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画具花的时间比预期长。
英梨梨对颜料清洗有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每支笔都要在水桶里涮洗三次,直到流出的水完全清澈。
调色板上的每一块色块都要刮干净,连边缘的凹槽也不放过。
“妈妈说颜料干在笔毛里会伤笔。”她边洗边解释,小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专注。
凉帮她提着水桶去水池倒水。
颜料混成浑浊的灰褐色,在排水口打着旋消失。
“明天是周五了。”
英梨梨甩着手上的水珠,“哥哥周末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凉思考了一下。
前世作为社畜,周末无非是补觉、外卖、刷剧。但现在……
“还没想好。英梨梨呢?”
“我想去美术馆!”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上野的西洋美术馆有特别展览,是法国印象派画家的作品。中村老师说如果能去看真迹,对理解光影会有很大帮助。”
她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试探这个请求会不会被拒绝。
“那就去吧。”凉说。
英梨梨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真的吗?我、我去跟妈妈说!她之前说如果哥哥愿意陪我去就可以……”
她忽然顿住,脸微微发红,“我不是非要哥哥陪的意思,只是……只是……”
“我想去。”
凉打断她的支吾,“我也想看看真迹。”
这是实话。
获得绘画技能后,他对“看画”这件事有了新的好奇心——想看看那些大师的作品在系统加持的眼中会是什么样子。
回家的路上,英梨梨比平时话更多。
她说起莫奈、雷诺阿、德加,说起她在画册上看过的《睡莲》和《舞蹈课》,说起她梦想有一天能去巴黎奥赛美术馆。
“哥哥去过伦敦的国家美术馆吗?”她仰头问。
凉搜索着今生的记忆碎片——父亲带他去过几次,但大多是走马观花。
“去过,但不太记得了。”
“那我们以后一起去!”
英梨梨握紧他的手,“还有卢浮宫、乌菲兹、普拉多……世界上所有的美术馆都去一遍!”
她的手指沾着没洗干净的蓝色颜料,在凉的掌心留下淡淡的痕迹。
晚餐时,英梨梨兴奋地向父母宣布了周末计划。
“凉愿意陪你去真是太好了。”
小百合微笑着看向凉,“这孩子之前就念叨着想去那个展览,但我最近在准备学术会议,莱纳徳又有外交接待……”
“我可以照顾英梨梨。”凉说。
莱纳徳放下刀叉,认真地看着凉:“你才刚来日本不到一周,对东京还不太熟悉吧?上野那边人很多。”
“我可以查地图。”凉说,“而且英梨梨应该知道怎么去。”
英梨梨用力点头:“我知道!坐山手线到上野站,从公园口出来走七分钟!我以前和妈妈去过很多次!”
最终,在小百合的协调下,达成了折中方案:周六上午由司机送他们到上野站,下午三点在原地接他们。期间凉要随时保持手机畅通。
“太好了!”英梨梨在桌子下轻轻踢了踢凉的脚,眼睛笑成月牙。
饭后,两人照例在英梨梨的房间画画。
但今天英梨梨没有教凉技法,而是摊开一本厚厚的画册,指着上面的印刷品讲解。
“你看莫奈画的稻草堆,同一个场景在不同时间的光线下,颜色完全不一样。早晨是冷的蓝紫色,中午是灿烂的金色,傍晚是温暖的橙色……”
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在基础绘画技能(高级)的加持下,他能看出更多细节——笔触的方向、色彩的叠加方式、光影的过渡处理。
“英梨梨想画出这样的画吗?”他问。
“想。”
她的回答毫不犹豫,但又很快垂下眼睛,“但我知道我还差得很远很远。中村老师说,莫奈画这些稻草堆画了两年,每天在同一时间对着同一片田野……”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连静下心来画一个星期都做不到。总是画到一半就觉得不好,撕掉重来。”
凉想起原作中英梨梨的创作习惯——近乎自虐的反复修改,对“完美”的执着追求。
那种特质在九岁的她身上已经初现端倪。
“也许不用一开始就想着画莫奈。”
凉说,“先画好眼前的。”
他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窗外的樱花树枝,书桌上的台灯,英梨梨散落在椅子上的外套。
