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门里,院门外站着那个少年。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卷起地上零星的桃花瓣,一片粉的打着旋儿贴在他洗得发白的衣摆上。
他说“阿姐”。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笃定的熟稔。左颊那个浅浅的梨涡盛着暮春午后的光。
帕子从我手里滑落,被风托着,晃晃悠悠,最后挂在了院角那株半死不活的老桃树枝桠上。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晚照?”我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他点头,笑意更深了些,那点梨涡也跟着漾开:“是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门槛。竹篮里的桃花枝轻轻晃动,花瓣簌簌落下几片。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院门,闩好,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然后他把竹篮放在井台边,直起身,仔细地看我,目光从我散乱的鬓发看到沾了泥的鞋尖,又从鞋尖看回我的眼睛。
“阿姐,”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过得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好?还是不好?死过一回,报了仇,找到了弟弟,却好像把什么都掏空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桃树枝叶的沙沙声,还有我擂鼓般的心跳。
“你……”我听见自己艰难地开口,“怎么找到这里的?”
“静慧师太给了我地址。”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递过来。
是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背面刻着“晚照”二字。和我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我的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触电般缩回,又慢慢伸过去,拿起那块玉佩。是真的,玉质、雕工、字迹,分毫不差,连边缘一处极细微的磕痕都吻合——那是小时候我不小心摔的,娘心疼了许久。
“师太说,时候到了。”林晚照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说,王家倒了,该让我回来了。她说……阿姐在等我。”
我攥紧玉佩,冰凉的玉硌着掌心,生疼。静慧师太……她到底还知道多少?为什么现在才让他回来?是真的“时候到了”,还是……又一场风暴的开始?
“你在江南……”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发颤,“过得好吗?养父母对你好不好?”
“陈先生和陈夫人都很好。”他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他们教我读书识字,待我如亲子。只是我……我从小就记得一些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那双酷似娘亲的杏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迷茫的水汽。
“我记得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有水声,有哭声。记得一个女人……她抱着我,身上有血,很腥。她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我就到了一个很亮的地方,很多人,很多声音,再后来,就是陈先生抱着我,坐了很久的船。”
井。他记得井。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他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我总梦见一个姐姐。看不清脸,但知道是她。她有时候在哭,有时候在挨打,有时候……泡在水里,很多水草缠着她。”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阿姐,我梦里的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我看着他伸到半空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这是一双读书人的手,净,温暖,和我那双沾过血、捣过药、画过符的手截然不同。
我应该推开他,告诉他不是,告诉他那些只是噩梦,告诉他回去过他的安稳子。就像静慧师太说的,不知道,反而是福。
可我说不出口。
对着这双眼睛,这张脸,这个在梦里见过我所有不堪和痛苦的弟弟,我说不出谎。
“是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你梦见的那些,都是真的。我哭过,挨过打,也……差点淹死。”
林晚照的手落了下来,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和我一样。
“所以,那些都是真的。”他喃喃,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长久以来的猜测,“王家,王若眉,井里的……娘,还有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
他提到了“那个孩子”。他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
“师太还跟你说了什么?”我反手抓住他的手,指尖用力。
他垂下眼帘,长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说,当年抱走我,是为了保住林家最后一点血脉。她说,我身上流着林家的血,也流着……不该流的血。她没明说,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王家的血。”
我呼吸一滞。
“她说,我的生父……可能不是林侍郎。”林晚照抬起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和痛楚,“阿姐,这是真的吗?我……到底是谁?”
院墙外忽然传来几声突兀的鸟叫,尖利,短促,像是某种信号。我猛地回神,拉着他往屋里走:“进来说。”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窄榻,墙上光秃秃的,只有窗台上摆着个粗陶瓶,着几支新摘的野花。我把林晚照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到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师太说的,不全对。”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告诉他一部分真相,“你的生父,是林侍郎。这点毋庸置疑。娘当年怀的,确实是双生子。王若眉要害的,也是我们两个。但你被祖父送走了,我留了下来。”
我略过了王若眉那些关于“双生子其中一个可能不是林家血脉”的疯话。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不想让他背负更多。
“那井里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娘,和另一个……可能是王家用来替换你的孩子。”我说得艰涩,“王若眉当年想用那个孩子冒充你,留在府里当棋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孩子死了,被扔进了井里。这件事,连父亲可能都不完全清楚。”
林晚照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影都挪了一寸。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所以,我不是被抛弃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是被……救走的。”
“是。”我点头,心里某个地方酸涩得发胀,“祖父、娘,还有静慧师太,他们拼了命,才把你送出去。”
他抬起眼,眼圈红了,但没有泪。那眼神里有种过于沉重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了悟。
“那阿姐你呢?”他问,“他们把你留下了。”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可这句话像把钝刀子,慢慢割开我心里结了痂的伤口。
“我……”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我竟然无法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留下我?因为我是女孩?因为我要替林家承受这一切?还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能活下来?
“因为你需要有人记住。”我最终这样说,“记住娘是怎么死的,记住林家是怎么败的,记住……仇人是谁。”
林晚照看着我,那双酷似娘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慢慢凝固成一种坚硬的光芒。
“我回来了。”他说,“阿姐,你不用一个人记着了。”
暮色渐渐染上窗纸,屋里没有点灯,暗影一点点爬上来。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竹篮里的桃花静静散发着清淡的香气,混着屋里陈旧的木头和尘土味道,莫名让人心头安定。
直到院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敲得很急,三长两短,是苏明真的暗号。
我起身去开门,苏明真像条泥鳅似的溜进来,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脸上还抹着锅灰,道袍下摆撕破了一块。
“姐!不好了!”她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宫里出事了!”
