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短暂而真实的、属于饥饿人群的期待。
不过，他们的开心与期待，大约只持续到亲眼看见午餐的那一刻。
长长的队伍挪到打饭窗口，不锈钢餐盘递进去，几勺看起来颜色模糊的菜肴被扣进格子里。
路桥川端着餐盘找到自己班的桌子站下，盯着盘中的东西，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太阳晒得眼花了。
一片炒得发黄的包菜，几块油星稀少的土豆，一些分辨不出原料的深褐色块状物，还有号称“荤菜”的、零星点缀着几点肉末（需要仔细寻找）的冬瓜。
路桥川拿着筷子，不死心地在几个菜格子里都搅了搅，仿佛这样就能从底下翻出被埋没的宝藏。搅到第三下时，他的动作僵住了，脸上血色褪去，一种深切的绝望慢慢爬了上来——真的没有。肉末就是肉眼可见的那几粒，不会更多。
他仍不死心，高高举起筷子，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发动一场对餐盘的彻底“地质勘探”。
“差不多行了。”
周牧野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同时伸手按住了路桥川的手腕。
路桥川红着眼眶看他。
周牧野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菜盆，又看了看同桌其他几个班、面露难色却不敢多言的同学，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再翻也不会凭空变出肉来。这些菜不是只给我们五个人吃的，你搅得天翻地覆，别人怎么下筷？”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路桥川彻底垮掉的表情，补充道：“而且，饥饿的时候，任何能提供热量的东西，都是资源。”
路桥川的手无力地垂下，筷子“嗒”一声落在餐盘边。他彻底绝望了，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没有肉就没有肉吧。然而，这里饭菜的“神奇”之处远不止于此。
当大家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将食物送入口中时，新的打击降临了——这些菜，味道倒也不是“难吃”，而是寡淡。一种近乎刻意剥离了所有调味、只剩下食材本身（甚至可能都不是食材本身）沉闷口感的寡淡。盐分吝啬，油星稀缺，咀嚼起来巴巴的，纤维粗糙，噎得人喉咙发紧。
余皓只尝了一口，就猛地瞪大眼睛，脖子往后一仰，做了个夸张的、仿佛要窒息的表情，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
路桥川更是面容憔悴，拿着筷子的手都在抖，声音带着哭腔：“我真是……受够这个地方了。被罚站、罚蹲、罚跑也就算了……为什么连饭菜都是这个样子？”他戳着盘子里顽固的土豆块，“没有肉，没有味道……我们到底是来军训的，还是专程来体验人间疾苦的？”
他的控诉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微弱而悲凉。
旁边，周牧野、肖海洋，以及刚刚缓过来一些、脸色依旧苍白的毕十三，几乎是同时，用三种不同的语气，说出了同一个意思：
“不然呢？”周牧野的语气是陈述事实。
“不然呢？”肖海洋带着点“你才知道？”的嗤笑。
“不然呢？”毕十三的声音虚弱，但逻辑依旧在线。
学校把军训地点安排在这里，本意就是让他们来吃苦的，不是来度假享福的。路桥川竟然到现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不，或许他不是没反应过来，他只是不愿接受这个惨淡的现实。
余皓和路桥川看着旁边已经开始平静地、一口接一口进食的周牧野、肖海洋和毕十三，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生物。
余皓捏着嗓子，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三个，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吃下这些东西？”
肖海洋扒了一大口饭，嚼得飞快，咽下去才道：“没什么为什么。因为我已经来过两次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见识过，人间便都是天堂”的麻木豁达。
周牧野夹起一筷子包菜，仔细咀嚼后咽下，才平静地回答：“因为饥饿，才是最好的调味品。”
毕十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沉闷的食堂：“忍受过饥饿的人，便会知道能够吃到这些食物，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周牧野闻言，目光从自己手里那个同样硬的馒头上移开，极轻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路桥川。
路桥川正对着馒头愁眉苦脸，被这一碰，下意识地、几乎是带着某种就义的悲壮，低头狠狠咬了一大口——仿佛咬得够猛，就能忽略那糟糕的口感。
然后他就被噎住了。馒头粗糙的碎屑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的脸瞬间憋红，眼睛瞪大，手指无助地抓向自己的脖颈。
“水！快喝水！”
“拍背！拍背！”
旁边的肖海洋和余皓一阵手忙脚乱。路桥川被灌了好几口清汤寡水的“菜汤”，后背也被拍得砰砰响，好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才总算把那口要命的馒头顺了下去。
劫后余生，路桥川眼泪都飙出来了——一半是噎的，一半是真心实意的悲从中来。
泪水一旦决堤，就有些收不住，他抽噎着，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这真情实感的哭诉并没换来多少同情。相反，越是熟悉他的人，笑得越是大声。肖海洋咧着嘴，余皓更是毫不客气地指着他还挂着泪花的脸。
