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透亮，电视媒体与新闻传播学院的大一新生已在场，黑压压一片。出发前往军训基地前，院长站在简陋的临时讲台后，语气严肃地宣布注意事项。
“军训，一共二十天时间。在此期间，不许闹事，不许殴打教官。”
“尤其是新闻摄影班的同学，去年，就是有一个新闻摄影班的同学，就是和教官叫板。结果呢？被留级了”
“他现在就站在你们的队伍中…”
新闻摄影班的学生都看向了周牧野、路桥川他们寝室。目光像聚光灯，齐刷刷地打在周牧野、路桥川他们寝室的几个男生身上。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了肖海洋身上。
路桥川后背一僵，上半身下意识向后倾，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是因为挂科留级的吗？”
肖海洋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回应：“是。别听他瞎扯。吓唬新生呢。”
“好了，话我不多说了，上车。”院长结束训话，挥手示意。
队伍开始松动，像解冻的河流般涌向大巴车。班主任叶吉平站在车门外，高高举着手，对自己班的学生做最后的嘱咐，声音在嘈杂中努力突围：
“不要惹事啊！”
“千万要好好做人啊！”
“千万不能惹事！”
“不能跟教官起冲突……也不能跟别的同学起冲突啊……”
肖海洋闷头往前走，经过叶吉平时，被他一把拉住胳膊。叶吉平凑近，眼镜后的眼睛写满忧心忡忡：“肖海洋，千万一定不能跟教官叫板，好好做人。”
“愁死我了。”肖海洋一脸生无可恋，继续朝大巴车门挪去。
叶吉平目光一转，又精准地捞住了路桥川：“桥川，你要看好肖海洋啊。”
路桥川使劲点了点头。
叶吉平的视线在人群中继续扫视，随即又锁定了正要从他侧后方平静走过的周牧野。“牧野！周牧野！”
他伸长手臂，堪堪拦住去路。
周牧野脚步一顿，抬起眼，安静地看向他。
“还有你，牧野，”叶吉平推了推因为焦急而滑到鼻尖的眼镜，“你也千万要好好做人，保持冷静，克制……不许打架，不许闹事，遇到矛盾，第一时间报告，不要私下处理，明白吗？”
周牧野沉默地听完这一长串嘱咐，很轻地点了下头，语气平稳：“好的，叶老师。我尽量不惹事，也不主动参与肢体冲突。”
这个回答太过具体，以至于叶吉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更焦虑。他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千万好好做人啊！”
“嗯。”周牧野应了一声，步履平稳地上了车。
大巴引擎发出低吼，车门缓缓关闭，将叶吉平最后那句飘散的“要团结友爱啊……”关在了外面。
周牧野找到一个没人的位置，刚坐下，一个身影就堵在了他面前。
钟白一手抓着前排座椅靠背，弯腰凑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周牧野的脸，又扫向刚在后排坐定的路桥川和肖海洋。
她眉头皱起，声音在发动机的嗡鸣中依然清晰：
“你们这又是怎么了？怎么黑眼圈又这么重…”
路桥川刚放好背包，闻言痛苦地捂住额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肖海洋直接往后一仰，闭眼装死，用行动表示“我已不在人间”。
“昨晚解决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周牧野给出一个客观描述，然后补充，“皓哥很高兴，心情很激动，他就进行了第二轮‘信息轰炸’。”
钟白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个来回，最后精准锁定最蔫儿的路桥川。她直接跨过过道，伸手戳了戳他肩膀：“路桥川，说话。你们宿舍昨晚又搞什么鬼？”
“这次他从八十年代港姐的旗袍开叉高低有什么象征意义开始讲，一路讲到现在网红滤镜的心理学原理……还非要我们做笔记点评！”后排传来路桥川虚弱的声音。
肖海洋依旧闭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他还非要我们评价每个时期的‘颜值天花板’……我他妈哪知道七十年代的港星谁好看？”
钟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看向周牧野，发现对方虽然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坐姿依然端正，目光也清醒——至少比旁边那两个魂游天外的强。
“那牧野怎么没睡？”她问，语气少了点质问，多了点纯粹的好奇。
“前两个小时，”他坦白道，“我在尝试入睡。”
“然后？”
“当信息密度达到每五分钟一个颠覆性观点时，”一个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从过道另一侧传来。毕十三不知何时坐到了那里，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想继续那个严谨的表述，“人体的防御机制会……”
钟白愣了愣：“毕十三？你嗓子怎么了？”
“他和皓哥‘切磋’了一晚上。”路桥川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皓哥讲娱乐圈八卦，毕十三就在旁边讲寓言故事——试图用‘从前有个放羊的孩子’来对抗‘我有个朋友’。”
钟白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肖海洋终于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从昨晚十一点开始，我们宿舍同时进行着两场‘个人专题报告’。一边是皓哥的‘娱乐圈秘辛大讲堂’，一边是毕十三的‘寓言故事循环播放’。”
