心。”

我和苏明真磕了头,起身离开。走出菜园,回头看了一眼,静慧师太还站在那儿,身影在晨雾里,像尊慈悲的佛。

下山时,苏明真问我:

“姐,你真要去江南?”

“嗯。”

“那么远,咱们盘缠够吗?”

“够。”我从怀里掏出个荷包,里头是几张银票,还有碎银,“赵谨言给的,说是谢礼。”

“他倒大方。”苏明真撇嘴,“不过姐,你真不打算跟他……”

“不打算。”我打断她,“我跟他,两清了。他做他的镇北侯世子,我做我的林晚音。往后……各走各路。”

苏明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但没再劝。

我们骑马下山,在官道上买了辆马车,一路往南。走得不快,一天走几十里,遇到城镇就歇脚,遇到山水就停留。

走了半个月,进了江南地界。天气暖了,柳绿了,花开了,空气里有水汽,黏糊糊的,和北方的冷不一样。

静慧师太给了个地址:苏州府,吴江县,桃花坞。

又走了三,到了吴江县。桃花坞在城郊,是个小镇,临着运河,家家户户种桃树,这个时节,桃花开得正好,一片粉,像云,像霞。

我们在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安顿好后,我去打听。

镇上人都知道那户人家,姓陈,是外来户,十六年前搬来的。当家的叫陈砚,是个教书先生,妻子陈氏,做些绣活贴补家用。两口子有个儿子,叫陈明,在县学读书,今年十六,生得俊秀,功课也好,是镇上最有出息的少年郎。

我问清了陈家的位置,在镇子东头,临着河,三间瓦房,带个小院。院里有棵老桃树,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落了满院。

我没敢靠太近,只在对面的茶摊坐着,要了碗茶,慢慢喝。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院门开了,出来个少年。

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但净整洁。他生得清瘦,眉眼细长,皮肤很白,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那种白。头发用布带束着,背有点驼,是常年读书伏案落下的。

他提了个竹篮,篮里装着书,往镇外走。我起身,远远跟着。

他去了镇外的义学,是间破庙改的,里头坐了十几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都有。他走进去,孩子们围上来,喊他“陈先生”。

他笑着应了,放下篮子,开始上课。教《千字文》,教《百家姓》,也教算学。声音不高,但清晰,耐心,孩子们听得认真。

我在窗外看了很久,看他教课,看他给孩子们擦鼻涕,看他在沙地上写字,看他……笑起来的样子。

他笑时,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我娘也有。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玉佩,手心全是汗。

是他。是我弟弟。

他还活着,过得很好,在教书,在读书,在……做他喜欢的事。

这就够了。

我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回到客栈,苏明真在等我。

“见到了?”

“嗯。”

“怎么样?”

“很好。”我坐下,倒了杯茶,手还在抖,“长得像娘,特别是眼睛。他在教书,孩子们都喜欢他。他爹娘待他好,家里虽不富裕,但和睦。”

“那……要相认吗?”

“不。”我摇头,“师太说得对,不知道,反而是福。他现在过得很好,平静,安稳。我若出现,只会打乱他的生活。王家余孽未清,万一有人知道他的身世……”

我没说下去,但苏明真懂了。

“那咱们……回去?”

“嗯。”我点头,“明天就走。”

第二,我们启程回京。

走时,我又去了一趟桃花坞,远远看了一眼。陈明在院里晒书,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他抬头,看天,看云,看满树的桃花。

然后他笑了,那个梨涡浅浅的,像盛了蜜。

我也笑了,笑着转身,上马,离开。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片桃花,粉粉的,在春风里摇晃,像场舍不得醒的梦。

够了。知道他还活着,过得好,就够了。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回到京城,已是暮春。

侯府派人来接,说赵谨言在府里设宴,请我过去。我推了,说身子不适,改再叙。

我在侍郎府的旧院里住下,把院子修了修,种了花,养了草。苏明真常来,有时扮成小道士,有时扮成丫鬟,来了就蹭饭,吃完了就跑。

子一天天过,平静得像潭死水。

直到那,有人敲门。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少年,一身青布长衫,背有点驼,手里提着个竹篮,篮里是几枝桃花。

他看着我,笑了,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阿姐,”他说,“我回来了。”

我站在门里,看着他,手里的帕子掉了,被风吹走,飘到院角的桃树下。

桃花开了,粉粉的,像那年江南的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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