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苏明真溜回来时,我正用铜盆接窗檐滴下的夜露。寅时露,破晓前最后一缕阴气凝成的水,最是清寒,能解百躁,也能作药引——若是用来画符,朱砂混寅时露,符力能增三成。
“接这个作甚?”她翻窗进来,道袍下摆湿了半截,靴子沾着泥。
“有用。”我把铜盆放稳,盆底已积了薄薄一层,映着烛光,像碎银子,“东西取来了?”
“嗯。”她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比我想象的小,一掌就能握住,“井壁往下两丈,确实有块松动的砖,后面是个洞,就藏着这个。我摸黑掏的,没人看见。”
我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裹得严实。拆开三层油布,里面是个扁平的铁盒,锈得厉害,但盒盖上隐约能看出个印记——是朵半开的莲。
莲花印记……镇北侯府的徽记。
打开铁盒,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羊皮,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墨色已淡,但还能看清标题——《北疆军需调拨实录》。期是三年前,记录人署名是“周成”——我娘的名字。
一断成两截的玉簪,是我娘常戴的那支,簪头雕着并蒂莲,摔碎了,茬口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涸的血。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没字,但封口盖着朱红火漆,漆印是个“王”字。
我没急着拆信,先展开羊皮卷。上面记着一笔笔军需调拨:
“十月初九,拨棉衣五千件,实发三千。”
“冬月十五,拨箭镞三万支,实发一万五。”
“腊月初一,拨军粮十万石,实发六万。”
每一笔后头都有批注:“王记绸缎庄供”、“李记铁铺供”、“陈家粮行供”。而这些商号背后,都连着王家。
最后一行字,墨迹格外重,像是用尽了力气写的:
“侯爷疑,欲查。腊月廿三,侯爷夜巡遭伏,失踪。副将李墨铮接管军务,次即补全所有亏空账目。此中有诈,然吾人微言轻,唯留此证,待后人察。——周成绝笔”
腊月廿三。老侯爷失踪的子。
我娘死在腊月初七,十六天后,老侯爷出事了。
是巧合吗?
“看完了?”苏明真凑过来,目光落在羊皮卷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我娘……就是因为这个死的?”
“不止。”我拿起那封信,拆开封口。火漆碎了,露出里面薄薄一张纸。
纸上只有三句话,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
“婉娘:见字如晤。侯爷疑账,已派心腹暗查王家。若吾有不测,此信与羊皮卷,务必交予世子。另,汝有孕之事已被王家知晓,速离京城,去白云观寻静慧师太,她会护你。——林文远”
林文远。我父亲的名字。
信末没有期,但墨迹晕染处,有几个极淡的指印,是血指印。
“这信……”苏明真声音发颤,“是你爹写给我娘的?”
“嗯。”我把信纸摊平,对着烛光细看。纸是上好的宣纸,但边缘有焦痕,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信的内容很明白——三年前,我爹就知道王家在军需上做手脚,也知道我娘怀了孕,他让我娘逃。
可我娘没逃成。
她死在了腊月初七,肚子里还有个成形的男胎。
“王家知道我娘怀了你爹的孩子,所以灭口?”苏明真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可他们怎么知道我娘藏了证据?又怎么知道证据在井里?”
“有人告密。”我说,“而且这个人,能接近我娘,能拿到她的东西,还能在我爹眼皮底下,把她沉进井里。”
苏明真猛地抬头:“王若眉?”
“不止。”我把羊皮卷、玉簪、信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处,“王若眉当年刚进府,没这么大本事。井是枯井,在偏院最深处,寻常人找不到。尸体要沉进去,得有人放风,有人动手,有人善后——至少三个人。”
“府里有王家的内应。”
“而且不止一个。”我看向窗外,天色开始泛青,寅时快过了,“秦嬷嬷今天我选死法,是试探。她想知道我手里有多少筹码,敢不敢鱼死网破。我亮出那本假账簿,她信了,因为她不知道真的在我这儿。但她一定会去查,查账簿来源,查谁给我通风报信。”
“那咱们得快。”苏明真站起来,“太子妃答应引见赵谨言,是三后白云观的法事。这三天,王家一定会有所动作。”
“我知道。”我把铜盆里的寅时露倒进一个小瓷瓶,塞好塞子,“所以天亮之后,我得去个地方。”
“去哪?”
