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像碎片化的电影胶片。
凉在梦中看到——
一个浅蓝色长卷发的少女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
她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消瘦,眼神里有某种近乎破碎的执拗。
教室后排,另一个浅绿色长发的女孩蜷缩着肩膀。
舞台上,灯光骤然亮起又熄灭。
乐器散落一地,谁的贝斯靠在音箱旁,琴颈已经开裂。
【丰川祥子】
【潜在接触目标】
最后是一个声音,平静到令人心寒:
“我们,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凉猛地睁开眼。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到他的侧脸上。
他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着薄汗。
“哥哥?”身边传来含糊的声音。
英梨梨揉着眼睛坐起身,金发乱糟糟地翘着。
她穿着印有小兔子的睡衣,左脸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
“做噩梦了吗?”她歪着头问,声音里带着刚醒来的柔软。
凉深吸一口气,梦境画面迅速褪色,但那种压抑感还残留着。
“嗯,有点。”他坐起身,“没事。”
英梨梨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出手,用睡衣袖子笨拙地擦他额头的汗。
“妈妈说做噩梦的时候,要深呼吸三次。”她认真地说,“来,跟着我——”
她夸张地吸气,鼓起脸颊,然后慢慢吐出。
凉忍不住笑了,跟着做了两次。
“好了。”英梨梨满意地点点头,“噩梦被吹跑了!”
窗外的鸟鸣声清脆。
楼下传来小百合准备早餐的轻微响动——餐具碰撞的声音,冰箱门开关的声音。
日常生活的声音像锚,把凉从那些预兆般的梦境画面中拉回现实。
“今天有美术课哦。”
英梨梨跳下床,赤脚跑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她眯起眼睛,“哥哥的美术课也是今天吧?”
凉想起来,课程表上确实有“图画工作”课,在周四上午第三节。
“嗯。”
“那哥哥要好好画!”
英梨梨转过身,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我要检查作业的!”
早餐时,莱纳徳在看报纸上的国际新闻,小百合一边倒牛奶一边轻声哼着歌。
“凉,学校还适应吗?”
莱纳徳从报纸上方投来关切的目光。
“很好,谢谢。”凉切着煎蛋,“老师们都很友善。”
“如果有什么不习惯的,一定要说。”小百合把果酱碟推到凉手边,“英梨梨,不要只吃面包边。”
英梨梨正小心翼翼地把吐司边撕下来,在盘子里堆成小山。
她吐了吐舌头,乖乖咬了一口中间柔软的部分。
“今天美术课要画‘我最喜欢的东西’。”她忽然说,“我决定了,要画彼得。”
彼得是她前天晚上给凉的那个兔子玩偶。
“那很不错。”小百合微笑,“凉要画什么呢?”
凉顿了顿。
前世他几乎不画画,今生虽然有技能加持,但“最喜欢的东西”这种题目……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到英梨梨身上。
她正专注地用勺子挖果酱,金色的睫毛在晨光下几乎透明。
“还没想好。”凉说。
去学校的路上,英梨梨比平时更兴奋。
她背着小画板——那是小百合特意为她买的专业儿童画板,可以放素描纸和铅笔盒。
“山田老师说我上次的画可以参加区里的展览。”她小声说,带着压抑不住的骄傲,“如果这次也画得好,说不定能选上。”
“一定会的。”凉说。
在校门口分开时,英梨梨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哥哥。”
“嗯?”
“放学后……能先来看我的画吗?在美术教室。”她眼神里有期待,“老师说家长可以来看,但爸爸妈妈今天都有工作……”
“我会去的。”凉说。
英梨梨脸上绽开笑容,用力点头后跑向自己的教学楼。
凉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身上楼。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
数学、国语、社会——对凉来说都不难,他更多是在适应日语的教学方式和课堂氛围。
课间,几个男生围过来问英国足球联赛的事。
凉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应付了几句,发现他们对英超球队如数家珍。
“早川君支持哪支球队?”
“阿森纳吧。”凉随口说。前世他偶尔看球,印象中这支球队风格还算喜欢。
“欸——!”
男生们发出夸张的声音,“我们班大多是曼联或利物浦的粉丝哦!”
