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场入口的斜坡上。钟白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脸上带着一贯的“兴师问罪”神情。李殊词跟在她侧后方半步，步子稍小，目光安静地扫过场，在看到地上瘫着的两个人时，微微睁大了眼睛。
几乎同时，原本在附近晃悠的任逸帆眼睛一亮，精准地捕捉到了李殊词的身影，脸上瞬间堆起那副招牌式的、带着三分热情七分“不怀好意”的笑容，抬脚就要凑过去。
可他刚迈出半步，后脖颈的衣服就被人从后面揪住了——是周牧野。
周牧野没看他，目光落在钟白身上，手上却使了点儿巧劲，把任逸帆牢牢钉在原地。另一边的李殊词，也被钟白眼疾手快地拉到了自己身后，隔开了任逸帆灼热的视线。
钟白没理会任逸帆龇牙咧嘴的抗议，直接走到瘫倒二人组面前，目光在路桥川和肖海洋生无可恋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相对“健全”的周牧野身上：“你们这又是演的哪一出？为什么被罚跑圈？”
任逸帆立刻抢答，语气里充满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我知道！因为周牧野和路桥川他们对女军医吹口哨！被教官逮了个正着！”
钟白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目光如刀转向周牧野和地上的路桥川。
周牧野在她目光砍过来之前，平静地开口，截断了任逸帆继续发挥的空间：“是被地上躺着的这两位连累的。具体细节，”他看了一眼刚刚挣扎着坐起来、一脸憋屈的路桥川，“让当事人跟你说吧。”
钟白审视的目光在周牧野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判断这话可信，点了点头。随即，她火力转向刚刚爬起一半的肖海洋，语气笃定：“是不是又是你带头惹的事？”
周牧野这次不得不伸出手，虚拦了钟白一下，摇了摇头。
“哈哈哈哈哈——”
这时，一个令人感到讨厌的笑声出现，余皓咧着嘴跑来。
“教官看你俩躺在地上老半天了，他老愤怒了，特意要我过来催你们赶快爬起来继续跑步，还有。”
“代理班长可以归队了。”
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班级。
肖海洋道：“阴魂不散。”
路桥川继续瘫在地上，咬牙切齿道：“余皓，就是一只受了诅咒的报喜鸟，只要他的声音一出现…”
话音未落，余皓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目光凉飕飕地盯住了路桥川。
周围瞬间安静，连任逸帆都缩了缩脖子。
路桥川后知后觉地抬头，正对上余皓那阴沉沉的视线，吓得一个激灵，立马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恨不得把刚才那句也吞回来。
余皓阴恻恻地，一字一顿：“你，接，着，说。”
气氛有点僵。
这时，周牧野的声音平静地了进来：“路桥川说的，也没什么大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余皓那带着气的视线，“唰”一下集中到了周牧野身上。
周牧野迎向余皓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皓哥，你真得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嘴了，尤其是在队列里的时候。咱们教官的脾气，你也领教过了。”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场边立着的简易钟：“现在离午饭时间不远了。”
余皓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如果还忤逆他的规定，可能他连午饭都不让你吃，不，有可能是整个班都不让吃饭。”
他示意余皓看向远处背着手、脸色依旧不善的张弛教官：“你觉得，他不得出这种事？”
余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认真想了想教官那张铁板脸和之前的手段，脸上的愤懑渐渐被一丝后怕取代。
他咽了口唾沫，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能。他绝对得出来。”
“所以，”周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近乎劝慰的无奈，“忍忍吧。你总不能做一只要挨饿的‘百灵鸟’吧？这地方可点不了外卖，就一个食堂。要是真不让吃饭，下午还有训练，怎么办？”
余皓垮下肩膀，哀怨地环顾了一圈这枯燥的场：“但是不说话真的好无聊啊……这破地方，又闷又无聊，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我好想回学校，想我的床，想我的面膜……”
“熬过去。”周牧野言简意赅，看了眼教官的方向，那里似乎有目光正扫过来，“走吧，皓哥，咱俩先归队。再磨蹭，教官就该亲自来‘请’了。”
另一边，路桥川和肖海洋对视一眼，认命般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悲壮。
“走吧，”路桥川的声音带着跑岔气后的虚弱，“接着跑吧……至少跑起来，时间过得快点儿。”
……
在这里吃饭，自然不会像在外面一样随心所欲。
学校把军训基地安排在此处，摆明是要实行军事化管理。而军事化管理的触角，会延伸到常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就寝、洗漱，当然也包括吃饭。