简单的线条,却抓住了物体的神韵。
英梨梨凑过来看,呼吸轻轻拂过凉的耳侧。
“哥哥画得越来越好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羡慕,“才学了几天……”
“是你教得好。”凉把速写本推到她面前,“试试看?不画莫奈,就画这个房间。”
英梨梨犹豫了一下,接过铅笔。
她先画了书桌,然后是窗户,最后是坐在窗边的凉——但画到一半,她的笔停了。
“不对。”她皱眉,“光影的角度错了,现在台灯的光应该从这边过来……”
她拿起橡皮,开始擦掉重画。
凉安静地看着。
第二次,她画到人物部分时又停下。
“表情……不像。”
她咬着嘴唇,“哥哥认真时的表情不是这样的……”
橡皮再次摩擦纸张。
第三次,第四次。
速写本上的纸被擦得发毛,边缘开始破损。
“英梨梨。”凉轻声开口。
她没有抬头,铅笔在纸上用力地划着线。
“英梨梨。”
他伸手按住画纸。
英梨梨终于抬起头,
“我画不好。”她说,声音里带着挫败,“连这么简单的都画不好……”
“你已经画得很好了。”凉指着第一次尝试的草稿,“看,这里的线条很生动。”
“但错了啊!”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光影错了,比例错了,什么都错了!”
“那又怎么样?”
英梨梨愣住了。
“这又不是要展出的作品。”凉平静地说,“这只是练习。练习就是用来错的。”
他拿起自己的速写本,翻到前面几页——那些最开始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比例失调的几何体。
“你看,我错得更多。”
英梨梨盯着那些画看了很久,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真的可以错吗?”她小声问。
“可以。”凉说,“而且必须错。不错怎么知道对的是什么样子?”
窗外传来风声,樱花树枝轻轻敲打着玻璃。
英梨梨重新拿起铅笔,这次她没有再擦,而是继续画了下去——即使线条歪了,即使比例奇怪。
画完后,她看着纸上那个“不像”的凉,忽然笑了。
“好丑。”
“但很生动。”凉评价道,“你看,你把我的呆毛画出来了。”
那是他早上没压好的一缕头发。
英梨梨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月牙。
“下次我会画得更好。”她说,但这次语气里没有了焦虑,只有期待。
那晚临睡前,英梨梨照例抱着枕头来到凉的房间。
但今天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边,晃着脚。
“哥哥。”
“嗯?”
“今天音乐课……你弹钢琴了?”
凉侧过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金发泛着柔和的银白。
“嗯,老师让试了一下。”
“弹得好吗?”
“不好,只是几个单音。”
英梨梨躺下来,面向他:“但我听三年级的女生说,你弹得很好听。她们在走廊议论来着。”
凉有些意外。他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议论。
“她们说,早川君看起来很安静,没想到会弹钢琴。”
英梨梨模仿着别人的语气,“‘有种忧郁的气质’——她们是这么说的。”
忧郁?
我?
“哥哥喜欢音乐吗?”英梨梨问。
凉思考了一会儿。
前世他听歌,但也只是听歌。
今生……音乐技能还没激活完整。
“不知道。”
他实话实说,“但弹琴的时候,感觉能表达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英梨梨安静了几秒。
“画画也是。”她说,“有些心情,用语言说不清楚,但画笔画得出来。”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凉:“哥哥。”
“嗯?”
“如果……如果我以后成了很厉害的画家,哥哥会为我骄傲吗?”
凉的心里轻轻一动。
“你现在画得很好,我就已经为你骄傲了。”
英梨梨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她没有再说话,但凉感觉到她的手在被子下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指。
握得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