凉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的注意力已经飘到了即将到来的美术课上。
第三节上课铃响,学生们涌向专用美术教室。
教室很宽敞,北面是整排的窗户,光线充足。
墙上贴着往届学生的优秀作品——水彩画、版画、剪纸。
空气里有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
“今天大家画‘我最喜欢的东西’。”
美术老师中村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戴着圆框眼镜,“可以是人,可以是物,也可以是场景。重要的是画出你们真实的心情。”
画纸发下来,铅笔盒打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凉捏着铅笔,看着空白画纸。
前世的记忆里,他很少思考“最喜欢什么”。
工作、生存、娱乐填满了时间,但真正能称为“最喜欢”的东西……
他的笔尖落在纸上。
线条开始流动。
基础绘画技能(中级)在起作用,手的动作自然而精准。
但他没有刻意控制,只是让记忆中的画面引导着手——
清晨的阳光,乱翘的金发,睡衣上的小兔子图案。
专注挖果酱的侧脸,鼓起的脸颊,长长的睫毛。
转过身时,晨光在身后勾勒出的那圈光晕。
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中,一个形象逐渐成形:
英梨梨坐在窗边,怀里抱着彼得兔玩偶,窗外是盛开的樱花。
他用了淡淡的排线表现晨光的质感,在发梢和睫毛末端留下高光。
“早川同学画得很好呢。”
中村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这种光影处理……是有人教过你吗?”
凉抬起头,发现周围几个同学也在往这边看。
“妹妹喜欢画画,教过我一些。”他实话实说。
“妹妹?是低年级的泽村同学吗?”
中村老师笑了,“难怪,她是美术部老师经常夸奖的学生。你们兄妹都很擅长绘画呢。”
下课前,中村老师挑选了几幅画展示在黑板上,凉的那幅也在其中。
“早川同学对人物神态和光线的把握很敏锐。”老师点评道,“虽然技巧还有进步空间,但画的已经非常动人了。”
同学们投来羡慕或好奇的目光。
凉安静地收拾画具,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技能带来的不只是技术,还有某种“视角”。
在画英梨梨的时候,他仿佛能更清晰地看到她身上的细节:
每一缕头发的走向,表情里细微的情绪,肢体语言中透露出的性格特质。
这像是……通过绘画理解角色?
午休时,凉带着便当去找英梨梨,却发现她常坐的那张长椅空着。
他绕到教学楼后面,在器材室旁边的角落找到了她。
英梨梨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但盖子还没打开。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英梨梨?”
她猛地抬头,眼睛有些红。
“哥哥……”声音闷闷的。
凉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
英梨梨沉默了几秒,手指抠着便当盒的边缘:“美术课……我画砸了。”
“怎么会?你不是要画彼得吗?”
“是画了彼得。”她咬住嘴唇,“但中村老师说……说我画得太用力了。”
凉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英梨梨的画风早期确实有“过度追求完成度而失去灵气”的评价。
那时她急于证明自己、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
“老师怎么说?”
“她说……”
英梨梨的声音更低了,“‘泽村同学的技术很好,但画里的彼得看起来不像玩偶。你画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凉看着她紧紧攥着的手指。
“然后呢?”他轻声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英梨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就是想画得更好,想被选上展览,想……想让老师夸奖。但我越是想画好,就越是画不好。”
她终于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哥的画被选上展示了,对吧?我都听说了……我是不是,永远也画不好?”
凉放下便当盒,转过身面对她。
“英梨梨,看着我。”
她抽了抽鼻子,抬起湿漉漉的蓝眼睛。
“你喜欢的真的是画画这件事吗?”凉问,“还是喜欢画画很好的自己被人夸奖的感觉?”
英梨梨愣住了。
“我……”她的眼神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想画什么?”
凉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递给她,“不是作业,不是要给别人看的画。现在,此刻,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英梨梨接过笔和本子,手指还有些颤抖。
她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很久。
然后,她开始画。
线条起初生涩,但渐渐变得流畅。
她没有画彼得,也没有画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线条,交织、旋转、重叠的线条,像某种情绪的宣泄。
凉安静地坐在旁边,打开便当盒,把炸鸡块分成两份。
等英梨梨停下笔时,已经过了十几分钟。
速写本上是一幅抽象的画面:漩涡状的线条中心,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形。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这是……我。”
她轻声说。
凉把一半炸鸡块推到她面前:“画得很好。”
“真的吗?”她抬头看他,“但这根本不是画……”
可这是真实的你。”凉说,“中村老师问你在想什么,这就是答案。而你现在要做的,也许是让这个自己从漩涡里走出来。”
英梨梨的眼睛睁大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画,又看看凉。
然后,她拿起铅笔,在漩涡的边缘加了几笔——那是伸向人形的手。
“像这样?”她小声问。
“像这样。”凉点头。
英梨梨终于打开便当盒,咬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炸鸡块。
咀嚼的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哥哥。”她咽下食物,“你的画,能给我看看吗?”
凉从画夹里取出上午的画。
英梨梨接过去,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我吗?”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
“但我没有这么……好看。”
“有。”凉认真地说,“在我眼里,你就是这样的。”
英梨梨的脸慢慢红了。
她小心地把画还回来,手指轻轻抚过画纸边缘。
“我能……照着这个画一幅水彩吗?”
