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苏家庄园的花园里飘荡着甜腻的蔷薇香气。主宅内,冷气充足,却吹不散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苏清鸢垂着眼,站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像一件误入华美展厅的瑕疵品。她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棉布裙,脚上是沾了些许尘土的旧帆布鞋,与这满室的奢华格格不入。从那个偏远宁静的小镇被接到这栋繁华都市的豪宅,已经三天了。三天,足够她看清所谓“家人”的嘴脸。
“姐姐,你怎么还站着呀?快坐下歇歇。”一个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响起。
真千金苏语薇穿着一身香奈儿的当季套装,妆容精致,笑容恰到好处地走过来,亲昵地想要挽住她的手臂。苏清鸢下意识地微微一侧身,避开了那份她消受不起的亲热。
苏语薇的手落空,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随即被更浓的委屈覆盖。她转身端起旁边女佣托盘上刚煮好的咖啡,笑意盈盈地递向苏清鸢:“姐姐,尝尝这个,家里从巴西带回来的咖啡豆,你以前肯定没喝过……”
话音未落,她手腕像是突然一软,整杯滚烫的褐色液体猛地倾泻,直直泼向苏清鸢的前。
“哎呀!”苏语薇惊呼一声,连连后退,仿佛被吓到了。
苏清鸢反应极快,但距离太近,裙摆还是被溅湿了一大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不适的烫意。她抬头,对上苏语薇那双泫然欲泣、却暗藏得意的眼睛。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尝尝……”苏语薇的声音带着哭腔,立刻引来了客厅里其他人的注意。
端坐在真皮沙发上的苏母皱了皱眉,保养得宜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清鸢,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毛手毛脚的!这么好的咖啡,浪费了不说,看你把地毯都弄脏了!”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闯入精致宴会的野蛮人。
苏清鸢攥了攥拳,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涩意,没有辩解,只是低声道:“我去收拾一下。”
“算了算了,赶紧回你房间换掉,别在这里碍眼。”苏母不耐烦地挥挥手,转头又温声安慰苏语薇,“薇薇别怕,没事的,一杯咖啡而已,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苏清鸢转身,沉默地走向那个被安排在一楼角落、紧挨着佣人房的杂物间。那里,就是她在苏家的“卧室”。
晚餐时分,气氛依旧怪异。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苏语薇特意给苏清鸢拿了一套与其他人不同的、样式略显土气的碗筷。
“姐姐,你用这个吧,这套餐具……更朴实些,可能你用着更习惯。”苏语薇的声音温柔体贴。
苏父苏明远坐在主位,瞥了一眼,没说话,默认了这种区别对待。
苏清鸢默默接过,低头吃饭,味同嚼蜡。她只想尽快结束这顿饭,离开这个让她呼吸困难的“家”。
饭毕,一家人移至客厅用茶。苏清鸢无意间抬头,目光落在了客厅主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上。画作气势磅礴,落款是某位古代名家,是苏家用来彰显品味和财富的“镇宅之宝”之一。
她原本只想移开视线,然而,目光扫过画中山石的皴法、树木的枝时,一种源自本能的感觉涌了上来。那是从小跟着爷爷,触摸、观摩、修复无数真品赝品后,刻入骨髓的直觉。
“这幅画……”她无意识地低声喃喃。
“嗯?姐姐,你说什么?”苏语薇耳朵很尖,立刻捕捉到了,“你也懂画吗?这可是爸爸花了重金拍回来的珍品呢!”
苏母也看了过来,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苏清鸢抿了抿唇。她本不想多事,但那股属于鉴宝人的直率,让她脱口而出:“笔触太僵了,尤其是远山的处理,缺乏真品的灵动和古意……是仿的,而且仿得不算太高明。”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随即,苏母猛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苏清鸢!你胡说八道什么!”
苏父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呵斥道:“不懂就不要乱说!丢人现眼!你知道这幅画多少钱吗?是你那个乡下爷爷一辈子都摸不到边的东西!”
苏语薇连忙打圆场,眼底却满是幸灾乐祸:“爸,妈,你们别生气。姐姐刚从乡下回来,可能没见过这么好的画,看错了也是正常的……”她轻轻拉住苏母的手臂,“姐姐肯定不是故意要贬低爸爸的收藏的。”
就在这时,管家恭敬地进来通报:“先生,太太,陆时衍陆先生来了。”
陆时衍?
苏清鸢对这个名字没有概念,却能明显感觉到,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苏家父母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换上了近乎谄媚的热情,连一直扮演柔弱小白花的苏语薇,眼睛都亮了起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裙摆。
一个身形颀长、气质冷峻的男人在管家的引导下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面容俊美,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客厅时,仿佛能洞察一切。
苏家父母立刻迎了上去,热情寒暄。苏语薇也娇羞地凑上前,试图搭话。
陆时衍只是微微颔首,礼节性地回应着,目光却在掠过站在角落、与这浮华格格不入的苏清鸢时,微微一顿。
他的视线在她那张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倔强和清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越过热情的苏家父母和含羞带怯的苏语薇,径直走到了苏清鸢面前。
男人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你爷爷,是不是苏秉忠苏老?”
苏清鸢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心中巨震。
他怎么会知道爷爷的名字?爷爷隐姓埋名多年,外人只知道他是个乡下的古怪老头,连苏家人都不知道爷爷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