“见我爹。”
苏明真一愣:“现在?他昨晚才默许秦嬷嬷处置你,这会儿去见,不是自投罗网?”
“正因为默许了,我才更得去。”我把瓷瓶揣进袖袋,“让他知道,我没死成,而且手里有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他要想保全林家,就得保我。”
“可要是他狠心……”
“他不会。”我打断她,“我爹这个人,最重家族名声,最怕祖宗基业毁在自己手里。我手里有王家贪墨军饷的证据,这事一旦捅出去,林家就是同谋,满门抄斩。他不敢赌。”
苏明真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姐,你比我狠。”
“死过一回的人,没什么不能狠的。”我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你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三后白云观,你扮成小道士,在偏殿等我。”
“那你……”
“我走正门。”我理了理衣襟,把碎发别到耳后,“天亮了,该请安了。”
林侍郎的书房,烛火还亮着。
我跪在门外青石板上,额头触地,已经跪了半炷香时间。门没开,里头也没动静,只有晨风吹过回廊,卷起几片枯叶。
膝盖疼,脚心疼,但我没动。前世在侯府,我跪过更久,冰天雪地里,侯夫人让我跪在院中思过,跪到晕过去,醒来接着跪。比起那些,这不算什么。
又过了半炷香,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管家出来,弯着腰:“大小姐,老爷请您进去。”
我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门框才站稳。一步一步挪进去,书房里烟气缭绕,林侍郎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卷书,但眼神涣散,本没在看。
“父亲。”我跪下行礼。
他没叫我起来,也没看我,只盯着手里的书卷,许久,才开口:
“昨夜宫里的事,我听说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女儿无能,给父亲添麻烦了。”
“麻烦?”他笑了,笑声涩,“你倒有自知之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牵扯进宫女人命,还让皇后娘娘亲自过问——林晚音,你是不是觉得,林家这棵大树,倒不了?”
“女儿不敢。”
“不敢?”他终于抬眼看我,眼底全是血丝,“你敢得很。秦嬷嬷给你三条路,你一条都不选,还敢拿账簿要挟她。谁给你的胆子?”
我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
林侍郎盯着油布包,没动。
“这是什么?”
“女儿昨夜,在祠堂供桌下找到的。”我垂着眼,“本来想交给父亲,可昨晚事发突然,没来得及。”
他盯着油布包,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下腰,捡起来。拆开油布,露出铁盒,打开盒盖——看到羊皮卷和信纸的瞬间,他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是恐惧。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你……你从哪弄来的?”他声音发颤。
“祠堂供桌下,第三列第二块砖后面。”我抬眼,看着他,“父亲,我娘死的那天,您在哪儿?”
他手一抖,铁盒差点掉在地上。
“你胡说什么……你娘是病死的,全府都知道……”
“全府都知道的,未必就是真的。”我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钻心,但站得笔直,“就像全府都知道,王若眉是您的远房表妹,温柔贤惠,对我和清瑶一视同仁。可我知道,她右手虎口有道疤,是七岁时学绣花被针扎的,那道疤的形状,和王家嫡女王玉娘的一模一样。”
林侍郎瞳孔骤缩。
“我也知道,沈清瑶左耳后有颗红痣,我娘也有。可我娘的红痣在右耳,清瑶的在左——除非,她是照着镜子学的,学反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炸开,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许久,林侍郎瘫坐在椅子上,手捂着脸,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在笑,笑得凄厉,笑得绝望。
“……都是……”
“什么?”我问。
“你娘……是我害死的。”他放下手,脸上全是泪,但眼睛是空的,“不,不是我动的手,是我……是我默许的。”
他盯着虚空,像在跟不存在的人说话:
“那年我中进士,王家来提亲,要把嫡女王玉娘嫁给我做续弦。我不愿,我有婉娘,我们有孩子……可王家势大,我得罪不起。王玉娘说,她可以不嫁,但婉娘不能留,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留。”
“所以你就让我娘死?”