“当然可以。”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英梨梨收拾好便当盒,站起身时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放学后美术教室见!”她挥挥手,跑向教学楼。
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注意到技能面板自动浮现:
【羁绊加深:泽村·斯潘塞·英梨梨(亲密)】
【基础绘画掌握熟练度提升:中级→高级】
【解锁子技能:人物神态捕捉】
【提示:与角色共鸣可加速技能成长】
共鸣……
凉想起刚才英梨梨画漩涡时的情绪,和自己理解她心情的那个瞬间。
也许技能系统不只是简单的“接触-获得”,更深层的互动会带来更多。
下午的课程平淡无奇。
最后一节是音乐课,凉走进音乐教室时,忽然愣在门口——
教室后方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
和梦中见过的钢琴,一模一样。
不,不是完全一样。这架钢琴更旧一些,琴盖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早川同学?请入座。”
音乐老师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力。
凉走到座位上,目光却无法从钢琴上移开。
【检测到强烈共鸣场景】
面板上的字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音乐课的内容是学唱一首民谣。
老师弹着钢琴伴奏,学生们跟着唱。
凉机械地动着嘴唇,思绪却飘得很远。
丰川祥子……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MyGO》的角色,那么此刻的祥子应该还是小学生?初中生?
梦中那些破碎的画面:颤抖的手指、开裂的贝斯、冰冷的台词……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现在进行时?
还是未来?
“早川同学?”
同桌轻轻戳了戳他,“老师在叫你。”
凉回过神,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他。
音乐老师站在钢琴旁,温和地问:“早川同学从英国来,应该接触过西方音乐吧?要不要试着弹一段?什么都行。”
凉看着那架钢琴。
前世他完全不会乐器。
今生……也没有相关技能。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钢琴前。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梦中祥子也是这样吗?
在某个时刻,面对着某种无法跨越的障碍?
他按下一个琴键。
中央C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然后又按了相邻的几个键,不成曲调,只是单音。
【接触乐器:钢琴】
【触发条件满足:潜在技能“基础乐器掌握”激活中……】
【需接触相关角色以完整激活技能】
原来如此。
凉明白了——他可以“预习”技能,但完整获取需要接触到对应角色。
凉的手指忽然有了记忆。
不是具体的曲子,而是一种本能。
他弹了一小段简单的旋律,左手配上基础的和弦。
那是前世某部动漫的BGM片段,简单到近乎幼稚。
但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教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很有感觉呢。”
音乐老师有些惊讶,“虽然技巧生疏,但对旋律的把握很自然。早川同学学过钢琴吗?”
“没有。”
凉收回手,“只是……随便弹弹。”
他回到座位,手心有些出汗。
刚才那一瞬间——当他的手触碰琴键时,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放学后,凉如约来到美术教室。
英梨梨已经在了,她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调色板,脸上、手上都沾着水彩颜料。
“哥哥!”她转头看到他,眼睛亮起来,“快来看!”
画架上是一幅水彩画:窗边的女孩抱着兔子玩偶,樱花花瓣从窗外飘进来。光线处理明显借鉴了凉上午的画法,但色彩更鲜艳大胆。
“我重新画了。”
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是我想画的画。”
凉站在画前,能感受到画中洋溢的快乐。
“中村老师来看过了。”
英梨梨继续说,一边用沾满颜料的手比划,“她说这次我画的非常好。还问我怎么突然开窍了……”
她顿了顿,看向凉:“我说,是哥哥教我的。”
“我没教什么。”
“教了。”
英梨梨认真地说,“教了最重要的东西。”
她放下调色板,在水桶里洗了洗手——虽然没洗干净,指尖还是蓝蓝绿绿的。
“哥哥。”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忽然问,“你上午说的……要怎么一直记住呢?我怕我又会忘记……”
凉思考了一会儿。
“也许,时刻问自己一个问题就够了。”
他说,“‘我现在做的事,是因为我喜欢,还是因为想被喜欢?’”
英梨梨歪着头,重复了一遍:“因为我喜欢……还是想被喜欢……”
美术教室的窗外传来运动部的呐喊声。
夕阳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哥哥画画,”英梨梨问,“是因为喜欢,还是想被喜欢?”
凉看着自己的手。
最初接触绘画是因为系统,因为技能。但现在……
“我喜欢。”
他说,“喜欢画下重要的人和事的感觉。”
英梨梨笑了,脸上的颜料痕迹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有点滑稽,却格外真实。
“我也喜欢。”她说,“喜欢画画。”
两人一起收拾画具,清洗笔刷,把画小心地放到晾干架上。
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泛红。
英梨梨主动牵起凉的手——她的手还有点湿,颜料的味道混合着松节油的刺鼻气味。
“哥哥。”
“嗯?”
“今天……谢谢你。”
凉低头看她。
小时候的英梨梨真好看。
“不客气。”他说。
回家路上,英梨梨一直哼着歌——不成调的歌,但很快乐。
而凉不知道的是,在东京的另一端,某个音乐教室里,一个浅蓝发女孩正烦恼地看着乐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