“什么事?”我心里一紧。
“太子……废太子,昨儿夜里在冷宫暴毙了!”苏明真喘着气,“说是突发心疾,但太医院的人验了,是中毒!跟王皇后中的是同一种毒!”
“什么?!”我心头巨震。废太子被圈禁在冷宫,看守森严,谁能给他下毒?还是和王皇后一样的毒?王皇后不是被软禁在凤仪宫吗?
“还有更邪门的!”苏明真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王皇后疯了!今儿一早,她在凤仪宫里又哭又笑,嚷嚷着什么‘’、‘双生子索命’,还……还拿簪子划花了脸!”
双生子索命?
我后背窜起一股寒意,猛地看向屋内的林晚照。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宫里现在乱成一锅粥。”苏明真继续道,“禁军封了宫,许进不许出。秦嬷嬷被押走了,听说用了刑,但什么都没吐出来。陛下震怒,下令彻查,现在所有跟王家、跟废太子有牵连的人,都被盯上了!”
“赵谨言呢?”我问。
“侯府也被围了,说是保护,其实就是软禁。”苏明真撇嘴,“世子让人偷偷递了消息出来,说让你千万别进宫,也别跟任何人提起……你弟弟的事。”
消息递得出来,说明情况还没到最坏。但赵谨言特意提醒“弟弟的事”……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静慧师太告诉他的?还是宫里已经听到了风声?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飞快闪过。王皇后突然发疯,废太子暴毙,双生子索命……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姐,咱们得避避风头。”苏明真扯了扯我的袖子,“我来的路上,看见好几拨官差在附近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人。你这儿……怕是不安全了。”
我看向林晚照。他站在昏暗中,身姿挺拔,侧脸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出一种玉雕般的冷硬轮廓。他不再是桃花坞那个温润安静的教书先生陈明,他是林晚照,是林家的儿子,是我的弟弟。
他此刻回来,是福,还是祸?
“阿姐,”林晚照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我回来,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几乎是立刻反驳,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我吸了口气,缓声道:“这里不安全,你先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白云观。”我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但很稳,“静慧师太既然让你回来,那里应该最安全。而且……”
而且,我需要问问她,到底还知道些什么。关于王皇后的疯,关于废太子的死,关于那所谓的“双生子索命”。
苏明真立刻道:“我去准备马车!后门巷子等我!”
她说完,又像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林晚照。我匆匆收拾了几件紧要东西——药囊、银针、几本手札、还有那两块玉佩,用布包好系在身上。林晚照安静地看着我动作,然后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斗笠和蓑衣——那是前几下雨时我随手放的。
“戴上。”他把斗笠递给我,“遮一遮脸。”
我接过斗笠,指尖碰到他的,很凉。我们都没再说话,一前一后走出屋子,穿过寂静的院子。井台上的桃花在暮色里颜色黯淡,像褪了色的血。
走到院门边,我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住了没多久的院子。空荡,破败,墙角那株老桃树在风里抖着稀疏的叶子。
然后我拉开门,和林晚照一起,走进了沉下来的夜色里。
巷子很黑,没有灯。苏明真赶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等在那里,车帘低垂。我们飞快地钻进车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驶向城门方向。
车厢里很窄,我们三个挤在一起。苏明真在外头赶车,压着嗓子哼着不成调的道经。林晚照靠坐在我对面,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有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在偶尔漏进来的月光里一闪而过。
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夜色里的京城像个蛰伏的巨兽,楼阁的影子黑黢黢的,偶有几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火,像是兽的眼睛。远处宫城的方向,似乎比别处更暗沉一些,像笼着一层不祥的阴云。
废太子死了,王皇后疯了,秦嬷嬷落网……王家这座大山看似倒了,可倒塌时扬起的尘埃,却可能把更多人埋进去。
还有那句“双生子索命”。
我放下车帘,在黑暗中摸索到林晚照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先是一僵,然后慢慢回握过来,温热,有力。
“阿姐,”他在黑暗里低声说,“别怕。”
我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
马车穿过寂静的街道,驶向城门。守城的兵卒似乎比平多,盘查也严,苏明真掏出路引和度牒,又塞了块碎银,才被放行。
出了城,官道两旁是黑沉沉的田野,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是村落。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们都没有睡意。苏明真在外头低声说:“姐,咱们真去白云观?万一静慧师太也……”
“她不会。”我打断她,“如果她想害我们,就不会让晚照回来。”
话虽如此,我心里也没底。静慧师太知道太多秘密,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林晚照回来,到底是为了保护他,还是……另有所图?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离京城越来越远。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画面:王若眉狰狞的脸,沈清瑶口的剪刀,赵谨言咳血的样子,井底的白骨,江南的桃花,还有林晚照站在门口,笑着叫“阿姐”的模样。
这些画面绞在一起,缠成一团乱麻。而我握着弟弟的手,在这辆奔向未知的马车上,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复仇结束了。
但我和林晚照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前方等待我们的,不再是已知的仇恨和阴谋,而是更深的迷雾,和迷雾后,那双推动一切的手。
马车碾过一块石头,重重颠簸了一下。林晚照下意识地扶住我的肩,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我摇头,在黑暗里朝他笑了笑,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车窗外,远远传来寺庙的钟声,沉重,悠长,一声一声,敲在渐渐亮起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