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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大巴车缓缓驶入军训基地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基地坐落在郊区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是低矮的山丘。灰白色的营房整齐排列,场大得一眼望不到边。最醒目的是正中央那高高的旗杆,红旗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车停稳的瞬间,刺耳的哨声就响了起来。

“全体下车!按班级!快!”穿着迷彩服的教官站在车门外,声音像钢钉一样砸进每个人的耳朵。

刚才还在睡梦中的新生们被惊醒,慌乱地抓背包、找行李。

周牧野睁开眼。两小时的浅眠让他眼底的淡青稍微淡了些,但精神上的疲惫依然像一层薄雾笼罩着。他迅速整理好背包,看了一眼身边还迷糊着的室友们。

路桥川正手忙脚乱地往包里塞滑出来的耳机线,肖海洋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毕十三已经站起来了,背包带扣得一丝不苟。后排,余皓揉着眼睛,脸上还带着睡饱后的红晕。

“我的天……”余皓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慵懒,“这就到了?我感觉我才刚睡着。”

“你当然睡得着。”肖海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大家挤挤挨挨地下车。九月的阳光已经很有力道,晒在皮肤上微微发烫。场的水泥地蒸腾着热气,空气里有尘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电视摄影班和电视编导班被分在二连四班,连长是个个子不高、身材精瘦的年轻教官,姓张。他背着手在队伍前来回走了两趟,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人。

“我给你们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打扫好你们的寝室、整理好床铺。”

“一个半小时后,开始训练…”教官大声命令道。

接下来是分宿舍。男生女生分开,依然是按班级分配。电视摄影班的男生被分到三号营房,一个八人间。

“八个人?”路桥川拖着行李走进房间,看着屋子里面的上下铺,“这么小的地方,要睡八个人??”

房间很简陋,水泥地,白墙,靠窗一排铁质的储物柜。四张上下铺紧挨着,中间只留出狭窄的过道。

周牧野选了最靠里的下铺,那个位置相对安静,光线也暗一些。他刚把背包放下,就听见肖海洋在旁边说:

“牧野,你那边是不是太暗了?要不咱俩换换?”

周牧野摇摇头:“不用,这里挺好。”

“行,随你。”

余皓已经掏出了一包湿巾,开始疯狂擦拭自己的床架:“不行,我得先做个深度清洁。路桥川,你别愣着啊,赶紧收拾!一个半小时听着长,一会儿就没了!”

路桥川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打开行李。他的东西带得最多,乱七八糟塞了一箱子,此刻全倒出来,床上顿时一片狼藉。

“我的妈呀,”余皓瞥了一眼,“桥川,你是把你家衣柜搬来了吗?”

“我妈非让我多带点……”路桥川手忙脚乱地整理。

周牧野已经把自己的床板擦净,铺上了带来的薄褥子。军队发的被褥是统一的军绿色,棉花胎很硬,套着粗布被套。他把被子按“豆腐块”的雏形叠起来——虽然离标准还很远,但至少整齐。

然后他打开靠墙的储物柜。柜子里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角落还有不知名的黑色污渍。他拿出提前准备的旧报纸,铺在柜底和隔板上,才开始摆放物品。相机放在最里面,用衣服轻轻围住。笔记本和笔放在容易拿到的位置。

做这些时,他的余光观察着其他人。

肖海洋动作最快,已经整理得七七八八,正帮毕十三固定摇晃的床架。

毕十三在测量床与墙的缝隙,似乎在心里计算着什么。

余皓还在和他的床铺“战斗”,湿巾用了一张又一张。

路桥川陷入了“选择困难”,拿着一件外套不知道该挂起来还是叠起来……

阳光从污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模糊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这个八人间,将是他未来二十天除了训练场外待得最多的地方。

拥挤,简陋,混杂着八个人的气味和习惯。

周牧野整理完最后一件物品,关上了储物柜的门。铁柜门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嘈杂的房间里并不起眼。

他坐在床沿,看向窗外。透过脏兮兮的玻璃,能看见远处场的一角,已经有连队在了。教官的哨声隐约传来,短促,尖锐,不容置疑。

一个半小时的宁静,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这时,一声炸雷般的吼叫毫无征兆地从楼下砸进窗户,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所有人——穿好军训服装——十五分钟后场!”

