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冷……难受……”
兜兜在苏清的怀里,发出了微弱的呻吟。他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因为高烧而有些发白裂,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小草。
苏清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刚才对付王虎时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在摸到儿子滚烫额头的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和自责。
是她不好!是她这段时间只顾着生意和防备坏人,忽略了对孩子的照顾!这地下室本就阴暗湿,孩子又受了惊吓,不生病才怪!
她顾不上地上还在哀嚎的王虎,也顾不上走廊里那些看热闹的邻居。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儿子!必须马上送他去医院!
苏清疯了一样冲回屋里,胡乱地抓起自己所有的钱——这些天摆摊赚来的,还没来得及存起来的,皱巴巴的毛票、块票,一把塞进口袋。她用最快的速度给兜兜穿上最厚的衣服,用一床破旧但净的棉被将他紧紧裹住,然后抱着他,就往外冲。
整个筒子楼的住户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女人,前一秒还是个敢跟地痞搏命的疯子,这一秒,却变成了一个惊慌失措、眼中只剩下孩子的母亲。
王虎的两个小弟闻声赶来,看到自己老大那副凄惨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扶起来,嘴里还叫嚣着要报警。
苏清抱着孩子,从他们身边冲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此刻,全世界在她眼里,都只剩下怀里这个滚烫的小生命。
夜,冷得像冰。
苏清抱着兜兜,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狂奔。她不知道医院在哪里,只能凭着记忆,朝着白天经过时看到过的、挂着红十字标志的大楼方向跑。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也灌进兜兜的被子里。兜兜在她怀里,因为高烧和寒冷,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兜兜!兜兜你别吓妈妈!你坚持住!”苏清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和着冷风,瞬间在脸上结成了冰。
她终于跑到了省立医院的门口。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医生!医生救命!我儿子……我儿子发高烧,抽搐了!”苏清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几乎是撞进了诊室。
值班的医生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被苏清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但还是立刻接过了孩子。
简单的检查过后,医生的脸色变得非常严肃:“高热惊厥!看样子是急性肺炎引起的,必须马上住院!再拖下去,孩子脑子都要烧坏了!”
“住院!我们住院!”苏清想也不想地回答,声音都在发抖。
“先去办手续,交两百块押金。”医生一边开着单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两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清的心上。
她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她颤抖着手,将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放在桌子上。一张张,一毛毛,仔细地数着。
十块,二十,五十……一百……
一百三十七块五毛。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了。之前赚的钱,一部分交了房租,一部分又投进了卤味的成本里。她手里剩下的,就只有这些了。
“医生……同志……”苏清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她抓着那一把零钱,手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就只有这么多了,一百三十七块五。您看,能不能……能不能先让我儿子住进去,我……我天亮就去想办法!我去借,我去卖东西,我一定能凑齐的!求求您了!”
医生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堆零碎的钱,脸上露出一丝不忍,但还是摇了摇头:“姑娘,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医院有规定,没有押金,不能办理住院。”
苏清不死心,她又跑到缴费窗口,对着那个面无表情的护士,重复着同样卑微的恳求。
“求求你了,同志,救救我的孩子吧!他还那么小!钱我一定会补上的,我给你写欠条,我把我的身份证押给你,行不行?”
护士显然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冰冰地重复着那句让她如坠冰窟的话:“规定就是规定。没有押金,不能入院。下一个!”
“求求你……”
苏清的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但她身后排队的一个男人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没钱就别在这儿挡道!谁家没个病人啊!”
苏清被推得一个踉跄,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的身体是冷的,心,更是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绝望。
一种比前世被累死在工位上,比这辈子被王虎堵在墙角时,更加深沉、更加彻底的绝望,如同水一般,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有后世的记忆,她有神奇的空间,她有赚钱的本事,她有不畏惧任何恶势力的勇气……可在此刻,在这冷冰冰的、只认钱不认人的医院里,她所有的“金手指”都失去了作用。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她连自己唯一的儿子的命,都救不了。
苏清抱着怀里已经陷入半昏迷的兜兜,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医院。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冰冷的雨丝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就那么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像一尊被世界遗弃的雕像,任由冰冷的雨水将她们母子浇得湿透。
她的世界,一片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
就在这时,一束刺眼的车灯划破雨幕,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在不远处的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后排的车窗玻璃上,雨水划出一道道水痕。
透过那模糊的玻璃,一双深邃而冷漠的眼睛,无意间一瞥,正好看到了雨中那个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