“我不知道……”他摇头,眼泪淌下来,“王玉娘说,只是让婉娘‘病’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就送她出府,给她一笔钱,让她远走高飞。我信了……我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打点……可腊月初七那晚,婉娘喝了药,就再没醒过来。”
他猛地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晚音,爹不知道那药是毒药!爹真的不知道!王玉娘说那是安胎药,说婉娘胎像不稳,得静养……爹要是知道,爹怎么会……”
我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那井里的男胎呢?是谁的孩子?”
林侍郎浑身一僵。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盯着他,“重要的是,那个孩子是谁的?是不是我娘生的?”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是,是不是?”我往前一步,声音拔高,“沈清瑶到底是谁的女儿?王若眉怀的那个孩子去哪了?井里那个男胎,又是谁的?”
“别问了……”他抱住头,缩在椅子里,“别问了……都是孽,都是债……”
“父亲!”我抓住他肩膀,强迫他看我,“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王皇后已经盯上林家,秦嬷嬷昨夜要我死,是王家要灭口。他们不仅要我死,要清瑶死,也要你死——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林侍郎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们……他们要我?”
“你以为呢?”我松开手,冷笑,“三年前老侯爷的死,王家以为天衣无缝,可我娘留下了证据。现在证据在我手里,王家能放过林家?父亲,您要是还想活,还想保住林家祖业,就告诉我真相。”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眼神从恐惧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推开博古架。架子后面是面墙,他按住某块砖,砖陷进去,露出个暗格。
暗格里有个木匣。
他拿出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
“吾儿文远亲启——父绝笔”
是祖父的信。
“你祖父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林侍郎抽出那封信,手抖得厉害,“他说,林家看似清贵,实则早已是王家的傀儡。从你曾祖父那一代起,林家就在替王家做账,贪墨军饷,倒卖粮草……你祖父不愿同流合污,被王家下了慢性毒,死的时候,浑身溃烂。”
他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展开。信纸泛黄,字迹苍劲,是祖父的笔迹:
“文远吾儿:见字时,为父已赴黄泉。王氏之毒,无药可解,吾死不足惜,唯忧林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吾查得,王氏不仅贪墨,更通敌卖国,北疆十万将士之死,乃王氏与戎狄合谋所致。证据藏于三处:一在祠堂供桌下,一在枯井砖后,一在……”
信到这里断了。
后面被火烧了,只剩焦黑的边缘。
“还有一处呢?”我抬头。
“不知道。”林侍郎摇头,“你祖父没来得及说,就咽气了。我找了很多年,祠堂和井里的找到了,可第三处……怎么都找不到。”
“第三处证据,是什么?”
“不知道。”他还是摇头,“但应该是能置王家于死地的东西。你祖父说,有了那个,就能掀翻王家,也能……替婉娘报仇。”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晚音,爹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清瑶……可爹没办法,王家像张网,把林家罩得死死的,逃不掉,挣不脱。爹只能装糊涂,装懦弱,盼着哪天,王家倒了,林家才能喘口气。”
“所以你就看着王若眉害我娘,害我?”
“爹……爹以为她能容下你。”他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她会待你如亲生,说你嫁进侯府是好事……爹不知道侯府是那个样子,爹要是知道……”
“您什么都不知道。”我打断他,把信折好,放回木匣,“您只知道保全林家,保全自己的官位,至于我娘,我,清瑶,都是可以牺牲的棋子。”
他没反驳,只是低着头,肩膀垮下去,像个被抽走骨头的老人。
我抱起木匣,转身要走。
“晚音。”他叫住我。
我停步,没回头。
“你……你要去哪?”
“去掀翻王家。”我说,“替我娘报仇,替我自己报仇,也替……替林家那些枉死的人报仇。”
“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回头,看着他,“我有证据,有同盟,还有这条捡回来的命。父亲,您要是还想当林家的一家之主,就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拖住王若眉三天。”我说,“这三天,别让她出府,别让她往宫里递消息,也别让她见任何人。能做到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能。”
“那就好。”我推开门,晨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晚音。”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如果……如果事成了,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爹?”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晨风吹起裙摆。
“等您真的像个爹的时候,再说吧。”
说完,我迈过门槛,走进天光里。
天亮了。
棋局,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