路桥川补充了最关键的画面：“皓哥说‘你知道吗，1995年那届港姐决赛其实有黑幕’，毕十三就在旁边用他那平板的声音念‘从前有个放羊的孩子，他散布虚假消息的时候，狼真的来了…’。
“所以你的嗓子……”钟白看向毕十三。
毕十三点了点头，用气声勉强挤出几个字：“寓言。讲太多了。”
周牧野点了点头，没错。
钟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唯一还保持人形的周牧野身上：“那你呢？你也一夜没睡？”
周牧野合上书，想了想：“我睡了大概两小时。”
“怎么睡的？”路桥川猛地转头，眼神里充满求知欲。
“凌晨三点左右，”周牧野平静地说，“皓哥讲到摄影师在片场的生存法则时，我提了几个关于布光安全规范的具体问题。”
“这有什么特别的？”钟白不解。
“特别之处在于，”周牧野说，“这个问题需要查阅《影视照明安全手册》第四章第七节才能准确回答。”
钟白还是没明白。
路桥川幽幽地解释道：“皓哥去查手册了。查手册需要安静，不能讲故事。”
“那毕十三呢？”
“毕十三见主要对手进入‘资料查阅’状态，”肖海洋接话，“也就停止了寓言输出。他说‘当狼不再嚎叫的时候，牧羊人应该保存体力’。”
钟白花了三秒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看着眼前这四个男生——一个用技术问题制造安静，一个用寓言对抗八卦，还有两个在夹缝中奄奄一息——突然对“大学宿舍”这四个字有了全新的认识。
“行吧，”她最终说，语气里已经没了质问，只剩纯粹的感慨，“你们宿舍……挺精彩的。”
她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又皱起来：“不对啊，那皓哥呢？他讲了一晚上，自己不困吗？”
周牧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抬起手，食指朝着车厢后排某个方向，很轻地指了一下。
钟白顺着他的指引望去——
隔了几排的位置，余皓正歪着头靠在窗玻璃上，睡得无比香甜。晨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安静的阴影，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仿佛刚完成了一场精彩演说的微笑。
整个画面透着一股“我已倾尽所有，此刻功德圆满”的安详。
钟白盯着那个睡得毫无心理负担的身影看了三秒，又转回头看看眼前这四个被“超度”得奄奄一息的“听众”。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动作里写满了“我真服了”。
“……行。”她最后只能挤出这一个字，摇了摇头，临走前还是没忍住，伸手把路桥川歪到旁边的背包带子正了正，然后转身就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几个蔫头耷脑的男生，补了一句声音不高的提醒，语气复杂：“到基地还有段路……你们几个，抓紧时间睡会儿吧。”
说完，她快步走回了前排自己的座位，背影都透着一股无言以对。
路桥川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已经开始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的肖海洋，以及过道那边已经闭目端坐如同入定的毕十三，最后把目光投向靠窗的周牧野。
周牧野正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安静，眼下的淡青在明亮光线下也清晰了些。
“都睡会儿吧。”路桥川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别人说，还是对自己说。他把背包往怀里拢了拢，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也闭上了眼睛。
肖海洋已经发出了轻微的、规律的鼻息。
周牧野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了一眼迅速进入休眠状态的室友们。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脖颈能更好地倚靠椅背。
就在他准备闭目养神时，目光不经意地向前排掠去。
不远处，林洛雪正侧身与过道另一侧的姜云明轻声闲聊着什么，脸上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带着倾听意味的浅笑。然而，就在周牧野目光触及的同一刻，她仿佛心有灵犀般，微微偏过头，朝后排望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林洛雪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随即也看到了后排安睡的余皓，以及这边几个困顿不堪的男生。她的眉毛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目光从周牧野脸上，滑到后排安睡的余皓，再滑回眼前这几个“难民”，眼底那份恍然逐渐化为一种清澈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有趣笑意。
她极轻地摇了摇头，不是对他，而是对眼前这荒诞的整体画面。
周牧野看着她眼中映出的、略带滑稽的晨光，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
林洛雪收回目光，重新转向姜云明时，脸上的笑容似乎比刚才真切了些许，少了几分模式化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