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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剧组演死人时,我遇到了断亲六年的妈妈。
我是在脏泥水里躺了四个小时的龙套。
她是来替带资进组的大女儿考察片场的人。
“梦楠,你这些年过得不好吗?”
她红着眼眶,手伸出又收回。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穿着一身羊绒大衣的苏女士下意识后退一步。
我摇摇头:
“挺好的,至少活得像个人。”
导演喊话再保一条,我利落地又躺回到腥臭的泥里。
闭上眼装死之前,我看到苏女士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大概不明白,曾经洁癖严重的二女儿,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讲究。
她不知道,在她装破产假坐牢,实际上带着长女和幼子在国外潇洒的那几年。
我为了帮她还不存在的债。
跟野狗抢过馒头,捞过在水里泡胀的尸体。
这点泥水又算什么。
只不过六年前是她亲口说断绝关系。
如今命不久矣的我,还有什么值得她惦记呢。
……
苏女士一直等到我收工。
时隔六年再见,她竟对我前所未有的耐心。
“梦楠,等你卸完妆一起吃个饭吧。”
我礼貌谢绝。
“不用麻烦了苏总,家里有人在等我回去吃饭。”
可苏女士的一举一动,还是备受关注。
选角导演很快给我通知,说我明天不用再来了。
“那可是苏岚秋,用她女儿跑龙套,我怕被封。”
我苦笑一声,盘算着明天的活儿上哪找。
帮我拆头套的化妆师助理小敏双眼放光,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她还是开口问道:
“梦楠姐,你真的是苏女士的女儿吗?”
“苏岚秋可是常年在女首富榜单上的,苏家大小姐想拍戏直接空降女一号,听说她弟弟苏时宇也是花天酒地跑车美女不断……”
“你怎么会来这里演龙套呢?”
我坐在化妆桌前,镜子里那张脸跟苏岚秋有七分像。
就算说跟苏岚秋没有关系,大概也没人会信。
“小敏,你是家里的独生女吧?”
她一愣,随后点点头。
“是啊,我妈天天给我打电话,烦都烦死了。”
我笑了。
“独生女挺好的。苏家有三个孩子。姐姐苏时宜,弟弟苏明宇,还有我,苏梦楠。”
小敏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老二。”
“苏女士是个凡事都规划得清清楚楚的女强人。当年原本想儿女双全,没想到我还是个女儿。我出生时又正逢她的事业上升期,可因为难产,她不得不在家休养了很多天。”
“后来弟弟出生,我彻底成了多余的那个。”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尘封的往事便汹涌而来。
小时候,我总觉得家里有一道无形的墙。
墙的那边,是姐姐和弟弟。
姐姐聪慧,学什么都会,钢琴、芭蕾、英语,样样出色。
弟弟金贵,是全家的宝贝,要什么有什么。
墙的这边,是我。
我夹在姐弟中间,原本就因为打破了苏女士的计划,不被喜欢。
在对比之下更是黯然失色。
我只能努力换来苏女士的唯一一句褒奖:
“梦楠真懂事,知道不让妈妈为难。”
从此我为了换来她的这句赞许,越来越懂事乖巧。
姐姐比我大一岁。
但苏女士说为了方便接送,把年龄不够的我提前送去了学校。
我拼了命地学,终于在十岁那年考了年级第一。
却换来整晚的罚跪。
苏女士从佣人手里夺过鸡毛掸子,气急败坏地打在我的后背。
“苏梦楠,你抄时宜的卷子还不承认!给我跪下!你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再起来!”
后来我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考得不好是蠢,考得好是作弊。
安静是不合群,说话是吵。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唯一的慰藉是爸爸。
爸爸是入赘的,在家向来没什么地位。
但他会偷偷给我带糖果,会在我被妈妈训斥后,轻轻摸我的头说“楠楠不哭”。
十五岁那年,我发现了爸爸的秘密。
他在外面有另一个“家”,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
他抓住我的手,泪流满面。
“楠楠,别告诉妈妈,求你了。爸爸只是……想找个知心人。”
我看着他,想起了妈妈偶尔看向他时轻蔑的眼神。
想起了姐姐和弟弟常对他的大呼小叫。
在这个家里他和我一样,都是透明的存在。
我应该替他保密的。
可那天晚上,妈妈夸了姐姐新学的曲子,又亲了弟弟的脸。
然后瞥见角落里的我,说:
“梦楠,去把垃圾倒了。”
我忽然很想要一句夸奖。
我说出了那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