所有人必须在食堂统一就餐。开饭前，需以班级为单位整队，再有序带入食堂。甚至连每个人吃饭时站立的位置——没错，是站立就餐——都被严格规定，八人一桌，固定编号。
由于是军训第一天，就餐前的便省去了那些“开胃小菜”，只进行最基本的准备工作：分桌。
“分桌。”张弛教官吐出这两个字，目光落在周牧野身上，“代理班长，你来安排。给你三分钟，我要看到八人一桌，队伍整齐。开始。”
命令简短，压力直接给到。
周牧野也懒的下去一个个点。
周牧野出列，面向队列，没有废话：“从排头开始，1到8循环报数，记住自己的数字。”
“报数！”
数字声接连响起。潘震报“7”时拖长了调子。
“报‘1’的出列，左边区域。‘2’的相邻区域，依次类推，找到你们的数字区。”周牧野指令清晰。
人群开始挪动，瞬间有些混乱。有人张望，有人走错。
“动起来！你是‘5’，去那边！”周牧野声音提高，目光如扫描仪般快速纠正着。
潘震慢悠悠晃向“7”号区，脚尖却偏向“6”号区——那边站着他的电编班熟人。
“潘震，你的数字是‘7’。”周牧野的声音平静响起，“区域在你右后方两步。”
潘震撇撇嘴，不情愿地转过去。
数字区域需两两合并成八人一桌，又引发新的混乱和抱怨。
周牧野快速穿梭调拨：“‘3’号区多两人补到‘1’、‘2’桌。‘8’号区少一人，从‘6’号区调。”
潘震趁合并之机，又想往“6”号区蹭。
这次周牧野没单独提醒，而是稍提高音量，让附近几桌都听见：“潘震，第二次记错位置了。”他随即看向摄影班的李强，“李强，站他旁边。如果他再‘忘记’，你提醒，或直接报告——可能需要请教官单独帮他加强记忆训练。”
潘震脸色一僵，瞥了眼不远处的教官，又看了看已站到自己侧后方的李强，终于老实钉在原地。
混乱渐息。八人一桌的方阵，在三分钟内磕绊成型。
周牧野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但呼吸平稳，转身面向张弛教官，声音清晰有力地报告：“报告教官，分桌完毕！”
整个过程快速且没有拖泥带水。张弛背着手，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已经各就各位、略显局促地站在各自指定桌前的学生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这效率。
“都给我记住你们现在站的位置！”他声音拔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以后每次吃饭，就按这个来！固定桌，固定位，别给我搞乱！”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跑步离开，去向连长报告这边的安排情况了。
队列里，站在周牧野斜对面的潘震——那个广播电视编导班的带头男生——正斜着眼看过来，嘴角绷着，眼神里明显压着不服，还混着点被抢了风头的不爽。
周牧野接收到了那道目光，但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懒得费心去琢磨潘震是心服还是口服，是真心配合还是暂时隐忍。只要对方听话，按规矩来，不跳出来妨碍他完成教官交代的任务，不把场面搞得更难看，其他的，潘震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周牧野没什么“必须让身边所有人都喜欢我、信服我”的强迫症。在他看来，人的一生，能把自己管明白、不给人添乱，已经算是项了不起的成就。至于别人的看法和情绪？那属于别人的课题，他既无兴趣也无义务去一一涉。
潘震不爽，那就让他不爽着好了。只要这不爽别转化为实际捣乱的行为，就与周牧野无关。
他们所在的班是四连二班，由电视摄影班一半的男同学和广播电视编导的男同学组成，两个班的同学仅仅一个上午就较劲上了。
这个潘震是电编班带头的。
他配合工作，电编班的其他刺头也就不挑事了，都开始站好。
至于周牧野自己班的同学——路桥川、肖海洋、余皓和另外几个男生，虽然累得够呛，但对他这个临时被点出的“负责人”还算配合。一是习惯了他话少靠谱的风格，二来谁也不想在吃饭这事上节外生枝。
只有余皓总想开小差。安静没一会儿，他就蠢蠢欲动，想拉旁边人说悄悄话。
周牧野一直留意着他。见余皓眼神刚往肖海洋那边飘，周牧野的目光便平静地扫了过去。余皓立刻噤声，重新挺直背脊。
过了一会儿，教官张弛板着脸走过来，嘴角却压不住一丝上扬的弧度。周牧野适时走到方阵右侧前方。
“全体都有，立正！”张弛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大队长说你们上午表现还凑合。”
他顿了顿，“所以，让我们班第一个去食堂。”
短暂的寂静。
“真的？”有人小声惊呼。
“太好了！”
小小的动漾开，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咳！嗯哼——”
一声刻意的清嗓音响亮地打断欢腾。周牧野站在那里，用平静而严肃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所到之处，声音戛然而止。
队伍迅速安静下来。这时大家才注意到，张弛教官脸上已没了那点满意，只剩不悦。
“像什么样子？”张弛声音冷了，“一点鼓励就得意忘形？说话喊报告、队列保持肃静，都忘了？”
众人噤若寒蝉。
“但鉴于第一次，这次不计较。”他话锋一转，“下不为例！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回应整齐响亮，带着心虚。
“拿好就餐工具！向右——转！”
一阵悉索声，饭盒水壶被攥紧，队伍笨拙转向。
“代理班长，”张弛看向周牧野，“你带队。进食堂前队形不许散！明白？”
“是！”周牧野朗声答道。
他走到队伍一侧，喊出口令，带着这支刚经历情绪过山车的队伍，朝食堂方向整齐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