是连长张弛的声音。那声音经过楼道的放大和墙壁的反弹,带着一种金属般的、不容置疑的回响,每个字都像榔头敲在耳膜上。

宿舍里的嘈杂瞬间凝固,随即爆发成更忙乱的声响。大家哪里还顾得上手里那点没收拾完的东西,被子一扔、脸盆一搁,纷纷转身就往外涌。走廊里已经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混着拉链声和压低的催促。

军训,真的要开始了。

等周牧野他们随着人流来到营房前的小空地,才发现军训场地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山下。远远能望见山脚下那片巨大的场,而女生宿舍的白色楼体就在场边上。

“男生宿舍在山上?”路桥川望着那截长长的下山路,有点发懵。

“得走十几分钟呢。”肖海洋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模样,抱着胳膊站在队伍边上。

不过新生们倒是兴致勃勃,东张西望,对着山下的景色指指点点,对即将开始的集体生活还带着点新鲜感。

周牧野他们收拾得快,此刻站在队伍前列等着其他人。八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肖海洋抱着胳膊,望着山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放空。

路桥川瞥了他一眼,想起叶吉平千叮万嘱的模样,忍不住压低声音:“海洋,叶老师可说了,军训期间你得好好做人。”

“我知道——”肖海洋拖长了音,眼睛还盯着远处,明显是敷衍。

“他很明显就是在敷衍你,你看他一脸游离的模样。”余皓毫不客气地拆台。

肖海洋这才转过头,脸上露出那种“又被你看穿了”的混不吝笑容:“每年新学期开学,我都顶着这样一副游离的脸,然后对我妈信誓旦旦地保证——‘妈,这学期我一定好好学习’。”

“那你做到了吗?”路桥川问。

“我留了两级。”

余皓笑道:“这种新学期‘要好好学习’的鬼话,就跟‘我的作业落在家里’是一样的”

“还有‘我以后再也不上课睡觉了’。”肖海洋接上。

路桥川想了想,也加入:“还有我再也不和同桌讲话了。”

“还有我再也不浏览了。”肖海洋拖长了调子,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哦…吼吼吼…被逮到过…”余皓笑道

“行了,”周牧野的声音平静地进来。他已经看到教官的身影从营房拐角处转了出来,“别在这儿回忆峥嵘岁月了。人齐了,准备。”

他的目光扫过开始整队的队伍,又瞥了一眼山下那片等着他们的、广阔的场。

张弛教官已经走到了队伍前方,背着手,目光如电。

所有散漫的交谈和嬉笑,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场隐约的口令声。

军训这种事,细想起来,其实有它简单直接的好处——规律的作息,强制的运动,集体化的生活。

某种程度而言,它强迫人建立一种极其规律且朴素的“优良生活习惯”,把散漫的暑期状态迅速拧紧,像把一团蓬松的棉絮压实成一块棱角分明的砖。

所有道理,在踏入基地大门前,都可以这样冷静地分析、客观地总结。

但是,只有亲身体验之后,才会明白——那些被“规律”和“朴素”填满的每分每秒,展开来,原来可以如此漫长。

漫长到你能清晰地感觉到汗水从后颈窝汇集,顺着脊椎沟一路蜿蜒下滑的轨迹;漫长到你能数清自己每分钟的心跳,并在每一次呼吸间隙里,思索人生中那些微不足道的、此刻却显得无比珍贵的自由;漫长到一声短促的哨音,都能在紧绷的神经上拉出长长的、刺耳的余韵。

理论是扁平的。体验才是立体的,带着汗味、尘土味、灼热的阳光和肌肉真实的酸痛。

张弛教官站在二连四班方阵前,背着手,目光从每一张年轻而忐忑的脸上刮过。

山风吹过场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开始的“塑形”伴奏。

“军姿,是一切的基础。”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拔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站都站不好,别的都是白搭。现在,听我口令——”

“调整军姿!”

周牧野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前方的虚空。汗水流进嘴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远处,一只不知名的鸟划过湛蓝的天空,很快消失在山峦后面。

自由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

而他们,还要在这片被规矩和口令划定的方寸之地里,站立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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