“省省吧桥川，”肖海洋把自己的汤碗推过去一点，“有这力气，还是用在认真啃馒头上吧。这玩意儿，得细嚼慢咽，当它是压缩饼。”
这里的馒头确实和外面卖的不同，没有半点松软可言，质地紧密，需要用力撕扯，在口中反复研磨才能下咽。周牧野沉默地咀嚼着，忍不住再一次感叹学校（或者说承接军训的单位）的能力——能为一次军训营造出如此……朴实刚健的饮食环境，也真是不容易。
不止是馒头，一切都是淡的。菜是水煮青菜，几乎尝不出咸味；所谓的汤，清澈见底，飘着两片蔫了的菜叶，喝起来和略带菜味的白开水无异。
“失策了，”肖海洋看着眼前的“盛宴”，压低声音，“咱们来之前，真该买几瓶老妈的。”余皓眨眨眼，一脸茫然：“老妈是什么？”
肖海洋翻了个白眼：“接下来的二十天，老妈就是你亲妈！能救命的那种！不过听说基地小卖部有卖，黑心价，二十块一罐。”
“二十？！”余皓惊呼，“抢钱啊！”
“贵也得买。”周牧野平静地接话，他咽下嘴里那口乏味的食物，“偶尔吃得清淡点没什么，但我们现在每天都有高强度训练，大量排汗，必须补充盐分和电解质。今天这顿暂且这样，明天想想办法。”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其实挺喜欢吃馒头的，家里早餐时常会有，母亲会蒸得松软香甜，或者切片煎得金黄。但眼前这个……又，又硬，噎人，且寡淡到让人失去食欲。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人从他身后的过道走过，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风。
紧接着，一个红色包装的、未开封的玻璃罐，被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餐桌上。
罐身上印着熟悉的红底头像——老妈风味豆豉。
周牧野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去。
林洛雪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这桌旁边，正微微笑着看着他。
“看你们吃得太素了，”她的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清晰而柔和，“这个，或许用得上。”
周牧野快速地眨了下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婉拒：“不用了，谢谢。”
“谁说不用！”余皓的反应比他的话音落得还快，手臂一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瓶老妈“接”了过去，牢牢攥在手里。他转向林洛雪，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谢谢妹妹！还是你贴心！”
紧接着，他扭头就对周牧野板起脸，用一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语气教育道：“牧野，你怎么能拒绝这么漂亮妹妹的好意呢？这也太失礼了，皓哥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周牧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对着余皓，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介于“接受批评”和“无言以对”之间的、略显生硬的微笑。
然后，他转向林洛雪，神情恢复了平常的平静，语气认真：“那好吧，谢谢。这瓶酱多少钱？等会儿我把钱给你，就当是我们向你买的。”
林洛雪轻轻歪了歪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一句谢谢，再加二十块钱，就想把我打发啦？”
周牧野微微一怔，疑惑道：“那……你想怎么做？”
林洛雪的笑意加深了些，似乎早就等着他这句话：“嗯……让我好好想想。”她故作思考地停顿了一下，才轻快地说：“这样吧，这瓶老妈的钱呢，你就不用给了。等军训结束回了学校……你请我吃顿饭吧。”
周牧野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开口拒绝这种“不对等交易”，话还没出口，余皓已经猛地一拍他的肩膀，抢过了话头，声音洪亮得几乎能让半食堂的人听见：
“请！必须请！妹妹你放心，这事儿皓哥我替他做主了！等咱们凯旋回朝，我保证押也把他押去请你吃饭！”他拍着脯，一副大包大揽的豪迈模样，“在我们6616宿舍，这点主我还是做得了的！”
林洛雪被余皓夸张的表演逗得轻笑出声，她看了看一脸无奈的周牧野，又看了看信誓旦旦的余皓，终于点了点头，微笑道：“好吧，那就这样说定了。”
待林洛雪转身走向女生那边的餐桌后，周牧野才压低声音，对还抱着老妈像抱着战利品一样的余皓说：“皓哥，一瓶老妈，超市卖不到二十块。但请一个女孩子吃饭，”他顿了顿，“价格可就远远不止这个数了，而且含义也复杂得多。”
“你懂什么！”余皓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凑近些，用过来人的口吻小声点拨，“一个女孩子，主动给你送东西，还主动让你用请吃饭来‘还’——这点心思还不够明显吗？我的周大师，你这观察力都用去拍照片了？这可是送上门的……缘分！懂吗？”他拍了拍周牧野的胳膊，“你会感谢我今天替你做了这个英明决定的。”
周牧野沉默了两秒，然后淡淡地看了余皓一眼，语气平直无波：“皓哥，我谢谢你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瓶被余皓紧紧握着的老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这瓶老妈，可能本来就不一定是单单拿来‘给’我的。”
余皓正要拧开瓶盖的手，闻言顿在了半空中。